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克思主义先锋到新自由主义旗手:德国社民党是如何一步步背叛初心的?
自1863年斐迪南·拉萨尔在莱比锡创立“全德工人联合会”算起,德国社会民主党已经走过了一百六十余年的漫长历程。作为第一个在民族国家范围内建立的无产阶级政党,社民党曾是整个欧洲工人阶级运动的灯塔——它是最早将马克思主义写入党纲的群众性政党,是第二国际中“最大也最有影响的党”,也是全世界无数被压迫者心中那个“应该怎么搞社会主义”的榜样。
然而今天,当人们提起德国社民党,浮现的却是另一副面孔:一个支持北约东扩而大幅增加军费、推行新自由主义改革的执政党,一个面对极右翼德国选择党崛起时束手无策、支持率跌至历史谷底的老迈政党。2025年联邦议院选举中,社民党仅获约16%的选票,较2021年暴跌近十个百分点,而在蓝领工人中的支持率更是仅有12%,远低于德国选择党在该群体38%的支持率。一个以工人阶级利益为旗帜起家的政党,竟被工人们所抛弃——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
这一百多年的蜕变史,不是一夜之间的“变节”,而是一步一步的退让、一次一次的妥协、一代一代的理论背叛。本文将沿着理论、政治、暴力、纲领四条线索,梳理德国社民党从马克思主义革命党蜕变为资本主义体系管理者的完整轨迹。
一、理论背叛:伯恩施坦修正主义打开潘多拉魔盒
一切退让,都始于理论上的动摇。而动摇的始作俑者,就是爱德华·伯恩施坦。
马克思曾斩钉截铁地宣告:“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支撑这一判断的,是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分析——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必然导致周期性的经济危机,而无产阶级正是通过阶级斗争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消灭私有制、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主体。
然而,19世纪末的资本主义出现了一些令修正主义者“心安理得”的新变化。以电力的广泛应用为标志的第二次产业革命,让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生产力迅猛发展,工人阶级的生活条件也有了一定改善。与此同时,垄断资产阶级利用超额利润的一小部分收买工人阶级上层分子,培育出一个“工人贵族”阶层——列宁后来指出,这正是机会主义的社会基础:“机会主义不是偶然的现象,不是个别人物的罪孽、过错和叛变,而是整个历史时代的社会产物。”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伯恩施坦修正主义应运而生。
1895年恩格斯逝世,伯恩施坦旋即失去最后的理论约束。从1896年起,他以《社会主义问题》为总题目发表系列论文,系统地质疑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原理;1899年,他出版《社会主义的前提和社会民主党的任务》一书,完成了与马克思主义的正式决裂。伯恩施坦的核心论点,可以用他自己那句臭名昭著的口号概括:“最终目的是微不足道的,运动才是一切。”他宣称资本主义制度“是有伸缩性的,有变化和发展能力的,用不着炸毁它们”,主张放弃暴力革命,通过议会选举和平“长入”社会主义。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关键概念。伯恩施坦自称是“修正”而非“否定”马克思主义,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和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恰恰是其科学社会主义区别于一切空想社会主义和改良主义的根本标志。抽掉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社会主义外衣的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空壳。正如恩格斯早在1891年就曾警告的那样,“为了眼前暂时的利益而忘记根本大计,只图一时的成就而不顾后果,为了运动的现在而牺牲运动的未来”的做法,始终是机会主义。
面对伯恩施坦的挑战,德国社会民主党内并非没有抵抗。以罗莎·卢森堡为代表的左派进行了坚决的理论斗争。卢森堡一针见血地指出,伯恩施坦的“资本主义适应论”不过是一个幻象——垄断无法消除危机,资本主义依赖对外扩张维持生存,而资产阶级民主本质上是资产阶级的阶级统治工具,盲目依赖议会等于自缚手脚。然而,尽管卢森堡等人的批判在理论上是有力的,在组织上却是失败的——社民党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不够有力、不够坚决”,始终没有对伯恩施坦给予组织上的严肃处理,也没有以全党决议的形式确立马克思主义的正确路线。
就这样,修正主义毒素在社民党的机体中潜伏、扩散,等待着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二、政治背叛:1914年,一枪未发的投降
考验来得很快。1914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在此前的第二国际斯图加特大会和巴塞尔大会上,各国社会民主党曾庄严承诺:一旦帝国主义战争爆发,工人阶级政党将利用战争引发的危机发动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统治。这其中,德国社民党作为最大最有影响的党,更是信誓旦旦地扛起了国际主义的大旗。
然而,1914年8月4日,德国社民党议会党团在国会投票赞成政府的军事预算——这意味着,这个自称马克思主义工人阶级政党的组织,正式站到了本国资产阶级政府一边,支持一场帝国主义之间的狗咬狗战争。战争一爆发,27个社会主义政党中有24个背弃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而德国社民党正是这场“空前大叛卖”的领头羊。
列宁对此的愤怒是彻底的。他痛斥道:“第二国际(1889–1914年)大多数领袖背叛社会主义的行为,意味着整个国际在思想上政治上的破产。”列宁还一针见血地揭露了其理论本质——“机会主义的主要内容就是阶级合作的思想”。当社民党领袖们用“保卫祖国”这个民族主义口号替代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国际主义口号时,他们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阶级立场转换:工人阶级利益被置换为民族国家利益,阶级斗争被置换为阶级合作,革命党蜕变为社会沙文主义集团。
党内并非没有反对者。以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为代表的左派坚决反对战争,李卜克内西甚至在1914年12月成为国会中唯一投票反对第二次军事预算的议员。战争后期,反战力量从社民党中分裂出去,先后成立了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USPD)和更具革命性的斯巴达克团。而社民党主流派则沿着右转的道路一路狂奔,再也无法回头。
1914年的投票是一个分水岭。如果说此前伯恩施坦的修正主义还停留在理论争论层面,那么这次投票则标志着德国社民党在实践上完成了从无产阶级革命党到资产阶级附庸的蜕变。理论上的退让终于酿成了政治上的投降。
三、暴力背叛:艾伯特用工人鲜血换取旧秩序
如果说1914年的背叛还只是一次投票,那么1918–1919年的背叛则流淌着同志的鲜血。
1918年11月初,一战已接近尾声。基尔水兵起义点燃了全国革命的导火索,工人和士兵委员会在各大城市纷纷成立,一场社会主义革命似乎近在咫尺。11月9日,斯巴达克派领导人卡尔·李卜克内西在柏林宣告“自由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然而就在同一天,社民党人菲利普·谢德曼抢先宣布成立“德意志共和国”,试图将革命纳入议会民主的框架。两派争夺革命主导权的斗争随之展开。
决定胜负的关键人物是社民党领袖弗里德里希·艾伯特。这个裁缝的儿子、曾经的马具匠,最终成了镇压工人阶级革命的刽子手。艾伯特有一句广为流传(尽管真实性尚存争议)的话:“我像憎恨罪恶一样憎恨革命。”这句话无论是否确出自他口,都精确概括了他面对革命时的立场。艾伯特选择与旧帝国的军方联手——他与陆军统帅格勒纳达成秘密协议,以军队支持新政府为条件,换取政府不干涉军队事务。于是,一支名义上属于共和国、实际上仍由旧帝国军官控制的军队,被用来镇压那些希望建立苏维埃政权的工人和士兵。
1919年1月,社民党政府调动极右翼的自由军团武装镇压柏林斯巴达克起义。1月15日,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被自由军团逮捕并杀害。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社民党党报《前进报》在卢森堡被害后冷酷地写道:“现在他们自己成了他们血腥的恐怖行为的牺牲品。”曾经在党内并肩反对修正主义的同志,如今竟为同志的牺牲而叫好——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揭示社民党在阶级立场上的彻底蜕变?
以社民党为主体的魏玛共和国由此建立。但这个共和国的悲剧在于:它的缔造者们从未真正信任过民主,也从未真正打算开展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帝国时期的旧官僚、旧法官、旧军官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而革命的工人则被打倒在地。社民党用工人阶级的鲜血,换来了与旧统治阶级的妥协,而这一妥协的最终后果,是十多年后希特勒的上台——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艾伯特政府的暴力镇压,标志着德国社民党背叛史上的一个“质变点”。从理论修正(伯恩施坦)到政治投降(1914年投票)再到暴力镇压(1919年),社民党完成了从工人阶级政党到资产阶级秩序守护者的完整蜕变。曾经宣称代表无产阶级利益的党,已经毫不手软地向无产阶级开枪。
四、纲领背叛:从《哥德斯堡》到“2010规划”
如果说伯恩施坦还只是给了马克思主义一记重拳,那么1959年的《哥德斯堡纲领》则直接宣布了马克思主义的“死亡”。
二战结束后,社民党面临的局势已然不同。经历纳粹时期的迫害与流亡之后,社民党于1945年重建。1959年,社民党在哥德斯堡特别代表大会上通过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纲领,正式宣布该党不再将马克思主义视为指导思想,转而主张“世界观的开放性”和“思想来源的多元化”。纲领列举的思想来源五花八门——基督教伦理、人道主义传统、古典哲学——唯独缺少马克思。正如彼时右翼社会民主党思想家所公开承认的,马克思主义甚至“没有被提及”。
《哥德斯堡纲领》在理论上完成了伯恩施坦没有做完的工作:将社会民主主义从马克思主义的一个“修正版”变成了一种完全独立的、非马克思主义的改良主义意识形态。社民党从此不再是工人阶级的政党,而转型为所谓“全民党”——一个试图代表全社会所有人、却唯独不再代表工人阶级的组织。
接下来的故事就更加顺理成章了。1998年,施罗德领导的社民党政府上台。1999年,施罗德与英国首相布莱尔联合发表《欧洲:第三条道路》宣言,宣称要走一条“介于传统社会民主主义和新自由主义之间”的道路。在德国,这条路被称为“新中间道路”。2003年,施罗德政府推出“2010规划”,核心内容是大幅削减社会福利支出,放松劳动力市场管制——这些措施本是右翼政党梦寐以求却不敢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却由左翼政党亲自操刀完成。
“2010规划”引发的反弹是剧烈的。2005年初,反对改革的工会人士和社民党左翼成员组建了“选举替代——劳动与社会公正”组织,同年与民主社会主义党结成竞选联盟,2007年正式合并为德国左翼党(Die Linke)。左翼党的诞生彻底改变了德国的政治版图——它标志着社民党左翼的正式出走,也意味着社民党彻底放弃了代表底层民众的传统阵地。
让我们回到马克思本人的论述来理解这件事的性质。《哥德斯堡纲领》以降的社民党,其理论基础恰恰与马克思主义背道而驰。马克思主义揭穿了那些“毫不触及私有制”的改良方案的空洞性,而社民党恰恰选择了在资本主义框架内修修补补的道路。当施罗德推行比保守派更加自由化的福利削减时,当社民党自诩为“福利国家的捍卫者”却亲手瓦解福利制度时,其已经彻底沦为资本主义危机的管理者——而这个角色,本是属于资产阶级政党的。
五、当代回响:一个代表性断裂的政党
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德国社民党的颓势已不可逆转。2021年大选后勉强组建的“红绿灯联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在财政预算、能源转型、移民政策等问题上分歧不断,最终于2024年底崩溃,触发提前大选。2025年2月23日选举结果揭晓,社民党沦为议会第三大党,得票率跌至该党自普选制以来的历史最低。
更具诊断意义的数据来自选民的阶级构成:社民党在蓝领工人中的支持率仅为12%,而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在同一群体中的支持率高达38%。一个以工人阶级利益为旗帜起家、在第二国际时代曾是全世界工人阶级楷模的政党,如今竟然被工人阶级大面积抛弃,他们转而投向了极右翼的怀抱——这不是偶然的失误,而是对社民党数十年来背离阶级路线的历史性审判。当社民党不断向右转,不断向资本妥协,不断要求工人“勒紧裤腰带”时,工人们凭什么还要投票给一个不再代表他们的政党?
当代西方社会民主主义陷入了一个结构性的困境,这是一个“代表性断裂”的问题。一方面,社民党在理论上早已抛弃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拒绝将自己定位为工人阶级政党;另一方面,它又试图在资本主义制度的框架内,扮演社会公正的捍卫者。然而历史反复证明,不触动私有制根基的改良是脆弱的——一旦经济危机来临、财政紧缩上台,最先被砍掉的恰恰就是那些社会福利。正如恩格斯所讽刺的那种选择:“为了眼前暂时的利益而忘记根本大计”——社民党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这个错误,直到连“眼前暂时的利益”也守不住了。
结语:留得住的教条与留不住的“实用”
德国社民党百余年蜕变史,是一条清晰的理论退让——政治投降——暴力背叛——纲领蜕变的轨迹。它的教训是深刻而沉重的:
第一,理论上的退让必然导致实践上的瓦解。当伯恩施坦用“运动就是一切”取消了革命的最终目的时,他实际上为社民党的一切后续背叛铺平了道路。一个在理论上放弃阶级斗争的党,不可能在政治上坚持阶级斗争。正如列宁所指出,第二国际的破产“不是社会主义的破产,而是不够格的社会主义即机会主义和改良主义的破产”。
第二,“全民党”的幻象必然导致“无党”。当一个政党试图代表全社会所有人时,它最终谁也代表不了。社民党从工人阶级政党转型为“全民党”的过程,恰恰也是它失去工人阶级支持的过程。阶级,既是马克思主义的分析范畴,也是政治动员的实践范畴。抛弃了阶级政治,就等于抛弃了政治斗争的基本武器。
第三,拥抱新自由主义的社民党没有未来。当施罗德推行比右翼更右翼的福利改革时,社民党实际上选择了自我毁灭。它与右翼的区别越来越模糊,选民面对社民党与基民盟,已经无法分辨谁才是那个“代表普通人利益”的政党——既然两者都推行紧缩政策,投票给谁还有什么区别?
第四,从背叛中分裂出来的力量,有时比背叛者本身更能守住底线。这是德国社民党史上最具反讽意味的一笔。左翼党(Die Linke)的前身之一,正是当年被社民党右翼排挤出去的左派力量。而左翼党的另一个建党来源,更是直接承袭自原东德的执政党德国统一社会党(SED)。这个曾经背负着“东德烙印”、被默克尔警告“绝对不应该把卡尔·马克思请进州政府”的政党,至少在其纲领中仍然承认“资本主义制度无法保障人民康裕的生活和民主意愿的表达”,仍然坦言“为了正确分析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及其阶级状况与危机,我们仍须借助卡尔·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理论”。反观社民党,自1959年《哥德斯堡纲领》公开抛弃马克思主义以来,党员规模萎缩、工人阶级基础流失、选举结果迭创新低,连“全民党”的体面都没能保住。两相对照,答案已然分明:一个政党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什么“意识形态不够灵活”,而是在根本立场上不断退让,直到把自己退得一无所有。
伯恩施坦当年说“最终目的是微不足道的,运动才是一切”,历史已经给出了无情的判决:放弃最终目的的“运动”,最终连运动本身也保不住。德国社民党的今天,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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