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建厕所 真的是为了女人?
这几个星期,新印度电影《厕所英雄》在国内的影院上影。这个电影被标签化为一个性别问题电影,讲着一个女人争取厕所的故事。这种宣传让人想起印度最近推出的《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等系列的性别进步电影,因此我就带着美好的期待去看……
结果只能说是巨失望。
啊?《厕所英雄》的英雄不是个女人?
电影里不仅很有限的反应了我期待的主题——底层女性站起来为自己争取权利——还把故事讲成一个文明中产阶级家庭和文明政府跟底层人民的落后文化作战。无论是村里的男人女人,都一样被画为了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电影里最大的英雄是被自己中产老婆改造的凯沙夫。通过他老婆的文明智慧,他从一个维护着老习俗的落后村民成为了一个为社会和妇女谋取进步的战士。
凯沙夫的行动背后就是新娘贾耶和她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家庭。新娘和她的家人是精英文化的代表,他们住在城里,家有厕所,去外国流过学,轻轻松松让自己的女儿读大学。正是这种资产阶级文明跟村里传统文化的冲突产生了社会进步的火花。除了贾耶自己跟老公论战,故事里还专门讲述了贾耶受过日本教育的叔叔去村里劝凯沙夫的老爸不要那么迷信。这些文明知识分子成为了改变的推动力。
当然,不能忘记政府。社会改变的实现,村里公厕的建设,最终还是靠一位官员推动的。代表着印度莫迪政府的“干净印度项目”(Swachh Bharat Abhiyan),但遇到了传统文化的阻碍,这位官员最后借助了贾耶和凯沙夫创造的机会,才完成了总统给他的使命:为全国人民建设厕所。
为了加速这个过程,这位官员还拿出了个猛招,把政府办公楼的厕所都锁上了。最后故事里显得是总统的爱民之心和官员的威风办事风格促成了厕所建设这件事。政府也是大英雄。
总之,这个电影里的英雄很多,一个男人,一堆中产知识分子,连政府都冲锋了。唯一不是英雄的是本应是主角的底层妇女。
是,到最后有几个场景里村里的女人从反对贾耶,说她被教育坏了,突然180度扭转决定回家挨打也要建厕所。是,有几个女人拉横幅喊口号要建厕所。但这些在电影里都是无厘头的事情,跟电影的主线故事无关,像贴上几个窗花。
我们首先不了解村里的底层女性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反抗。到底是他们自己一直隐藏着的意愿终得到了鼓舞,还是只是他们做装饰给主角打气?最终,农村妇女们的反抗对事情的结果貌似影响也不大:媒体和政府起到了更大的作用。她们就是起哄的。建厕所指令会那么快批下来还是因为官员锁厕所的事情。底层女性的反抗在这个电影里成为了一种装饰,几个激烈的镜头而已。在一部我本以为是讲妇女力量的电影里,让我不只一点失望。
然而片尾里有一幕指出,这个电影是由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的。于是不服气的我就去查了一下,现实是否真的是电影反应的那样。
真正的厕所英雄
电影里女主角贾耶的原型为安妮塔·纳利。2011年,新娘安妮塔发现丈夫家里没有厕所就在婚后的第四天跑回了老家。
跟有美好未来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贾耶不一样,安妮塔是一个普通女性,不会英语,给人家打农工维持生计。她跟其他农村女性可能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娘家里有个厕所。
回家,安妮塔也没有贾耶那么轻松,没有文化资源争取社会的支持,也面临着邻居的批评和鄙视。安妮塔的爸爸虽然还是支持女儿的,但她绝对不像贾耶那样回家跟家人看电视、吃零食、上学、上网地过好日子,而是面对着极大的压力去逼迫老公家人做出妥协。
还有很多普通女性跟安妮塔一样,作为普通的底层女性,用着自己的勇敢,而不是多大的社会资源和文化背景,去要求她们自己认为应有的权利。
2012年有19岁新娘佩安卡·芭迪(Priyanka Bharti)离开了丈夫家要求厕所。为此,佩安卡面对了不少家人和邻居的反对和污名化。2014年还有葡贾·德非(Puja Devi)。跟安妮塔和佩安卡不一样,她先忍受了6个月在户外上厕所,绝对不像电影里的贾耶,抹不开面子拉屎,而是尽管自己做得出这种行为,也认为女性应有一个上厕所的选择。过了6个月户外上厕所的生活,她鼓起了勇气,也回了娘家抗议。
演贾耶的明星探访真正厕所英雄阿妮塔·纳利。《厕所英雄》的明星和导演探访了阿妮塔一家的时候有要求他们签一个合同,阿妮塔老公表示他们都不会看英语,要求给时间看清楚才签。
佩安卡·芭迪做家务
如果我们看背后的真实故事,真正的厕所英雄是一班底层农村妇女。他们没有文化资源,他们也是“落后”的底层社会出来的,他们却在拥有比贾耶少得多的资源的情况下,有勇气去争取到了她们觉得她们应有的东西。
另外也有一些底层女性,思想可能跟这几位真实“厕所英雄”不一样。他们像村里尿壶协会的女人一样,觉得尿壶协会挺好的,不需要建厕所。网上也给这样的思想做出了解释。对于部分底层女性,上厕所是他们少有的出家门机会之一。人身自由被丈夫家控制着的女性,就是通过一天几次集体去上厕所的行为,找到了跟其他人交流和从老公家里解脱出来的机会。要在家里建了一个厕所,她们这个机会可能也被剥夺了,就一天更少有机会出家门。
就像电影里第一个村里的场景一样,对于某些底层妇女,集体上厕所也是一个快乐的习俗,每天可以有个时间一起交流八卦聊天,形成一个短暂的妇女空间。电影里把底层妇女对厕所的抵制也定位为落后时,没有考虑到不同妇女的不同想法,性别跟阶级对他们看厕所这件事情的影响,而简单把一些底层女人的行为规则为傻、服从和落后。
电影里,底层女性自己的思想,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厕所的建设,根本没有表达出来。一个本来是底层农村女性勇敢去改变自己家乡的故事,成为了一个中产阶级和政府救农民,尤其是农村妇女的故事。一个底层女性自强的故事在导演手里成为了一个精英文化和政府项目的宣传篇。
没有厕所真的是个文化问题吗?
在《厕所英雄》里,敌人就是落后的乡村文化。但没有厕所真的是个文化问题吗?
这个我们也向全知的网上论坛咨询了。
网上有争论,但看完多个论坛,印度没有厕所基本有三个主要原因。文化确实是其中之一,但除此以外,还有贫穷和水源短缺。一位论坛评论者说到,在印度建设一个好厕所需要大概25,000卢比。在年度平均工资才36,000卢比(~3,450元)的印度,这是一笔不少的开支。此二是水源短缺。水厕就需要水源,而在印度很多地方由于水源短缺加上自来水设施以及污水排挤设施的缺乏,尽管有钱建厕所,也用不起水。
尽管迷信也是厕所难建的原因之一,贫穷更是核心问题。
导演选择去突出文化问题和农村人的落后迷信,反应了他对底层人的鄙视和他对底层人实际问题的无知。对比一个比《厕所英雄》早,2016年获得了印度国际电影节季军的一个短片,几乎同样的问题反应得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短片里,情节跟《厕所英雄》的核心情节一某一样:一位新婚妇女发现丈夫家里没有厕所,拒绝在野外拉屎,要求丈夫家人在家里建一个厕所。不同的是家人的反应。他们不像凯沙夫的老爸,盲目的迷信,而很实在地叫她,“去叫你爸建个厕所吧,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事情的结局是新娘让老公把自己的嫁妆抵押了去换钱建厕所。在这个短片里,有无厕所用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不是一个迷信问题。虽然迷信和习俗也肯定是阻碍厕所建设的因素,但它是否主要因素?
《厕所英雄》把不卫生和对妇女的危害怪在农村人的落后文化上,而现实中,正是社会对这些人的剥夺,他们的贫穷,维持了这种文化,甚至让他们除了这样的户外上厕所的文化,没有别的选择。
在印度社会里,没有厕所的几乎都是底层人,无论是在城市贫民窟生活的工人,还是在农村生活的农民农工。这不是因为他们迷信或者落后,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钱。文化也是有物资基础支撑。有条件建设厕所也是文化广泛改变的前提。
连安妮塔都说,尽管她有努力做其他村民的工作,她村里面还有很多人没有厕所。她指出的主要原因,就是经济。“我村里接近40%的房子没有厕所,因为村民没有资源建”。她也指出,虽然政府提供补贴,但都是建完了之后才给钱的。那么,解决厕所问题真的是依赖于一场文化战吗?
也许我们不应该怪穷人落后,而应该怪这个让他们穷的社会。
建设厕所,跟女人什么关系?
除了把矛头指错了的问题,《厕所英雄》还陷入了一种强化男权文化的舆论中。
电影和网上各种评论里都一直在说,女性是缺乏厕所的最大受害者。电影“为她建厕所”的标题貌似想表达建设厕所就主要为了女人好。当然公共卫生和防止疾病也重要,但无论是在“干净印度项目”的宣传里还是在这部吹捧它的电影里,女性成为了建厕所的最重要受益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男人哪里拉都无所谓,但女人在外拉就即丢人又危险!
对此我想问,女人露天拉粑粑,跟男人露天拉粑粑,真的有这么大区别吗?
先说一个文化问题。在电影里,男主角的爸爸很光荣的在院子里尿尿,顺便撒了点在儿子的脸上,好像都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我们也看到了无数个男人,豪放地在田野里,院子里,各种公开空间里无一点害羞地拉屎拉尿。
而女人呢?要早上趁人还没起来跑到远离人烟之地,找个隐蔽的角落解决生理问题。被看到,女人就觉得羞耻。看到女人,男人也觉得羞耻。或起码像凯沙夫爸爸这种传统男人,看到女人的头发,看到女人解决生理问题,都觉得是污染了自己的眼睛似的。路上开摩托车的他看见媳妇蹲着,吓得连车都翻了。
这种对女人拉屎和男人拉屎不一样的认知,其实是反应了认为妇女身体肮脏的传统父权文化。妇女身体的贬低和污化,源于父权社会和女人的私有化。
莫汉迪(Manoranjan Mohanty)在他《阶级、种姓、性别》一书里,讲述了印度社会从部落社会走入早期奴隶社会的过程里,女人从相当平等的地位到身体被侮辱和控制。从那个年代的经典文学作品里,莫汉迪看到了侮辱女性身体的文化出现,例如当年的神话故事里讲述性欲望强的女神被一位男神“征服”,也例如在另一个流行故事里出轨的女人被神处罚。而相比,批评男人的性欲望,批评男人的出轨的故事很少。
莫汉迪把这种文化的出现,跟早期印度奴隶社会对血缘纯洁的强烈要求链接在一起。在一个种族打败了另一个种族之后,把打败的种族奴隶化,胜利的种族就很关注自己的纯洁性,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跟奴隶阶级的男人交配。因此,需要“监管”老婆就成为了奴隶社会的普遍文化。同时,因为有奴隶阶级的女人为剥削阶级干活,剥削阶级的女人就失去了在外参与生产的必要,就落位家庭主妇,锁在了家庭里。
这一切都跟女人露天拉粑粑为什么是一个丑相有关。正是因为女人在阶级社会里的“私人财产”和“生育机器”的定位,所以在外露身体就被视为一种耻辱。排开这种耻辱女性身体的文化,女人在外上厕所跟男人在外上厕所并没有什么两样。
印度政府和《厕所英雄》的导演,之所以会认为建厕所是一个女性问题,就是因为他们认为女性的身体需要被掩盖,被保护,避免羞耻,就像在来月经的时候女人需要被藏起来,去拉粑粑的时候也不能被人看见。这不是一种倡导男女平等的态度,而一个利用和巩固女人的弱势地位以及男人的“保护”责任,去推动政策政绩。
(今年年头,一位尼泊尔印度教家庭的女儿在她的“月经屋“里因避寒烧火而吸引过多死亡。”月经屋“是一种经期给女人独立住的小房子,条件一般很简陋,很差。之所以要让女人这么住是因为印度教跟很多地方中国文化一样,认为女人到经期就是脏的,会给家里带来污染。)
强奸不是个厕所问题
可能有些人会说,但还有很现实的强奸问题。尽管不是担心女人被看见,也要担心女人要跑那么远去上厕所,有男人趁机强奸人。
一句话可以回应:强奸不是个厕所问题。
电影里其实没有具体提到女人上厕所被强奸的问题,可是在电影和政府厕所建设项目的相关舆论里,很多人会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也确实有女人去上厕所被强奸甚至杀死的事情发生。
但女人针对这个问题,不需要谁去给他们建厕所。被电影鄙视的尿壶协会,正是女人回应这种现象的方式。从这个角度里看,贾耶在尿壶协会里活跃但反对建厕所的婆婆,是有她自己的觉悟和逻辑的。她看到在外上厕所给女性带来的风险,但她用的是一个集体的方式以及一种不花钱的方式去解决。
说建厕所就可以减少强奸的概率,简直是可笑,就像说如果女人避免出门,尽量窝在家里,就不会被强奸了。而这种方法还没有尿壶协会的女人集体出门的方式好。尿壶协会的集体组织方式可以用于女人各种需要出门的情况,是在保证了而不是限制了女人的自由的情况下去保护她们的。
另外,强奸真的不是一个厕所问题。让我提醒大家,2012年的德里公交车强奸案就应该足于说明这一点。在德里这个大城市里,一位跟她男朋友一起坐公交的女医学生被一班男人在车上轮奸。在这么公开,这么理论上不危险,这么有监督的环境里都能出现强奸,这个就明显不是一个厕所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社会没有针对对女性暴力的问题组织起来反抗,改变社会风气和女性地位的,再多的厕所,再多的保护女人的措施也是没有用的。
《厕所英雄》的导演只能说把事情完全搞混了。首先他忘记了,没有厕所是有物质基础的,是社会不平等产生的问题而不是一个进步(资产阶级)和落后(底层)文化之间的问题。另外,他把事情搞反了:英雄不是男人也不是中产知识分子也不是莫迪政府,而就是最普通的底层女人。然后收益者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女性,而是社会整体。
“为她建厕所”的标语是一个颠倒了的标语。本来是底层女人带头去推动了更好公共卫生,变成了男人、中产阶级、和政府建厕所去更好地“保护”(掩盖)底层女人身体。
女人不需要被保护,女人需要自己站起来,需要跟支持性别平等的男人一起组织起来,去反对社会上的不公平。电影背后的女人是做到了这一点了,她们为自己和其他人发出了声,他们去组织了身边的村民,而她们为的不仅是自己的个人利益。
但电影里完全把这些女人的影子丢失了,电影里的底层女人成为了被救的对象,或被老公救,或被中产救,或被莫迪政府救。一个女人自强去反对社会资源不平等的故事能被歪曲成这个样子,也真是导演给父权资本主义社会做的功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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