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代表大会召开前夕:德国左翼党将走向何方?

作者:Kiankian Wensh 来源:乾乾文史微信公众号 2026-06-28

按:革命社会主义组织(RSO)是德国和奥地利的一个托派组织,独立于左翼党活动。其德国部分单参加德国革命社会主义者同盟(后与国际社会主义左翼合并为国际社会主义组织),后被开除。该组织与法国新反资本主义党—革命者、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西班牙革命反资本主义左翼、美国革命工人组织/《现在发声》是姊妹组织。

联邦代表大会召开前夕:德国左翼党将走向何方?

由于左翼党在最近一次联邦议院选举中取得的相对意外成功,以及党员人数的强劲增长——从2023年底的五万余人增至2025年底的十二万余人——重新点燃了左翼党对德国革命左翼的吸引力。在过去几个月里,大多数托洛茨基主义组织——如果此前尚未加入的话——至少部分地加入了左翼党的组织架构。因此,在该党联邦代表大会召开前的几周,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左翼党将走向何方,这又将为革命者们带来怎样的前景?

“左翼党”联邦代表大会将于6月19日至21日在波茨坦举行。目前看来,两个问题将在大会上发挥核心作用:该党对巴勒斯坦问题的立场,以及是否入阁的问题。

左翼党内部针对巴勒斯坦问题的打压

自2025年10月7日以来,左翼党对巴勒斯坦种族灭绝问题的立场已成为该党内部一个极具爆炸性的议题。在过去几个月里,左翼党成员及“亲党青年组织”[团结]([‘solid])的成员屡屡遭到党内高层或各分支机构的打压,许多个人和团体也因对巴勒斯坦问题的立场而退党。

2024年底,来自柏林新伊克尔恩区(Neukölln)、同时也是“自下而上的社会主义”(Sozialismus von unten)组织成员的巴勒斯坦活动家拉姆西斯·基拉尼(Ramsis Kilani)被开除出左翼党。2025年11月,联邦仲裁委员会确认了这一开除决定,理由是他支持巴勒斯坦的立场给该党造成了严重损害。

同样在2025年11月,左翼党内成立了一个名为“和平”(Shalom)的联邦工作组,旨在党内动员反对声援巴勒斯坦的活动。该工作组的联合发言人塞琳·戈伦(Selin Gören)认为,尽管加沙正遭受种族灭绝,仍声称:“声援以色列并非一种选择,而是可信的左翼政治的前提。”

2025年11月,在左翼党青年团[团结]的联邦代表大会上,70%的代表通过了题为《绝不再对种族灭绝保持沉默》的动议,该动议谴责了“以色列建国计划的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性质”,媒体随即掀起轩然大波,而左翼党领导层也立即以“片面视角对谁都没有好处”为由与之划清界限。而[‘solid]的联邦发言人玛莎·基亚拉·维特里希(Martha Chiara Wüthrich)则于2026年2月被剥夺了在左翼党两年的党员权利——只因她在一段TikTok视频中将加沙的种族灭绝称为“他妈的大屠杀”(fucking Holocaust),尽管事后她承认用词不当。

对于即将召开的党代会,执行委员会只有一个目标:避免争执,并通过折中措辞,尽可能低调地将这一敏感话题推到台后,以免影响今年秋季可能取得的选举胜利。因此,在该党的主要动议中,一方面承认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灭绝是“种族灭绝”,另一方面又同时承诺支持“以色列的生存权以及包容巴勒斯坦的‘两国方案’框架下的生存权”。最后,该决议还向帝国主义大国发出了一个“善意”的呼吁,请求它们务必确保以色列获得承认:“德国和欧盟还必须加大对该地区尚未承认以色列的国家施加压力,要求它们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和平解决方案的框架内承认以色列国,并反对要求摧毁以色列国的要求。”

左翼党展现出“执政责任”

执政责任问题相关议题同样并非纯理论层面的问题。尽管一些组织试图通过提交动议来确立反对入阁的原则立场,但左翼党目前仍分别参与不来梅和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的州政府。而在即将到来的柏林选举之后,这个问题极有可能再次浮现:据目前的民调,左翼党正与基督教民主联盟、德国另类选择党、绿党和社会民主党处于势均力敌的竞争之中,而且该党在联邦议院选举中已经证明,通过开展充满活力的竞选活动,甚至有可能成为选举中最大的赢家。源于结构性原因,此类动议不太可能取得实质性成功:一个自我禁止执政的资产阶级政党,史无前例。

在联邦层面,左翼党也已通过某种方式表明,它打算如何尊重资产阶级的利益,尤其是德帝国主义的利益。2025年3月联邦参议院的投票中,该党在两个州政府的代表投票支持用于基础设施和军备扩充的“特别基金”。在《雅各宾》杂志就此问题进行的一次采访中,该党议会党团主席海蒂·赖希内克(Heidi Reichinnek)表明,她认为军备扩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我们一再遭到攻击,理由是据称我们不愿支持联邦国防军。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当然,联邦国防军必须装备精良,但我们首先得弄清楚,国防预算中的数十亿以及1000亿特别基金到底流向了哪里。为什么会购买无法安装在坦克上的无线电设备?”

早在总理选举时,正是左翼党的选票使梅尔茨(Merz)得以立即进入第二轮投票——如果相信伊内斯·施韦尔特纳(Ines Schwerdtners)的话,这可谓是展现国家政治责任感的一次相当坦率的举动:“我期望基民盟不仅在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而且在其他需要三分之二多数票的政治决策中也能积极参与”。每逢可能出现这种局面的选举(例如北莱茵—威斯特伐伦州的地方选),呼吁“务实主义”(换言之,即愿意参与执政)的声音就会响起,随着柏林选举的临近,这种呼声也将再次高涨。

无论是“务实派”,还是相当一部分“激进派”,都以一个或多或少公开宣称的榜样为共同标杆: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及其在纽约市的“社会主义”政府。一部分人称赞他的“务实派”——毕竟,要想推行“真正的左翼政策”,就必须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与特朗普上演一出“秀”,让极端保守派掌管州警察,并做出妥协。另一部分人则欣赏他的个人魅力、行动力以及构成马姆达尼竞选活动核心的议题。然而,这两种观点背后潜藏的,无非是与其他所有“左翼”、“社会主义”或“反抗性”政府同样的死胡同——这些政府曾幻想或向选民兜售——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有可能实行“社会主义”治理。

镇压性路线、围绕巴勒斯坦问题的冲突以及参与执政的问题,实际上紧密相连。对巴勒斯坦活动家的镇压,部分可能是亲犹太复国主义和/或带有“反德”倾向的活动家及机构所为。但该党领导层所采取的这种既谨慎又妥协、同时又严厉批评党内过于激进声音的混合策略,其实只受一个“理想”的驱动——那就是绝不能与德国帝国主义政策过于对立,并要展现出自己作为资产阶级秩序的潜在能干且负责任的管理者的形象。

过去几年里,左翼党也已多次“展现责任感”,例如在图林根州和柏林:将难民驱逐出境(包括遣送至战区)、因预算削减导致医院瘫痪,以及在公共部门裁员。

革命者应该加入左翼党吗?

由于短短几个月内涌入了七万名新党员,多家革命组织决定跟随“群众”加入左翼党。在此之前,已有其他组织先行一步。事实上,自左翼党成立以来,“马克思21”(Marx21,按:原为国际社会主义倾向支部,后脱离)、“社会主义替代”(Sozialistische Alternative,SAV,按,工人国际委员会支部)及从中分裂出来的“社会主义组织—团结”(Sozialistische Organisation Solidarität ,SOL,按:国际社会主义替代支部),以及“国际社会主义组织”(Internationale Sozialistische Organisation ,ISO,按:第四国际支部)就一直作为左翼党内的派别而存在。在该党近二十年的历史中,这些派别虽然在党内机构中赢得了一些职位,但从未能够使该党走上革命道路,也未能阻止其参与推行削减社会福利政策的资产阶级州政府。

然而,工人力量组织(Gruppe Arbeiter:innenmacht,GAM,按:争取第五国际同盟支部)和革命国际主义组织(Revolutionäre Internationalistische Organisation ,RIO,按:第四国际市场—不断革命潮流支部)宣布,现在一切都将有所不同。德国斯巴达克主义工人党(Spartakist-Arbeiterpartei Deutschlands,SpAD)也突然声明:“社会主义者必须在左翼党和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内部耐心努力,推动与党内领导层亲北约、亲资本主义路线的政治决裂。”

他们的论点是什么呢?工人力量组织在2025年底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因此,工人阶级和受压迫者完全有理由走上街头,为符合自身利益的替代方案而斗争。只是,目前缺乏一支能够提出与现行政策相抗衡的、一贯的替代方案的有影响力的政治力量。就连左翼党的领导层,迄今为止在这项任务上也表现不佳。”难道需要一些革命者来指导左翼党的领导层解决这个问题吗?

文章接着写道:“由于过去几个月成员人数的大幅增长,该党已进入一种充满活力的开放状态。[……]处于这一阶段的左翼党,正面临着政府对工人阶级生活条件的大规模攻击,这为革命者提供了机会,让他们能够确立自己的主张,把握并明确民意——从而产生真正的政治动力。[……]政府的政治攻势将左翼党逼入了一个无法仅靠常规手段应对的境地,如果该党不想为下一次失败埋下伏笔并辜负自己的基层支持者,就必须采取行动。”

但这恰恰是关键所在:即使有了新入党的成员,左翼党也并未成为一个富有战斗精神的阶级政党,左翼党依然将重心放在选举、议会及媒体曝光度上——也就是那种(不仅)会让自身基层感到失望的惯常做法——而非动员和罢工上。

2025年2月联邦议院选举期间,左翼党之所以势头强劲,并非源于青年群体(更不用说工人阶级)的大规模激进化,而是因为社民党和绿党——特别是在移民政策上——右转得如此之远,以至于无法再触及那些希望抵制梅尔茨和德国另类选择党(AfD)所代表的右倾趋势的人群。许多左翼党的新党员都在寻求“真正的”社会民主主义或绿色价值观。也有不少人加入该党,是为了挽救左翼党免于失去所有议席之灾,这种危机在2024年底似乎仍迫在眉睫。党的执行委员会的成功秘诀——避免在媒体上引发过多争议,尤其是不再公开争吵,在党内所产生的说服力,远比那些反对参与执政的革命运动要大得多。

联邦议院选举过去一年后,这股势头似乎已大不如前,“新”左翼党并未引发阶级斗争的高涨,而在黑森州和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选举结果也算不上是巨大的成功。

不要消失在“左翼党”内,而是要让革命的替代方案显现出来!

当然,作为革命者,我们的任务就是接触那些对资本主义的种种危机以及右翼的应对措施感到厌倦的人。他们迄今为止只找到了左翼党,这也暴露出革命左翼的无力——四分五裂,几乎不被人察觉。但正如工人力量组织的话所说,我们的任务正是要形成“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提出与当权政治相抗衡的、一贯的替代方案”。而左翼党既不能也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力量。

革命左翼中相当一部分人以“我们(目前)还太弱”为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左翼党身上,这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共同协调行动,形成一个由革命组织组成的、在公众眼中可被看到的阵线——尽管这些组织之间存在分歧,但能够共同声明并行动起来反对“社会伙伴关系”和改良主义的幻象时(无论是在选举期间还是在选举闹剧之外),那么,我们就能真正有机会触及那些正在寻求答案、且迟早会再次对左翼党失望的人。因为那种内部四分五裂、无足轻重的分裂团体的形象,正是我们影响大众道路上最大的障碍,而时至今日,在左翼党之外这些大众的人数,仍远多于党内。

革命国际主义组织于2026年1月宣布:“为了支持那些在左翼党和左翼党青年团[团结]中反对种族灭绝、军事化,反对向社民党、梅尔茨和绿党妥协的领导层的同志们,革命国际主义组织的部分同志加入了左翼党和[团结]。”文章以如下话语结尾:“当全球危机与战争以快进般的速度蔓延,而德国帝国主义却以牺牲工人和青年为代价不断加剧军备竞赛之际——在这个时期,我们绝不能各自为政。因此,我们要加强与所有坚决组织起来反对右倾、种族灭绝和军备竞赛的人士的交流与合作。为了革命左翼的团结!”对此,我们只能表示赞同。不过,我们需要的这种团结,不应受制于改良主义的左翼党,而应是与其截然不同的明确替代方案。否则,它就只能作为一种激进的遮羞布,用来协助建立一个机构——该机构并非通往革命替代方案的坦途,反而会成为构建革命替代方案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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