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的希腊：外围国家的悲剧

6月27日，希腊和以德国为首的债主们就债务问题进行了谈判，结果并不理想。首相希普拉斯愤怒的宣布，就是否接受新的援助草案在7月5日进行全民公投。把这种关乎国家命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后果且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做出判断的大事，交给全民公投，正是是政客们无能和不负责任的表现。或者政客们只是想拉上民众一起赖账而已。要是亚里士多德再生，一定会说笛子一定要交给会吹笛子的人。只是事到如今，怕是全民公投也好，还是圣贤也好，都难以拯救希腊了。7月6日，公投结果显示，反对草案的约占61%，果然未能通过。这不算出人意料，毕竟，对于希腊人来说，长达数年的紧缩政策是难以忍受，在宏观经济上也收效甚微。正如英国《经济学人》所说，希腊和欧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于这次古希腊式悲剧，本刊年初的文章《结束紧缩：重病患者希腊企图放弃治疗》就有了分析。简而言之，希腊悲剧的根本原因在于缺乏过硬的实体经济，经济无法自己造血，政客们被民粹裹挟，只懂得分配而不是生产。现任总理希普拉斯，就是发礼物的能手。这次和债主的谈判破裂，也和“礼物”有直接关系。这次援助协议，要求债主们在未来的五个月向希腊提供155亿欧元，而同时要求希腊政府继续紧缩政策。具体来讲就是增加药品和电力等的附加增值税，同时减少在电力、养老金和公共部门工资等方面的开支。同时劳动力市场需要变得更加“灵活”，等于不赞同希普拉斯提出的提高最低工资到2010年的水平和重新给予劳动者集体谈判权。要知道，这些正是希普拉斯上台以来许诺给民众的礼物，或者说是其左翼政府维持支持率的凭借。只是发礼物是要钱的，今年的几笔债务要结，也是要钱的。正是已经到来的7月和即将到来的8月，希腊需要支付共67亿欧元给欧洲央行。希腊的财政早已入不敷出，债主的救济是唯一的希望。29日，欧洲央行(ECB)拒绝了给希腊提供60亿欧元的紧急贷款;6月30日，旧的援助协议已经到期，而公投结果已然显示，希腊政府是不会接受新的援助协议的。7月1日，希腊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17亿欧元欠款违约。

正如美国《外交事务》撰文表示，公投否定议案真正的危险在于其结果的“不确定性”。短期内，债主们不会借钱给希腊，连重开谈判估计都会很困难。这意味着希普拉斯的政府要断粮了，希腊将没钱钱渡过眼下的难关。已经开始的违约游戏会接着玩下去。不仅没钱还债，发礼物的钱也没有，左翼联盟政府有倒台的危险。如果希普拉斯下台，是更加激进的政党，比如极右翼“金色黎明党”，还是亲欧盟政党上台，是不得而知的。由于违约，希腊的主权债券已然形同废纸，希腊的银行系统将会发生流动性危机，也许会崩溃。事实上，希腊人事到如今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希普拉斯与债主们谈判不顺利，希腊的银行就立刻遭到挤兑，一天之内超过三分之一的取款机被取光，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宣布资本管制。大街上，跑遍了银行也取不出钱来的民众只好坐在地上，无奈哀叹。

接下来的问题是，希腊是否会退出欧元区。对于希腊退欧(Greexit)和接下来怎么办，欧洲的政客们并没有达成统一意见。由于长期的债务不良记录，一些欧洲领导人们似乎很想把希腊开除出局。德国财长邵伯乐(Schäuble)就认为决策者们应该考虑这一点并做出准备。事实上，即使债主们和希腊重新谈判，此时债主国家自己的议会也很难通过新的借钱援助协议。欧洲大国的民众们对希腊人印象本来就不好，政客们不得不考虑这一点。这无形中再次加大了希腊退出欧元区的风险。如果这真的发生，对希腊肯定是个坏消息，至少短期和中期内如此。毕竟希腊经济现在已经危如累卵，相对于2008年，他的国内生产总值下降了25%，而失业率高达26%，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如果希腊重新使用德拉克马，三年内将贬值50%，对希腊经济将是致命打击。作为经济支柱的旅游业也势必受到波及;而希腊会被国际金融机构关小黑屋，再也借不到一分钱。对欧洲来讲，首先汇率已经不太稳定的欧元将会更加不稳定。而希腊退出本身，在地缘政治上也会造成恶劣影响。希腊地处南欧的巴尔干半岛，与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等南欧经济欠发达国家接壤。这个国家的经济出现动荡，很可能会传染给比邻那些并不发达的经济体。这也会给欧元区开一个不好的先例：欧元区不再是不能退出的。既然希腊可以退出，是不是葡萄牙和意大利也可以?这在给欧洲的一体化进程带来严重负面影响。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德国总理默克尔等致力于欧洲一体化的领导人们会尽力避免希腊退出，只是眼下如何避免就不好说了。

希腊的悲剧似乎已成定局。国际上对希腊也是一通口诛笔讨，对其赖账和好吃懒做的行为多有鞭笞。两千多年前，当色诺芬写作《经济论》和《雅典的收入》的时候，盛赞勤劳的雅典人，比如农场主伊斯霍玛霍斯。在色诺芬看来，勤俭节约和做事情富有计划性是雅典人富裕的原因。现代希腊人似乎早忘了祖先的教诲。翻看希腊近现代史，发现希腊自从近代从土耳其帝国独立以来，无节操借贷和乃至于赖账的黑历史颇多。这似乎能坐实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罪名了。只是细细看来，仿佛有些不对。比如希腊独立后的第一和第二任国王为何分别是是德国人和丹麦人?而希腊的盟国们似乎也不太友好。独立战争胜利后，英法的首要事务只是督促希腊还钱，其结果就是希腊人要交的税比土耳其帝国时代更高了。作为对比，几年来债主的援助，也大多同样只是为了还债，比如2011年第二轮救助希腊方案的1090亿欧元，就有650亿直接进了债主的腰包，57亿支付了前期贷款利息。希腊人搞领土扩张和基础设施建设，都需要钱，于是就从巴黎、伦敦和柏林的金融市场上借。只是借到的钱，似乎也没用到该用的地方，也就是完成工业革命，为经济打造一个可以造血的坚实基础。债务越积越多，果不其然，1893年，希腊只得宣布破产。战后，为了与东方社会主义阵营对抗，美国支持希腊右翼政府武装镇压希腊共产党。1949年，希共被打跑了，可是钱也借了不少。为了确保贷款能使用到“正确”的地方，美国派出大量专家，深入希腊政府，监督贷款的使用。这一次，估计希腊人自己想搞经济建设，也不太可能了。希腊的右翼政府完全成了美国的附庸。只是从内战结束，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整个西方世界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希腊颇受其益，矛盾也没爆发。到了如今这个西方国家经济普遍不景气的年代，从前被掩盖的矛盾爆发了。

所以剧情就稍微有了点变化，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老是赖账的不负责任的好吃懒做的希腊，不如说是一个资本主义世界价值体系外围国家的无奈和哀叹。希腊的独立战争，本来就是英法列强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奥匈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争夺巴尔干半岛的大国争霸的产物，和真正的独立自主关系不大。所以后来由外乡人来做国王也不足为奇了。好不容易熬过了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经济危机的大动乱时期，从纳粹的铁蹄下解放出来，又被强制拉进西方阵营，成了西方铁幕之下的小卒子。冷战结束后，希腊政府债台高筑，以高盛(Goldman Sacks)为首的西方金融机构，用货币掉期交易等金融手法，掩盖了希腊的债务问题，为之加入欧盟和欧元区铺路。从冷战结束，到加入欧盟和欧元区，再到现在，希腊的产业机构并无显著变化。仍然是以旅游业为支柱产业，其对国民生产总值的贡献常年为15%左右;其次是农业和工矿业占国民经济比重较大，为欧盟和世界提供农矿产品等初级产品;制造业技术水平和产能在世界上都排不上号。这样的经济结构，即使不依赖欧盟的援助，对欧盟的依赖都是比较高的。而作为北约成员国的希腊，为了抗俄立功卖命，竟然是欧盟最大武器购买国，世界第三武器进口国，维持着与自身经济实力极不相称的防务支出。总之，真正的独立自主对于近现代希腊来说，是一个奢侈品。而要解决经济发展的根本问题，对希腊来说政治和经济上的独立自主是一个前提条件。因为这样才能不受制于人的发展自己的优势产业。希腊没有做到这一点，这既有政治上大国干涉小国内政，经济上大资本把小国作为狩猎场的缘由，也有希腊人自己的原因。毕竟，独立自主的过程是痛苦的。比如放到现在，需要希腊人剁掉伸向欧洲乞讨援助的手，独自忍受经济下滑的痛苦。

在希腊的悲剧氛围中，比雷埃夫斯港仿佛受到的传染比较小。在“科技强港”的标语下，中远集团的建设和经营已经开始。自柏拉图的时代两千多年过去了，这个《理想国》开始的地方，如今又是外乡人云集。而外乡人对希腊的命运也是很关心的。中国总理李克强就明确表示希望希腊留在欧元区，而中国会有所行动。在我国的战略构想中，希腊是“一带一路”进入欧洲的门户，在去年李总理访问希腊时就表示要加强同希腊在基建方面的合作。近日访问布鲁塞尔，承诺中国将投资欧盟高达3150亿欧元的新基建基金。这些投资顺利的前提，正是希腊和整个欧元区的稳定。而巴尔干半岛的另一位老玩家俄罗斯，自希普拉斯上台以来就和这位左翼领导人多有接触，希腊也投桃报李，在诸如乌克兰问题上批评西方，力挺俄罗斯。美国虽然没有表态，但是已经有美国学者高呼绕过欧盟援助希腊，“代表正义和民主的价值观，振臂高呼”。如此，巴尔干半岛，就像一百年前一样，再一次同世界上的几个大国同时发生联系。只是希腊这次是再次选择依附大国，委曲求全，靠援助和施舍苟且偷生，还是独立自主，看看这个世界产业链上自己能做什么贡献，真正把经济搞上去，就要看希腊人民和领导人的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