最后一道防线
故事背景
不列颠营在哈拉马战役:
1937年初,国民军试图切断马德里-瓦伦西亚公路威胁马德里,并于2月初渡过哈拉马河。不列颠营在2月12日部署“自杀山”阻击国民军,血战三日延缓国民军进攻,但付出极大代价,饥饿与疾病困扰疲乏的战士们。第三日战斗中不敌溃败,时任第十五旅旅长加尔将军亲临前线告诉他们是叛军与瓦伦西亚公路之间唯一的部队,连长乔克·坎宁安与爱尔兰支队弗兰克·瑞安收拢溃兵,鼓舞士气并成功收复部队阵地,保住自杀山北侧山脊一带阵地安全。
最后一道防线
一
黎明前,旅长把各连连长叫到一块石头后面。地图摊在石头上,风吹得边角直抖。
“马德里—瓦伦西亚公路。”他用铅笔在地图画了一道线,“叛军要这个。我们要他们拿不到。”
没人说话。连长们站着,步枪靠在腿上。
“你们营在右翼。”铅笔停在一个坡地上,“阵地正面一公里,纵深三百米。后面是公路,再后面是马德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情报证明国民军已渡过哈拉马河,但具体到哪个位置尚不清楚。我的要求是现在就集合动身,拿下这个坡地才能对叛军的火力压制”。
汤姆·布莱克伍德把地图折好,塞进胸前口袋。他是不列颠营的指挥官,三天前还是个记者。
“弹药呢?”有人问。
“到了再分。”旅长说,“现在走。”
二
战斗在太阳升起前开始。
摩洛哥人的炮火先落在坡顶,然后向下滚。布莱克伍德趴在一道浅沟里,泥土从钢盔边缘往下掉。沟很浅,只够藏半个身子——铁锹不够,战壕挖不下去。
第一轮冲锋被挡住了。步枪在坡地上响成一片。但很快有人发现机枪打不响——弹带是错的,马克沁吞不进去。机枪手疯狂地拆枪管,手指被烫得冒烟。
“用手榴弹!”布莱克伍德喊。但手榴弹在一个小时前就用光了。
第二天,摩洛哥人换了方向。他们从右翼上来,那里本该有西班牙骑兵。但骑兵没来,阵地空着。坦克跟在步兵后面,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像骨头在碎。不列颠营没有反坦克武器,步枪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火星,然后弹开。
第三天,布莱克伍德的大腿被弹片撕开。两个人把他架下火线。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地——阳光很好,尘土在光柱里旋转。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没动。
坡地上的防线像被推倒的骨牌。第一道沟,第二道沟,第三道沟。
三
哈里·莫顿是机枪手,他的枪管已经弯了。他扔下枪,跟着人流走。腿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迈。
三天没吃东西。水壶空了,嘴唇裂着着口子。旁边的人和他一样,眼睛看着地,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
坡地上到处都是东西。背包,水壶,步枪,帽子。有人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没人扶他。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些伤员。他们躺在坡地上,有的靠在石头边,有的趴在沟里。没有担架,没有药品,没有人能把他们送下去。后方医院早就满了,公路被炮火封锁,运不出去。
一个年轻人蹲在一个伤员旁边。伤员的腿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白的。他在呻吟,声音不大,像猫叫。
“水……”伤员说。
年轻人把水壶倒过来,空的。他把水壶放下,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操他妈的。”他说。
没人接话。
“操他妈的!”他喊起来,“我们来干什么?来送死?来躺在这里等水?”
一个人走过来,拉住他。“别喊了。”
“为什么不喊?”年轻人甩开他,“三天。三天没吃没喝。伤员就扔在那里。这就是他妈的国际纵队?”
周围有人抬起头,又低下。没人说话。但空气变了,像一根弦绷到最紧。
哈里走到坡底,看见一条凹陷的公路。公路旁边有个石屋,烟囱冒着烟。石屋门口蹲着十几个人,姿势一样:膝盖顶着胸口,步枪被随意地丢弃散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哈里走过去,找了个空处,也蹲下。
“你哪个连的?”有人问。
哈里没回答。
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从坡上下来,有的从树林里钻出来。三五成群,不像是撤退,更像是散步。只是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幅很小。
一个年轻人从坡上冲下来,速度很快,差点撞上人堆。他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他的脸是灰的,嘴唇裂着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们还在上面。”他说,“摩洛哥人。在挖战壕。”
没人抬头。
“我们得回去。”年轻人说。
没人回答。
年轻人站直了,看着蹲着的人。“你们听见了吗?他们在挖战壕。加固阵地。我们得回去。”
一个声音从石屋后面传来:“回哪儿去?”
“回坡上去。我们的阵地。”
“阵地没了。”那个声音说,“坡上是摩洛哥人。坡下是我们。中间什么都没有。”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又朝坡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他站了很久,最后走回来,在哈里旁边蹲下。
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公路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人开始说话。起初是低声,后来声音大了。
“三天。”红头发说,“三天没睡觉。没吃。没水喝。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在这儿?”
“因为你是志愿者。”另一个人说。
“志愿者不是傻子。”红头发站起来,“志愿者不是来送死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打法西斯。”红头发说,“不是来被法西斯打。”
“坐下。”一个声音说。不是命令,是疲惫。
红头发没坐。他转身,朝公路的另一头走去。几个人跟着他。更多的人没动,但眼睛在动,跟着他们的背影。
“我去马德里。”红头发说,“谁跟我走?”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公路拐角传来:“站住。”
所有人转过头。
旅长站在那里。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左臂吊着绷带,脸被硝烟熏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身后站着几个参谋,也都灰头土脸。
“旅长……”红头发停下来。
“你要去哪儿?”旅长问。
“马德里。”红头发说,“这里守不住了。”
旅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人群中央,环顾四周。他看见蹲着的人,站着的人,坐着的人。他看见那些空的水壶,弯的枪管,裂开的嘴唇。
“你们累了吗?”旅长问。
没人回答。
“我也累了。”他说,“三天没合眼。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壶水。”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红头发问,“凭什么我们不能走?我们没有弹药,没有吃的,没有水。伤员扔在那里等死。我们还打什么?”
旅长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后面是马德里。”他说,“马德里后面是瓦伦西亚。瓦伦西亚后面是大海。你们要走到海里去吗?”
红头发没说话。
“我们没有预备队。”旅长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我们后面没有人了。如果我们走了,马德里就没有防线了。这座城,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他说,“我是让你们去做一件更难的事——回去。”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你们来的时候,是为了什么?”旅长继续说,“为了钱?为了名声?还是为了打法西斯?”
红头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再说一遍。”旅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们是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不能垮。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垮了,就没有人了。”
五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旅长说得对。”
所有人转过头。说话的是布莱克伍德,不列颠营营长。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大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营长……”有人叫了一声。
布莱克伍德走到旅长身边,站定。他看着人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认识你们中的一些人。”他说,“利物浦的码头工人。曼彻斯特的纺织工。格拉斯哥的矿工。你们来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来?我说,因为那里有人需要帮助。”
他停了一下。
“现在那里还有人需要帮助。他们在坡顶上。等着我们去。”
“可是我们打不过。”有人小声说。
“打不过也要打。”布莱克伍德说,“不是因为能赢。是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我们就输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坡顶的方向。
“我唱首歌给你们听。”他说。
他张开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Arise, ye workers from your slumber...”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是《国际歌》。英文版。他的声音很哑,调子不准,但词是对的。
哈里跟着唱。艾伦跟着唱。红头发跟着唱。声音起初很散,像风穿过铁丝网。后来紧了,成了一条线。然后更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大,在坡地上回荡。
“Arise, ye prisoners of starvation...”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旅长站在人群中央,没有唱。他看着这些人——这些衣衫褴褛、三天没吃饭、枪管都打弯了的人——他们在唱歌。声音很大,像有很多人。
“走。”布莱克伍德说。
他拄着树枝,第一个朝坡顶走去。
六
他们走上去。不是跑,是走。步伐很慢,但很稳。歌声没有停。
一路上,他们遇到零星的溃兵。有的靠在树边,有的蹲在沟里,有的在发呆。
“跟上。”布莱克伍德说,“回阵地去。”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有的没有枪,有的枪是弯的。但他们唱着歌,走着,朝坡顶的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溃兵们站起来,跟上去。队伍越来越长。
坡顶近了。哈里能闻到烟味,不是炊烟,是火药。还有别的味道,他不去想。
摩洛哥人转过身。他们看见一群人从坡下走上来,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人数很多,唱着歌,声音很大,像有很多人。
摩洛哥人愣了一秒。然后他们开枪。
但枪是乱的,没有瞄准。有人转身,有人蹲下,有人开始往后退。
“冲!”布莱克伍德喊。
人群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快走。歌声变成了喊声,喊声变成了吼声。
摩洛哥人退了。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撤退。他们退到坡的另一边,消失在树林里。
哈里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环顾四周。坡顶上站着几十个人,也许一百个。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所有人都喘着气。
旅长走上坡顶。他看着坡下的公路,看着远处的马德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谢谢。”他说。
没人回答。但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像孩子。
布莱克伍德拄着树枝走过来,站在旅长旁边。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旅长说,“但至少今天,这道防线还在。”
太阳开始西沉。坡顶上的影子拉长了,像一根根线,连着坡顶和坡底,连着公路和城市,连着现在和过去。
哈里坐下来,靠着战壕的边沿。艾伦坐在他旁边。
“明天呢?”艾伦问。
哈里想了想。
“明天再说。”他说。
他闭上眼睛。耳边有风声,有人声,有歌声。歌声很轻,像自言自语。
是《国际歌》。
他没有跟着唱。他只是听着。听着这道防线还在呼吸的声音。

不列颠营计划的进攻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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