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于民众斗争压力,塞尔维亚寡头总统将辞职?

作者:冬厦 Alternative 来源:冬厦 Alternative微信公众号 2026-07-03

迫于民众斗争压力,塞尔维亚寡头总统将辞职?

6月27日,塞尔维亚执政党“塞尔维亚前进党”(SNS,该右派党立场为国族主义、民粹主义,主张与俄罗斯维持紧密关系,坚持对科索沃主权)在首都贝尔格莱德举行集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发表演讲表示,将继续担任总统数周,然后辞职,同时表示将在未来3至4个月进行新的总统选举,显然,并表示“塞尔维亚前进党”将参选。

不过,实际上,武契奇在2024年11月4日至2026年6月1日期间,通过公开露面及媒体表态,至少20次公开预告将举行对其本人的信任公投或提前议会选举(来源Mašina统计)。在此期间,公投被提及至少5次,选举被预告至少16次。然而,实际上未举行任何一次公投,而总统所提及的选举日期则被多次推迟或更改。许多反对派因此高度怀疑类似宣告,将其视作寡头的缓兵之计与蛊惑手段。

不过,这一系列的拖延表态及该次明确提及辞职的声明,源于持续了一年半的民众社会斗争的压力。2024年11月,塞尔维亚诺维萨德火车站新翻修的雨棚坍塌,造成16人死亡,引发公众对腐败、工程监管失职和政府问责的强烈质疑。悼念活动逐渐演变为全国性学生主导的反政府抗议,要求公开调查、惩治责任人并提前大选。尽管政府更换总理、逮捕部分官员,抗议持续一年多且规模不断扩大。在持续压力下,武契奇才宣布提前辞职,并提前举行大选,但反对派认为他可能借职位转换继续执政,因此仍继续示威。

推送由两篇2025年2月当时的分析文章组成。第一篇刊载于美国左派杂志《雅各宾》,将运动定性为反抗“裙带资本主义”,揭示跨国资本(美、欧、x)与本土腐败政权间的勾结,肯定学生运动的自治创新,并批判西方媒体误读,态度相对乐观。第二篇法语激进左翼刊物Contretemps上的文章则聚焦威权统治的韧性,指出运动虽催生了总罢工等阶级动员新元素,但缺乏明确替代方案,恐难逃“抗议—镇压—幻灭”的历史循环,结局或仅为无实质改变的政权轮替。

塞尔维亚针对裙带资本主义政府的大规模抗议

塞尔维亚总理在诺维萨德火车站顶棚坍塌致死事件引发的数月抗议后已辞职。这场灾难并非孤立事件,而已成为政府屈从于无良跨国开发商的最新象征。

迫于民众斗争压力,塞尔维亚寡头总统将辞职?

2025年1月28日,两名身披塞尔维亚国旗的学生抗议者走过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街头。

去年11月1日,诺维萨德中央火车站顶棚坍塌,造成16人丧生。事发后不久,一位电视台记者请当地记者Igor Mihaljević对此事件作出回应。他以犀利而深刻的判断,道出了西方媒体对此次事件及过去数月抗议活动的报道中所缺失的背景脉络。

Mihaljević指出,首先,这是塞尔维亚第二大城市常常悲惨的历史中最新的一起事件。在诺维萨德的过去,曾遭受匈牙利军队的种族灭绝式军事行动,该行动在该地区屠杀了犹太人、塞尔维亚人和罗姆人。那发生在纳粹德国及其附庸国对南斯拉夫进行毁灭性军事占领的同一时期。更近一些的,则是1999年持续78天的北约轰炸行动,该行动造成527名南斯拉夫公民死亡,并通过摧毁关键基础设施使诺维萨德等主要城市陷入瘫痪。但米哈列维奇认为,这次有所不同——因为如今是塞尔维亚国家自身在杀害自己的人民。

火车站坍塌事件令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陷入震惊,引发了头顶天空塌落的原始恐惧。许多塞尔维亚人,尤其是诺维萨德市民,如今对头顶建筑结构心存疑虑,有些人甚至避开那条由xx出资新建的高铁线路。然而,此次事件的余波也激发了强大的抗议浪潮,其声势之猛烈,已威胁到亚历山大·武契奇总统的统治,并向其腐败的塞尔维亚前进党(SNS)内部传导了巨大冲击。

学生抗议

由来自三十多所大学和院系的学生组织者领导——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贝尔格莱德戏剧艺术学院,该学院于去年11月底率先发起行动号召——这场运动围绕四项核心诉求团结起来。其一,公布与诺维萨德火车站翻新相关的所有内部文件,这些翻新工程由塞尔维亚铁路基础设施公司、塞尔维亚国家、xx铁路国际有限公司和xx交通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负责,后者于2021年开始了该车站的建设。其他诉求包括:撤销对被逮捕和拘留的学生及年轻抗议者的所有指控,他们自顶棚坍塌以来一直在示威;提起刑事诉讼并起诉那些对学生和教授发动袭击的责任人;以及将塞尔维亚公立高等教育机构的预算拨款增加20%,以覆盖物资开支。

自11月以来,学生们组织了大规模罢工,例如12月22日在贝尔格莱德斯拉维亚广场举行的集会,人数超过10万。抗议活动持续到新年,示威者宣称在实现正义之前没有什么可“庆祝”的。示威仍在继续,最近于1月28日迫使总理米洛什·武切维奇和诺维萨德市长米兰·久里奇辞职。

学生们举行了集会,并有效地向媒体传达了他们的信息。凭借对Instagram时刻的敏锐感知,他们优雅地引导了社交媒体宣传活动,经常采用抗议活动的无人机俯拍画面和引人注目的视觉素材。他们的行动不仅挑战了国家权力,而且他们的诉求——尤其是提起刑事诉讼和起诉——对更深层的系统性腐败提出了尖锐批判:一个腐败的司法体系维护着黑手党式的国家,而政府不仅辜负了人民,还对他们的死亡负有共谋责任。

最初在塞尔维亚主要城市发起的回应,现已演变为全国性的运动,也蔓延到了较小的城镇。正如诺维萨德活动人士兼学者Aleksandar Matković在X/Twitter上所指出的,一幅显示全国几乎所有市镇都发生抗议活动的塞尔维亚地图表明,局势很可能升级为政府危机或更多冲突。

这些事件还引发了与民族认同相关的深层文化焦虑。本周一,塞尔维亚东正教教会发表了一篇文章,谴责学生抗议,声称他们正在推动“反圣萨瓦、反基督教和反塞尔维亚的叙事和生活方式”。教会周二在一份声明中收回了这种声称学生生活在“平行宇宙”的说法,澄清该文不代表教会最高神职人员、牧首Porfirije的立场。

最近,抗议活动加剧为暴力,抗议者与执政的塞尔维亚前进党(SNS)支持者发生了激烈冲突。周二夜间凌晨3点左右,一群SNS支持者在诺维萨德对学生发动了袭击。许多塞尔维亚人尤其对媒体广泛报道的一系列采访感到震惊,其中来自雅戈丁那市的SNS支持者谴责学生。一位年长男子甚至表示,如果他的女儿参加抗议,他会欢迎对她进行攻击。

国族主义者与跨国公司

此刻,人们对大规模运动推动政治变革的力量日益关注。随着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美国总统宝座,痴迷的媒体常将一个人的腐败和唯利是图描绘成因其就任国家元首而得到救赎。与武契奇的相似之处十分惊人,尤其是特朗普及其女婿贾里德·库什纳最近敲定了一笔商业交易,要在贝尔格莱德前南斯拉夫国防部旧址上建造一家特朗普品牌豪华酒店。该地点在1999年遭北约轰炸,长期以来一直是北约轰炸及该联盟所代表危险的象征。

如今,库什纳与阿布扎比房地产经纪商达成的这笔交易,反映了巴尔干地区更广泛的图景:房地产开发被当作国家与美国、欧盟、xx及其它地区商界领袖之间的巨额交易。这类安排最终只使极少数人受益,却受到司法保护。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学生诉求——侧重于加强教育、创建真正服务人民的机构,以及恢复国家检察官的合法性——直接挑战了独裁者及其所保护的资本主义开发商的利益。

西方媒体对诺维萨德死亡事件及由此引发的抗议的许多报道都不准确,它们强调塞尔维亚与俄罗斯的紧密关系,并暗示学生抗议遵循类似迈丹的反俄传统。虽然这种框架可能旨在吸引对抗议的关注,但它对真正利害攸关的问题产生了误导。这里的关切不是外国干涉他国内政,而是国内腐败、犯罪,以及国家究竟在服务和为谁服务的根本问题。

像政治学家Florian Bieber这样的分析人士强调需要将抵抗运动与塞尔维亚反对党结盟,但他们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此类挑战并非塞尔维亚独有,而是更广泛的全球治理危机的一部分,在这种危机中,赢得选举胜利不能是政治的唯一目标。正如已故理论家Fredric Jameson所指出的,我们正在目睹国家权力的全球性侵蚀。Jameson转而呼吁“双重权力”,即出现替代性结构来履行国家未能提供的基本功能。学生抗议在实践中体现了这一理念,通过施粥所、自卫网络和其他形式的集体支持。他们不仅要求变革,而且积极展示一个自我维持的、社区驱动的替代方案可能是什么样子。

坍塌

这起事件之后,本有多种可能的结果。塞尔维亚国家与xx之间的商业交易有可能助长对塞尔维亚大量华人群体的仇外情绪。这次坍塌本可能被当作一起孤立悲剧而被遗忘。然而,塞尔维亚学生表明,挑战腐败体系是可能的。成功取决于我们能否拥抱新兴社会凝聚形式的潜力。

塞尔维亚学生运动此前也曾引领变革。1968年,他们从约瑟普·布罗兹·铁托那里赢得了让步,铁托承认了他们许多经济和政治诉求的合理性。武契奇总统有时可能把自己塑造成铁托的继任者,但他只提供空头承诺,未能实施真正变革。2000年,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总统在由学生领导的“抵抗!(Otpor!)”运动引发的三年内部斗争后被推翻。

更近一些,针对塞尔维亚政府支持英国跨国矿业公司力拓的锂矿项目——无视有据可查的环境风险——的抗议活动,凸显了民众对国家支持的企业剥削日益增长的反抗。2022年,广泛的公众压力最终迫使政府在该公司进入该国的问题上180度大转弯。这一事件进一步表明,国族主义言论往往掩盖了与外国企业利益的勾结,将经济交易置于公共福利之上。当前的学生抗议活动正是在这一势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更深入地挖掘了这些矛盾,并挑战根深蒂固的政治和经济权力网络。

诺维萨德火车站的顶棚是一个怪诞的隐喻,象征着塞尔维亚面临的不确定性。它最初建于1964年,象征着一个南斯拉夫国家繁荣和现代化的时代——一个雄心勃勃的基础设施项目和社会进步的时代。但其疏于维护和最终坍塌,严峻地提醒人们武契奇在实质上无法延续这种遗产。虽然他摆出强势领导人的姿态,但他的治理却以经济不平等、政治压制和未能投资于曾经定义南斯拉夫集体进步愿景的机构和公共产品为特征。

如今走上街头的学生不仅仅是在抗议一起孤立事件;他们正在直面一个长期将政治生存置于公共福祉之上的体系。如果他们成功,他们或许最终能打破这一循环,推动塞尔维亚走向一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未来。如果他们失败,顶棚的坍塌可能成为未来进一步衰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现在我们只能希望他们成功。

塞尔维亚:武契奇统治的终结,还是一切又从头来过?

去年11月1日,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造成15人死亡。这一事件在塞尔维亚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抗议运动。运动最初由学生群体发起,随后扩展到社会各个阶层,甚至蔓延到最偏远的农村地区。

这场运动正在严重动摇亚历山大·武契奇总统的权力基础。在本文中,政治学博士、政治理论实验室(LabToP)与贝尔格莱德哲学与社会理论研究所研究员伊维察·姆拉德诺维奇将对其潜力作出分析。

塞尔维亚人民的怒火经常会爆发,但每次烧的快,熄灭的也快。自2000年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倒台以来,每一波民主浪潮都会撞上同一堵墙:威权结构巍然不动,寡头势力照旧延续,幻灭一次次重演。每隔一段时间,人群就会涌上街头,控诉腐败、镇压和滥用权力,但每次都走向同样的结局。镇压拖垮了最坚定的人,分裂又瓦解了剩下的人,掌权者却依然留在原位。

2017年的选举舞弊,2021年围绕疫情管理的抗议,2022年的环保动员——每一次,街头都曾沸腾,却又很快归于沉寂。2019年,“五百万人之一”运动曾短暂地把分散的反对派凝聚起来,并主要受到了受过教育的城市中产阶层支持。但再一次,镇压机器和内部争端压垮了抗议的势头。

那么今天呢?同样的剧本似乎又要重演:一个悲剧事件点燃公愤,怒火中烧的人群涌上街头,但镇压马上到来,运动不知走向何处。但这一次有一点不同:动员的规模更大,而且一些过去通常缺席或一向谨慎的力量也登上了舞台,其中包括学生、工会和公共部门劳动者。这是第一次有罢工和经济封堵行动支持街头示威,运动因此不再只是占领公共场所。这会是一个转折点吗?也许是。

不过,亚历山大·武契奇并非是一个孤立无援、遭到所有人民反对的独裁者。他的权力建立在对国家、经济和媒体的全面控制之上,这种控制又在国际支持下进一步巩固。外国势力未必欣赏他,但都认可他的可靠。依靠着定向补助政策和一套运转成熟的恩庇网络,武契奇维系起了相当稳固的社会基础。正如卡尔·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指出的,一个威权政权可以依靠那些被此前政治秩序边缘化的下层民众存活下来。武契奇则深谙此道。

因此,问题不只是街头能不能坚持下去,更在于它是否有能力形成一种足以撼动权力结构的力量对比。到目前为止,这套权力结构能够吸收并化解所有抗议。这究竟是一场能够打破既有秩序的起义,还是又一次注定只会加深无力感的反抗?

一场早有征兆的爆发

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夺走了15条生命。但其实没有人会真的对这场事故感到意外,除非还有人假装相信灾难只是偶然发生的。这是一场高度政治性的悲剧,它暴露出这个制度的致命链条:利润被置于安全之上,腐败侵蚀着基础设施,每一个公共工程项目都可能变成与政权关系密切的承包商牟利的机会。多年来,建筑与公共工程行业的贪腐丑闻层出不穷,揭露出投机商同本应保障公民安全的机构之间相互勾结。诺维萨德事件不过是这种长期滑坡的必然结果,而这一切直到昨天都还被视而不见。

但此次事故马上引发了反应。遇难者中有不少是学生,因此,抗议首先在大学爆发,而大学本就是反对派的传统据点。很快,校园成了动员中枢:80多个院系被封堵,教师积极声援,高中生也组织起自己的团结行动。随后,运动很快蔓延出了学校,突破了学生抗议通常的边界,扩展到社会其他群体之中。

面对这股浪潮,政权还是一如既往地暴力镇压:任意逮捕、荒唐挑衅、警察冲击示威者,甚至还有亲政权的流氓开车冲向人群。最后,他们竟然抛出所谓“克罗地亚阴谋”的荒唐指控,即便早就没人相信这种夸张的政治宣传了。这一次,恐惧没有奏效。镇压越是扩大,结果越适得其反:它非但没有吓退抗议者,反而增强了他们的决心。

政权的窘态越来越明显,因为抗议已经不再局限于学生,工会、教师、公共交通司机、私营部门雇员等群体也陆续参与进来。愤怒的情绪不断蔓延,而且通货膨胀、工作不稳定化和公共服务崩溃都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满。公共部门的劳动者过去长期保持谨慎,如今也开始公开控诉自己日益恶化的工作条件。随后,局面又进一步升级:经济关键部门的劳动者也开始行动起来。自发的封堵使交通陷入瘫痪,首都几乎无法通行。连平日沉默的国有媒体员工也打破沉默,公开揭露政权对他们施加的压力。

政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进一步加大镇压。可是,每一次打击都让示威运动扩散得更广。局势似乎反过来了:不再是街头承受不住压力,而是政权开始在街头面前动摇。但这是否就足以谈得上真正的转变?

一场缺少方向的抗争?

如今散布在塞尔维亚各地的示威总让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愤怒很强烈,却找不到方向。人们齐声高喊“武契奇下台!”,却拿不出可靠的替代方案。十三年来,这位总统的统治第一次开始摇摇欲坠,但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的,并不是一个成型的反对派,而是他自己一连串的错误。政权在动摇,运动却犹豫不决,因为它缺少明确的政治方向。各种口号不此起彼伏:“反腐败”、“正义”、“法治”、“专家治理”。这些空洞的词语既不能真正伤到政权,也无法组织起一种集体行动的动力。

由于缺少一个真正同现有秩序决裂的方案,抗议曾一度围绕四项学生诉求凝聚起来:公开原本不透明的诺维萨德火车站翻修工程的相关文件,撤销对雨棚坍塌后被捕青年的起诉,追究警察暴力实施者法律责任,将公立大学预算提高20%。

政府还是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做出了回应:表面上装作接受这些诉求,实际上却消解掉了其中的实质内容。含糊的承诺、局部的让步、官方说法颠倒是非:政权声称一切都已经解决,学生们则指出这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想要继续包庇诺维萨德事故的责任人。

但问题并不只在于政权的顽固,反对力量也十分薄弱。左翼这边只有一些局限于自己活动圈子里的小团体,很难建立起持久的群众基础——这更多的是结构问题,而非左翼组织缺乏意愿。学生这边则召开了一些全体大会,但有时形式主义却代替了具体行动。人们无休止地讨论,却迟迟做不出决定。

此外,还有那种一如既往的“反政治”洁癖。为了保持这种自以为高尚的姿态,运动回避了一些本来至关重要的诉求,比如提高奖学金、实行免费教育(要知道,塞尔维亚的大学学费比法国高得多!)。结果,运动把焦点集中在反腐败上,看似正当,政治上却变得贫乏而无力。

自由派早已名誉扫地,不仅因为它过去的所作所为,也因为它今天的无能。如今,它在这场运动中被边缘化了,只能躲在一旁观望,徒劳地希望把抗议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却始终无法形成真正影响。自由派能提出什么呢?不过是一种什么也没改变的轮替:把现政权的威权暴力,换成一套同底层民众社会诉求相背离的新自由主义纲领。

许多人虽然也批评现政权,却把事情看得很清楚:他们觉得这些动员是在反抗这个已经根本上失去合法性的制度。有些人觉得运动注定徒劳,另一些人则着眼于反对党之间的盘算,于是认为这场运动只是不同精英集团之间又一场权力争夺。

那为什么还要投入其中?如果没有清晰的策略,没有方向,也没有真正的变革方案,运动很可能会落入一种人们早已熟悉的循环:先是变革的幻觉,随后是残酷的幻灭,最后旧秩序重新归来。甚至更糟,现政权反而因此得到进一步巩固。

但这一次,仍有一些因素可能让这套运转已久的机制失灵。

总罢工,还是公民集体不服从?

1月24日,“总罢工”,这个此前几乎没人敢提的词,出现在了公共讨论中。这个词虽然含义模糊、指向不清、且常被误解,但仅仅是它的出现就能让“阶级团结”的思想浮现,而武契奇政权原本却以为这种团结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一次,抗议不再局限于学生和那些习惯于短暂罢课的教师。这么久以来,国家广播电视台的员工与塞尔维亚国家电力公司(武契奇一直想将其私有化)的工人第一次停止了工作。

动员不断扩大,波及那些在过去常被被认为冷漠的部门。铁路工人、制造业工人、市政雇员纷纷行动起来。火车站和交通场站被封堵,国家日常运转随之受阻。多个城市的垃圾清运中断,公共服务陷入瘫痪,危机感也进一步加深。通常较为谨慎的自由职业者(译者注:法语中“自由职业者”指律师、医生等独立工作等职业)也公开出现在游行队伍中。这是一种“非正统”,或者说后现代式的罢工:它并不依托传统工会结构,却汇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力量,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顺势而为反对政权的老板。

但政权并不打算任由局势失控。镇压立即升级:逮捕一波接着一波,运动带头者受到直接威胁,政权手下的打手不断施暴。武契奇动摇了,但他也明白,自己的出路在于分化对手。他两面操作:一边作出一些让步,另一边加强对工会和激进团体的监控。“埃尔多安式方法”已经不再只是抽象的可能。如果这位塞尔维亚总统能够渡过这场危机,代价将是更强硬的威权统治,以及更加粗暴的经济自由化政策。

但要遏制这场反抗,他还必须防止腐败丑闻再次点燃怒火,因为这种不满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如果罢工的势头能够扎下根来,并围绕清晰诉求组织起来,它就可能成为一种政治力量,比此前所有抗议都更强大。但还是那个问题:这场运动能不能组织起来,能不能持续下去,能不能真正形成压力?还是会像许多其他运动一样,在镇压和屈服的重压下慢慢消散?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还必须先简单回答一下另一个问题:亚历山大·武契奇这个名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运转顺畅的统治机器还能维持多久?

亚历山大·武契奇并不需要制造恐怖,也不必频繁上演高调的强力镇压。他甚至可以放任示威者封堵高速公路,或者封堵贝尔格莱德环城大道,而不马上动用镇压手段——这种场景在法国几乎不可想象。他的权力建立在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权主义之上:制度控制、社会恩庇,以及同国际资本网络的结合,共同支撑着武契奇的统治。他并不总是正面碾压反对者,而是把他们分散、拖垮,在构成威胁之前就消灭他们。武契奇有什么作用?一方面,他向布鲁塞尔和华盛顿提供一种表面稳定,以及某种仍可对话的假象;另一方面,他牢牢限制住了塞尔维亚国内的政治空间。对外国强权来说,武契奇是一个听话的管理者;而对国内一切社会变革来说,他则是挡在前面的障碍。

他的权力依靠的是一个在他协调下重新组合起来的精英集团:在私有化中暴富的寡头、在欧洲机构中受训的技术官僚、旧米洛舍维奇政权的干部。这是一个投机者联盟,他们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只是为了保住权力、继续瓜分公共资源而团结在一起。跨国公司也能从这套体系中获利:劳动力廉价,用工几乎不受限制,工会又被牢牢控制。只要塞尔维亚市场保持开放并符合预期,它们就可以容忍腐败和威权。结果就是,武契奇并不是在同国际资本对抗,他本身就是国际资本运转体系中的一环。

底层民众在经济上越来越没有保障,政治上又被家长式地管束起来。国家既不让他们生活稳定,又不给他们真正的保障,只是刻意维持一种依附关系:工资低得可怜、公共服务日益破败,只有随时可以被权力收回的补助。他们给得太少,不足以让人摆脱困境;又给得刚刚好,让人不会彻底放弃希望。于是,人们不再期待生活变好,只是害怕情况变得更坏。每一项补助都成了政治控制的工具,每一次改革都进一步削弱那些本来可能组织起来反抗政权的人。

武契奇锁死国内政治空间靠的是一套早已熟练的策略,即制造可控的混乱:不必禁止社会运动,只要不断拆散他们;不必粗暴审查媒体,只要靠宣传和假议题淹没舆论;不必大规模逮捕,只要惩罚几个人,就足以把信号传出去。这样,工会被渗透,反对者被收编,抗议还没来得及形成真正力量就已经被压下去了。武契奇不需要赢得所有人的支持,他真正要做的是让人们相信没有别的出路。但最近的事件也说明,这套机制维持的局面实际十分脆弱。现在的问题是,这股仍然分散的怒火能否组织成一种政治力量,还是会像许多运动一样,在苦涩和消沉中慢慢熄灭。

如果武契奇倒台呢?

眼下的局势有一个很荒诞的地方,但也正好说明了局势的暧昧:亚历山大·武契奇虽然在街头遭到抗议,却仍然得到了各大国的支持。俄罗斯和xx为了它们在巴尔干半岛的战略利益而支持武契奇——对它们来说,塞尔维亚是它们在这一地区最重要的伙伴。西方国家容忍武契奇,是因为他既能维持地区稳定,又在经济上配合西方资本的要求。理查德·格雷内尔和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即便立场看似相去甚远,但他们都认为武契奇是一个务实、可靠的对话对象。

作为回报,武契奇也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把基础设施卖给跨国公司,给外国投资者减税,提供廉价劳动力。塞尔维亚锂矿的开发前景正是这套逻辑的缩影:低价贱卖自然资源以维持一种脆弱的政治平衡。

但即便武契奇明天倒台,或者在一段时间后下台,难道一切就会随之改变吗?未必。完全可能出现一种更复杂的过渡政府,由自由派政党和国族主义政党共同组成(后者指责武契奇“背叛”了属于塞尔维亚的科索沃)。这样的政府在某些方面也许会更自由主义一些,但它会更加脆弱,治理手段也不会那么粗暴。无论如何,塞尔维亚的经济结构、它对外国资本的依赖,以及这种受国际利益支配的外围资本主义逻辑,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最可能出现的只会是一次政治轮替:威权主义有所后退,但整个社会仍然不稳定。塞尔维亚也许在欧洲机构眼中会重新变得体面,却它仍无法回应底层民众的需要。

然而事情确实在起变化。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松动,某种意识正在形成,而这股力量值得支持。街头上喊的不再只是武契奇下台,而开始表达一种更深、更广的不满。它针对的是腐败、是镇压、是那个几十年来不断剥削压榨人民的制度。只不过这种愤怒还没有完全转化成清晰的政治语言。

新的组织形式正在出现。从学生到公共部门劳动者,从教师到工人,一场运动正在成形。虽然它还没有稳定的组织结构,还在摸索方向,但它已经存在。这个运动包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政治可能性,也标志着一种政治化的开端。若能继续发展下去,它也许真的能改变现有格局。

即便短期内武契奇未必会倒台,但这些动员也已标志着他衰落的开始。武契奇迟早会倒台,问题是这一天何时到来,又会在什么条件下到来。而且关键是他下台之后会留下些什么。如果这场动员能够围绕清晰的社会诉求组织起来,如果它能够把学生、工会和底层民众的抗争连接起来,那么它不会又只是一场短暂的反抗。今天真正有意义的,或许正是长期冷漠与认命开始走向终结。而即便正在浮现的政权轮替立刻带来结构性的改变,它仍然在现有秩序上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希望重新出现,也让真正变革的可能开始变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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