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回落是假象,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将引爆大萧条
编者按:2026年6月24日迈克尔·赫德森(Michael Hudson)教授接受全球大学团队专访,以当下仍在进行中美伊战争为核心,延伸覆盖全球经济秩序、金融体系、地缘格局等12项关键议题展开深度对话。
本次访谈内容详实,将分四部分陆续刊发,本文为系列访谈的第二部分。
本篇戳破油价回落带来的“恢复正常”幻象,拆解能源短缺、本币贬值对全球南方的双重挤压,结合历史镜鉴点破当前全球经济正步入常态化危机。

霍尔木兹海峡与全球经济冲击
阿什利・戴曼(Ashley Dayman):这场战争的一部分,是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关闭。您认为这场战争将在全球造成怎样的经济影响?无论是对美国和西方国家,还是对全球南方或全球多数国家而言,会发生什么?
迈克尔·赫德森:这场战争已经在今年引发了一场经济萧条。而且,这将是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全球萧条。20世纪30年代的萧条主要由金融因素造成:德国欠协约国战争赔款,而协约国为了偿还此前向美国购买军火形成了对美债务。与主要源于金融因素引发的萧条不同,这次的萧条是由技术、现实生产层面的因素造成的。至少在今年下半年,石油都不可能恢复到大规模供应的水平。
这意味着,全球油价将被推高到许多行业都无法维持盈利、无法正常经营的水平。塑料企业、化工企业得不到制造塑料所需的石油衍生品石脑油;农业无法获得由液化天然气及其他天然气产品和尿素制成的化肥。美国的播种季已经结束,但化肥依旧短缺。最严重的短缺之一,是柴油与航空燃油的双重短缺。航空馏分油不足,导致航空公司无法在一些飞往小城市的边际航线上维持飞行并获得利润。
于是航空旅行大幅萎缩,运营的航班和飞机数量减少,价格大幅上涨。但尤其麻烦的是柴油短缺问题,柴油主要用于卡车运输和航运,也包括船舶运输。更糟的是,柴油还被信息技术公司用作为支撑其人工智能系统所部署的计算机芯片系统提供备用电力的发电机燃料,而这些公司与供应商签订的合同规定他们在燃料供应上享有优先权,优先于卡车等其他用户。
因此,现在不仅是柴油、航空燃油、石油以及作为石油副产品并用于采矿的硫磺价格上涨,而是这些产品本身可能彻底买不到。这意味着生产链条出现断裂。生产需要多种不同的投入要素,只要其中一项缺失,整条生产线就可能停摆。这正是美国经济,尤其是欧洲经济,以及许多亚洲经济体目前所面临的状况。当然,受冲击最严重的,还是非洲、南美等全球南方国家。可以想象,当富裕的工业化国家凭借自身优先权,把柴油、航空燃油、化学品、化肥统统囤积、垄断为己用时,全球南方国家将面临极大的挤压。
这种挤压将迫使大量生产活动停摆,导致粮食产量下降。由于人人都要吃饭,世界各地的食品价格都将上涨——这是最要命的事情。这些国家该怎么办?有限的外汇储备究竟用在哪里?长期以来美国一直强迫这些国家遵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规划,让他们始终依赖美国和西欧,一贫如洗,因此这些国家只有少量的外汇储备。此时,他们必须决定:是用这些储备来买石油、买电、买天然气,给家里照明取暖,给工厂供电,还是让人们能开动卡车和汽车?这些都是必须使用外汇的领域。与此同时,这些南方国家还必须进口粮食和治疗疾病的药品,这同样十分紧迫。而真正不应该紧迫的,是偿还今年到期的全部外债——这些债务全部以美元计价。他们不能像美国那样,直接印自己的本币,然后甩到世界市场上去,因为这些债务不是以比索、埃斯库多、里拉或任何本国货币计价的。
他们必须设法把本国货币兑换成美元来还债,这必然导致汇率剧烈贬值。这种情况已经严重打击了东亚地区——日本、韩国及其他亚洲国家的货币都在对美元贬值。这意味着,随着以美元计价的油价及一切商品价格上涨,再加上本币贬值,用本币计算的涨价幅度只会更猛烈。这正是1920年代德国所处的境地——当时德国唯一能用来支付战争赔款的办法,就是不断印制马克,把马克抛到外汇市场上,直到汇率彻底崩溃、演变成恶性通胀。亚洲将看到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重演,只不过那次危机的严重程度,仅仅是我们今天所面临局面的一个零头。
亚洲将如何保护自己,避免本币贬值为美国和欧洲的秃鹫投资者创造机会?这些投资者会说:我们现在要重演近30年前的做法。我们要用美元以低得多的价格买下你们的工业、土地、房地产、基础设施、酒店以及我们看中的地点。财产将从你们这些债务国转移到我们手中。你们的汇率不断下跌,因为你们必须进口石油却又难以获得石油,还必须进口粮食。最后,你们只能出售本国资产来偿付代价,并由此把国家主权交到我们手中。
回看20世纪20年代,当时的争论核心就是:一个国家最多能向外国支付多少钱,才能避免本币贬值,并避免由此引发经济危机、政治危机和无政府状态?这正是当下必须要研究的问题。遗憾的是,大学不讲授20世纪20年代的这段金融史。尤其是亚洲国家把学生送到美国学习经济学,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根本不包含对这段历史的研究。我在自己的两本书——《金融帝国》以及关于国际金融理论史的《贸易、发展与外债》——中都对此有所论述。

1972年,由迈克尔·赫德森所著的Super Imperialism(超级帝国主义)在美国出版,2008年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中文版《金融帝国:美国金融权的来源和基础》
我在书中阐述的这种视角并不难理解,只是主流媒体不会引述——这些媒体很多都受美国人或外国投资者控制,他们试图把这场国际危机描绘成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但事情根本不可能恢复正常。处在危机之中的"正常"又会是什么呢?我们正在进入的是一种"正常化的危机",而不是照常运转的经济。危机状态下会发生一些非常明确的事情,那就是崩溃。这种崩溃已有许多先例可循。
20世纪20年代仍然是最值得研究的主要案例。那场危机引发了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美国经济学家哈罗德·莫尔顿等人与货币主义强硬派之间的争论。凯恩斯和莫尔顿认为,德国根本无力支付赔款;而类似芝加哥学派的理论家则声称,任何国家都能支付任何债务,只要把工资压得足够低、把货币供应收缩得足够厉害,并制造一场深度萧条。按照他们的说法,萧条反而有助于还债。这当然是胡说八道,却被当作经济学,甚至有人正是因为这类观点获得诺贝尔奖。按照这种逻辑,致富的方法就是让劳动者陷入贫困、取消政府作用,并把政府基础设施出售给外国人。
这就是主流经济学的核心,也正是他们把学院派经济学变成一门垃圾科学的原因。
油价、货币贬值与“恢复正常”的幻象
刘健芝:从表面上看,布伦特原油价格在3月一度升至约138美元,如今又回到美伊战前约75美元的水平。这会让人产生一种一切正在恢复正常的印象。但是,正如您所解释的,运输和供应条件并没有恢复到战前水平。此外,亚洲货币最近一个月一直贬值:韩元下跌超过2%,日元下跌接近2%,而中国的汇率大体保持稳定。即使以美元计价的国际油价看起来下降了,本币贬值的国家仍然要为石油支付更多。除了汇率因素之外,石油市场是否也存在某种操纵或运作,刻意制造一种“恢复正常”的感觉?

迈克尔·赫德森:我接触的所有经济学家都对市场的盲目感到震惊。一般印象是,市场会向前看,任何一个着眼未来的人都能看出,再过三到四周,情况会怎样。一个月内,我刚才提到的各种石油产品——从原油到柴油、尿素以及一切由石油制成的产品——价格都会大幅上涨,至少可能翻一番。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问题是,为什么油价现在还没有上涨?原因在于,大宗商品市场的组织方式极其短期。市场只看明天或后天会发生什么。这就是特朗普和他周边的人之所以能在市场上大赚一笔的原因——因为他们提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特朗普接下来会说什么?他会说"我们要轰炸伊朗"吗?那市场会下跌,油价会上涨;还是会说"要实现和平了,一切恢复正常"?那市场会回升,价格会下跌。所有金融投资者考虑的时间跨度都是一天、两天,最多一周,根本不会看到四周以后。如果看未来四周,你不仅会看到油价大幅上涨,还会看到股市暴跌,会有大量金融违约和大型企业破产——因为如果他们买不到价格合理、能维持盈利的石油来维持生产,他们就会停产。从美国到西欧再到亚洲大部分地区,都将出现失业潮。
中国对此基本免疫,因为中国着眼长远。中国说: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投机性的市场,我们的经济不是靠在24小时或一周内赌价格走向来快速赚钱的,我们着眼的是一年、十年之后会怎样。显而易见,一年后的走向将是一场灾难。所以中国早已未雨绸缪,积累了大量石油储备,并停止出口石油、尿素以及其他各类即将涨价、即将在全球范围内短缺的原材料。中国提前做了准备,但西方国家没有这种思维方式。
西方国家活在当下、活在短期之中,最终也因此沦为输家。我们前面谈到的"这场战争",战场已经不仅限于军事领域。现在,这场战争正在经济和金融领域展开,而这将决定哪些地区、哪些国家、哪种经济和哪种经济制度将会胜出。在我看来,答案很明显了——绝不会是美国、欧洲和新自由主义西方所奉行的那种金融化制度,而会是工业社会主义的道路。
这意味着政府应当自行创造货币并为公共事业融资,应当通过创造信贷和货币,为有形投资提供资金,以提高生产率和生活水平。这正是中国与西方截然不同之处,也正是美国把中国视为头号敌人的原因。美国人不喜欢中国人,并不只是种族主义,真正令美国的反华行为变得如此具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是中国的经济制度远比美国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玛格丽特·撒切尔、罗纳德·里根及其他新自由主义者建立的制度更为成功,而且很可能会最终胜出。
如果其他国家说:我们也希望按照中国的方式组织经济;我们要保护本国工业和农业,补贴工业上的自立与自给,避免因忽视本国粮食生产、忽视关键产业和独立能力而被迫陷入进口危机;我们还要把自然垄断行业保留为公共事业——那么,他们实际上是在采用19世纪使美国富强、使德国富强,并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使英国富裕起来的那套战略。当年所有欧洲国家都奉行保护主义,都是私营部门与积极的政府部门并存的混合经济。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国家的政府职能一直被一步步拆解,而中国所做的其实是重新发现这套旧经验。中国今天遵循的,正是19世纪美国和欧洲工业国曾经实行的政策。其他国家依然沿用着20世纪80年代的撒切尔—里根新自由主义战略,最终把整个经济变成了今天德国经济的样子。看看今天的德国经济,那就是冷战遗产与新自由主义共同作用的结果。再看看英国经济,他们不断更换首相,仿佛只要换个首相,就能代替真正改变经济结构,整个经济依然高度新自由主义化。英国实际上已经拆解了公共医疗、公共住房,以及通过管理银行和信贷来促进工业发展、维持低住房成本的整套理念。这一切都被玛格丽特·撒切尔和托尼·布莱尔拆除了。在推行新自由主义方面,工党甚至比保守党更右翼。他们把公共交通系统——公交、铁路——统统私有化,公交车不再开那些不盈利的线路。医疗系统则索性取消了一切他们认为"成本高于人命价值"的医疗手段。所有这些政策对英国而言都是灾难。
在这种制度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新自由主义者背后由金融部门撑腰,掌控着国家的财富,而每个国家的最富裕阶层往往都掌控着政府——除非建立社会主义政府,遏制金融寡头滋生、瓜分国家公权力,阻止全盘私有化,不让铁路、公交线路、住房、交通网络与通信系统沦为纯粹的垄断牟利工具,转而让这些公共基础设施服务于整体国民经济。
1.秃鹫投资者(Vulture Investor,也叫"秃鹫基金" Vulture Fund)是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金融术语,指专门低价收购陷入困境的资产、债务或公司,然后从中牟取暴利的投资者或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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