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左翼的共识是承认日本侵略中国——对话日本左翼青年羽根次郎
【破土编者按】今年是二战对日作战胜利70周年,然而,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8月14日发表的纪念讲话,以及它在中国所引发的批评浪潮来看,中日两国至今仍然深深地纠缠于这段历史之中。但我们在批评安培讲话的同时,也应超越简单的敌对情绪,从多重的视角来思考日本的历史与现实,从而更为理性地把握中日关系的症结所在。本文呈现了一个日本左翼青年的成长历程和对日本思想界的看法,也许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独特的视角。
刘昕亭:羽根,你好,今天我们的访谈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然后跟读者聊聊为什么你会对中国感兴趣?为什么选择来中国大陆留学?
羽根次郎:我是在日本一桥大学念的本科。在日本,一桥大学的本科生,也算是一个高考成功的人。日本没有大学排名,但是如果按入学考试的难度来排名的话,第一名是东京大学,第二名是京都大学,第三名就是一桥大学。一桥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了三菱重工业。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上班,如果我想知道5年之后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我只要看看比我大5岁的人就可以了。我个人觉得很无聊,因为我不是为了这种个人地位而好好读书的,因此我就辞职了,辞职之后,回到母校读硕士和博士。
刘昕亭:你本科是什么专业?
羽根次郎:社会学院东洋社会史专业。这个“东洋”的意思和中国“东洋”的意思是完全不同的,日本的“东洋”字面上代表东方,但实质上仅指中国。在日本,我说我是学东洋史的,那就是中国历史研究。其实我们的历史框架,很明确地反映在这些称呼上:“西洋史”完全就是欧美史,也包括北美,但是没有南美;“东洋史”只是代表中国。就是说日本明治维新之后,我们的认识框架或者自我定位就是,看前面,那就看欧洲;看后面,那就看中国。我们日本,是跟中国比还在前面,跟欧洲比还在后面,就算是“还可以”的国家吧。这样一种自我定位,其实从江户末期时代一直是这样,不是明治维新之后。
刘昕亭:那你辞职读了硕士,主要研究什么?
羽根次郎:我对殖民地问题一直很感兴趣。对日本来讲,有两个殖民地,一个是朝鲜半岛,一个是台湾,其实还应该有大连,但日本人早就忘了。我前年去大连也吓一跳,一部分老人,现在还会一点日语。因为大连有20年吧,差不多是被日本租借的,其实算是“亚殖民地”。在日本有个偏见,那就是做朝鲜问题的学者都是在日朝鲜人,其实这也是事实。我当时觉悟没有那么高,潜意识里应该也是歧视朝鲜人的,所以我觉得如果选朝鲜做研究,万一那些朝鲜人反过来歧视我怎么办?但是台湾人对日本人真好啊,我就选台湾做研究了。好舒服的,因为台湾人都喜欢日本,有时候我还会跟台湾人讲,你们这种认识不对的,日本帝国主义是很凶的。在我导师的研究会上,大概百分之六十都是台湾的留学生,这些留学生几乎都是独立派。这个问题很严重,在美国、日本,台湾的留学生几乎百分之八九十都是独立派,我天天要听他们的独立主张,然后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开始同情他们。但是我有个缺点,我不会汉语,所以他们当时越用汉语说自己的主张,我就越不高兴,我觉得这就是日本嘛,你们表达自己的主张就用日语嘛,所以情绪上我就不喜欢了。而且他们有时候故意用所谓的“台语”说话,他们跟我说,你如果要搞台湾研究的话,就一定要好好学台语,那时候我也修过,不就是闽南语嘛。台湾学生说,不是,闽南语跟台语完全不一样。其实差不多的,我问过好多厦门人,比如说出租车司机、超市的阿姨,他们说完全听不出来谁是厦门人,谁是台湾人。我现在才知道,这种区别只是代表他们的政治立场而已。反正因为这种情况,我越来越失去对台湾研究的兴趣,在日本读硕士的时候,经常去游行,讨论政治问题,研究怎么打倒小泉,打倒内阁,也没认真做什么台湾研究。后来到中国大陆来交流,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契机。
刘昕亭:当年你来大陆交流的时候,就有一直留下来的打算吗?
羽根次郎:2003年我第一次到中国大陆。来了以后,我越来越感觉到,其实我对现代中国的问题,什么也不懂。那时候的天津还很破旧,每次我在马路上看到“文革”时候的各种标语就很兴奋,就觉得真正的中国基层在这儿——那是很典型的西方人权左倾分子的那种理解。百分之百崇拜“文革”,甚至在出租车里看到挂着毛泽东头像也会觉得很激动,现在我才知道,其实那只不过是护身符,因为他们把毛泽东看做是神嘛,当然也有表示对毛泽东的崇拜和尊敬的意思。但是当时看了,就觉得中国革命的精神就在这儿,中国的主要力量还是老百姓,这种看法不是都不对,但是太夸张了、太片面了,现在知道了,但是当时完全不懂。
刘昕亭:当年萨特、波伏娃、罗兰•巴特这些一流左翼思想家,也都在“文*革”中拜访过中国,我们今天如何评价他们的中国游记,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不过既然我们从你个人的求学经历开始聊起,那我就想问一个更个人的问题:你一直在讲,说你之前没有“觉悟”,那你怎么突然就“觉悟”了?
羽根次郎:我虽然不想用一个事件性的东西来解释我自己思想的变化,但那还真是一个事件——天皇即位10周年的典礼。我在电视上看这个典礼的时候突然“觉悟”了,虽然这个“觉悟”其实是一个很反动的觉悟,但这种困惑却促使我向“左”走。那是天皇即位10周年的时候,日本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天皇站在台上,然后下面的人士就要喊“万岁万岁”,当时我很期待的,因为那时候我是一个天皇主义者。因为天皇,当时对我来讲,是一个非常高雅的人,就是禁忌的人,不可以被不干净的人接触。对于日本人来讲,谁不干净?第一个是少数民族,第二个是被歧视的族裔,比如说在日朝鲜人。在我们的观念里,这些人是绝对不允许靠近天皇的。但是我在天皇即位10周年的庆典上,看到朝拜天皇的人都是运动员和明星。这种人在我看来就是令人蔑视的人,这种脏的人怎么可以去看天皇呢,为什么这些人可以看天皇而我不可以去呢?虽然我是工人阶级,但我是普普通通的日本子民。我为什么不可以?所以当时特别难受,我也隐隐地感觉到,天皇不是一个很自然的东西,它是一个制度,是一个结构。我原来是非常崇拜和尊重天皇的,就是竹内好说的——日本一木一草都有天皇,所以天皇不用表现,天皇天天关在屋里睡觉就行,越神秘越好。但是日本有一段期间特别追求让天皇家族学习英国国王的那种路线,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天皇制度非常肤浅的一面,所以我想学习、看书了。原来没什么大的“觉悟”,1999年看那个节目的时候非常激动、生气,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的转向就从那天开始了。之前我对台湾的独立分子确实很同情,我当时总说,无论台独分子对不对,我们一定要给他们空间,其实他们早就有空间了,他们很有钱啊,他们在美国有好多钱,而中国共产党,除了大陆之外再没有空间,应该多给中共一点空间。但是在日本,台湾的表态让我们觉得台湾经常受到大陆的镇压。西方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刘昕亭:嗯,这个故事真有意思!可以叫“日本左翼青年成长记”。那以这个故事为起点,我们现在聊一个大一点的话题,身为左翼阵营的一分子,你能不能谈谈日本左翼知识界的情况?你知道,从90年代以来,中国大陆左翼知识圈和自由主义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日本有这种分歧吗?
羽根次郎:我觉得每个国家的左翼情况,都有具体的历史语境。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形成,来自于对“文化大革命”的总结,所以改革开放以后,就有左派和自由主义派的争论。但是日本不同。日本的起源是二战,怎么总结二战,这是一直苦恼日本知识分子的一个节点。在日本,自由主义这种立场,在知识分子中特别少,我这里说的“知识分子”,是指可以参与人文的社会科学者。比如管理学者,研究那种发财的学问、发财的高等技术的学问的学者,都是新自由主义者。在日本可以称作知识分子的人中,自由主义派很少,几乎没有。
刘昕亭:这意味着左翼是日本知识分子思想的主流。
羽根次郎:嗯,但我们不说“左翼”,因为日本左翼历史非常的糟糕,所以谁也不想被贴上“左翼”这个牌子。
刘昕亭:为什么?
羽根次郎:在日本,我们说“批判型知识分子”,很少说“左翼”或者说“左派”,“新左派”也很少说。首先是日共,为什么有些日本知识分子对日共有意见呢,这是因为日本共产党在1930年代的转向问题。当时日共的最高领导在狱中发表了转向声明,这对于日共来说就是个耻辱。虽然日共战后以“反对法西斯的唯一政党”自居——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对的。但问题是日共所有的党员全在监狱里,当然还可以坚持反对,因为可以天天吃饭,空袭的可能性也不大。“从安全地带里发出反对战争的吼声,谁愿意听?”——这就是日本新左派批判日共的出发点。然后说“新左派”,因为日本的新左派在1969年新安保运动的时候,出现了很糟糕的问题,最后内讧,互相攻击。所以对我们来说,左派难听,新左派更难听。在中国来看,非常像左派的那种日本知识分子,还是把他们称为“批判知识分子”比较能接受。
刘昕亭:中日批判知识分子,有各自不同的历史脉络,携带着各自曾经不同的问题和记忆,所以不能简单用“左—右”标签去把他们概括起来。
羽根次郎:对!在中国,我旁听很多日本知名教授的讲座,就经常碰见搞错的事儿。比如问,大江老师,你是右派还是左派?尤其我是研究台湾问题的更有趣。搞台湾研究的日本学者来中国大陆做演讲,马上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你是统派还是独派,你是右的还是左的?”但是对日本来讲,这个说法(左—右)已经失去有效性。因为和中国的起点不太一样,我们不用面对原来社会主义路线的历史遗产,日本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所以作为批判反思过去历史的工具,我们没有必要采用自由主义。因而对于我们,自由主义有一点反动的味道,绝对不是批判的工具。
刘昕亭:那日本的批判知识分子,是建立在一个怎样的基本立场和共识之上的?
羽根次郎:承认日本侵略亚洲。右派的人不承认,右派也有右派的媒体,比如说《财经新闻》,到了南京大屠杀的那一天,你可以看看《财经新闻》的社论,每一年都一样,就是不承认南京大屠杀还有慰安妇问题。全面地承认日本侵略中国的事实、侵略亚洲的事实,这应该是日本批判知识分子一个统一的底线,在这点上没有分歧。在这个底线问题上,日本所有的批判知识分子还是团结的,团结的点就是“宪法第九条”,“宪法第九条”规定了所谓日本战后民主主义,你知道吧?——就是放弃战争。
刘昕亭:听说要修改这个宪法?
羽根次郎:对!我们国家的右派和保守政党都主张改掉这个第九条,就是说我们一定要“恢复作为普通国家的地位”。这句话说得真好听,他们所说的普通国家就是有军事力量的国家,事实上日本早就有军事力量了,就是日本自卫队,自卫队的海军力量还挺强的。因此对我们批判型知识分子来讲,“宪法九条”是一个底线,要捍卫它。
(本文原载于《中国图书评论》2012年第2期,有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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