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回老家推广同性恋权利，管用吗？

原标题：奥巴马去肯尼亚推广同性恋权利是有多蛋疼？

两个总统任期将近结束，没有了连任的压力，奥巴马才不像过去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6月24日，他抵达内罗毕对肯尼亚进行了正式访问。这是他父亲的国度，对奥巴马来说，这是一次比较放松的省亲和寻根之旅。

不过，虽然奥巴马血管里流着肯尼亚人的血，他在文化上终究是个纯种美国人，有着美国人常有的传教热情。在跟肯尼亚总统乌胡鲁· 肯雅塔(Uhuru Kenyatta)会见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奥巴马对于肯尼亚的保守同性恋政策表示“痛心”，认为肯尼亚如果不能保护同性恋者的权益，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奥巴马看来，不同性取向人群之间的平等，和美国黑人白人之间的平等是一码事，都需要得到政府的保护。但根据肯尼亚现行法律，同性恋可被判处14年有期徒刑。

被奥巴马这样劈头一通教训，肯雅塔总统非常不爽，认为奥巴马是向肯尼亚强加美国价值观。他提出两点反驳：第一，“我们的文化和社会无法接受(同性恋)。”第二，同性恋权利“不是肯尼亚人民心目中最重要的议题，这就是事实。”

这个场景太眼熟了。美国总统去发展中国家指手画脚，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现在这个场面却让笔者恢复了吐槽的欲望——去肯尼亚讲同性恋权利，是多么蛋疼的一件事情啊!

蛋疼之一，所谓同性恋的平等权利，在西方文明内部都是一件非常有争议的事情，距离被普遍接受还远得很。基督教《新约》中有经文直接批判同性恋为罪恶，在将近两千年时间里，基督教会对同性恋都是坚决镇压的。同性恋逐渐“脱敏化”，在西方内部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至于同性恋在全美范围内获准结婚，只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 6月26日，美国最高法院26日以5:4的投票结果裁决同性婚姻合乎宪法，其结果是13个州对同性婚姻的禁令变成违宪。从票数对比上来看，这个裁决通过得也非常勉强。此后，若干州都有官员表示不服。

上个月刚通过激烈的国内政治斗争所获得的一个法律结果，奥巴马就当作“普世价值”到处宣讲，有比这更蛋疼的事情吗?事实是，所谓同性恋婚姻在美国国内也根本没有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蛋疼之二，这事牵涉到西方与前殖民地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肯尼亚是西方前殖民地，全国人口的45%信奉基督教新教，33%信奉天主教。新教也好，天主教也好，都是西方殖民者传播过来的。将同性恋视为罪恶的社会文化，也是殖民者带过来的。殖民者将自己的印子打在部落社会之上，将此视为“文明化”的进程。而肯尼亚人最终也接受了。

但现在，西方人自己变了，开始“打倒耶家店”，反而指责接受自己文化的前殖民地落后，不开化。要知道，人家本来就按照你昨天的形象刻出来的，你骂他们，相当于骂昨天的你自己。但是，昨天你在干什么呢?昨天的你可是把基督教作为普世价值来传播的。到底啥是“普世价值”?总是变来变去，而且总是你说了算，你有本事坚持一个“普世价值”五百年不变看看?当然，重点其实不在于“普世价值”老是变，如果好好解释“普世价值”为什么总是与时俱进，大家也都理解;但你老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教训人，被教训的人会爽吗?

蛋疼之三，是对社会重大问题的排序，违反了发展中国家广大劳动人民的直觉。奥巴马要去OECD各国宣讲同性恋权利，一点问题也没有，这些国家吃饱了饭，可以搞点五颜六色的花样，但在肯尼亚却是有疑问的。肯尼亚这个国家拥有4180万人口，相当于我们的辽宁省;GDP却只有370.23亿美元(2013年数据)，而辽宁省在2013年的GDP就有4000多亿美元，这样来看，肯尼亚的经济体量，只相当于辽宁的零头，这是有多穷啊!

小清新们可以说，穷不是“低人权”的理由，只要这个事情是正确的，就应该去做。可是，小清新们忘记了，人权保护是要花财政的钱的，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政府，除了喊喊口号，还能干啥?尤其是同性恋权利这种涉及社会平等的权力，特别需要政府有强大的干预社会的能力。因为所谓“歧视”，首先并不是来自政府，而是来自社会的多数，这个时候政府就要出面来压住多数，保护少数。这就需要这个政府首先有钱，用政治学的黑话说，是有充分的汲取能力;其次是掌握足够的社会的信息，用黑话说是有充分的认证能力;然后是出现歧视现象之后能及时干预和执法，这就需要足够的强制能力……

而肯尼亚有啥呢?肯尼亚不仅穷，而且其政治深受“部落主义”之害。英国人统治肯尼亚的时候，就利用当地部族矛盾“分而治之”。1963年肯尼亚获得独立，首任总统乔莫·肯亚塔是基库尤人，利用执政优势壮大自己族人的利益，引发其他族群不满。在此后的几十年中，部落流血冲突经常发生，强势部落总是将中央政府的权力作为自己的猎物。而多党选举制度的引进，只不过是把部落争权包装成民主选举，并没有真正建立起超越部落利益的中央政府。“又穷又散”的中央政府，即便天天喊社会平等经济平等，碰到社会中的强势集团马上就会变成软蛋。

如何克服“又穷又散”的问题呢?克服“穷”，当然就要“致富”;但要克服“散”，同样有待于“致富”。一个国家如果能建成一个统一的工业体系，一个统一的市场，政治上的部落主义也就会逐渐消退，而中央政府也就有可能变得强大。 一个有钱有能的中央政府，在人权保护上也就可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现在是谁才是在扎扎实实地帮助非洲各国政府提升保护人权的能力呢?恐怕不是美国，而是中国。美国大唱人权高调，然后要求非洲各国政府加强透明度，加强法治，加强问责等等。但是，这往往搞错了事情的顺序。许多非洲国家连一个能够有效治理的国家都没有，中央政府都搞不清楚自己治理着多少人，管着多少事，你不琢磨怎么提高它的治理能力，而是天天琢磨怎么让它少干事、不干事，这是对嗷嗷待哺的老百姓负责任的态度吗?相比之下，中国人最清楚工业化和国家建设的重要意义。现在是中国在非洲大规模投资于基础设施，为非洲的工业化准备最基础的条件。而这些基础设施，将对所在国家建设统一工业体系和统一市场产生重要作用，也将产生遏制地方离心势力，加强中央政府治理能力的效果。在此基础上，所谓人权保护才能真正落到实处，而不仅仅是口号。

图：抗议奥巴马推广同性恋权利的人群

肯尼亚总统肯雅塔在回应奥巴马时指出，现在对于肯尼亚来说，应当关注的是关系到国民日常生活的民生领域。在笔者看来，这也是在发展中国家容易取得政治共识的议题设置。肯尼亚法律严苛到可以判处同性恋判14年监禁，这在我们中国人看来也是很蛋疼的事情——当然这个要怪西方殖民者将敌视同性恋的基督教传给了肯尼亚人;但是如果肯尼亚领导人现在去触碰这个话题，可能就会引发大量政治争议乃至对立，对工业化和国家建设不利。对于政治家来说，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当然要先办大家有共识的事情，一些还没有社会共识的事情，以后再说。这其实正是当年美国建国国父们对待奴隶制的态度，建国事大，缓不得，奴隶制事小，先模糊处理。美国人自己的政治里充满交易和妥协，却不允许别国从自己的国情出发搞自己的交易和妥协，这就是上了房子抽掉梯子的做法。

如果奥巴马无法理解他去肯尼亚讲同性恋权利是一件多么蛋疼的事情，笔者相信，美国在非洲除了搞点大新闻，也搞不出别的大名堂。这事情跟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讲自由民主是半斤八两，都不是那么靠谱，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以奥巴马作为哈佛毕业生的智商，他不可能不理解这事的蛋疼性质;只是，他需要表演给美国国内图样图森破的舆论界看。美国将不可避免地为这种表演付出国际政治层面的代价。这大概可以算美国的“体制成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