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马驹桥的时间》(一)重新认识真实的社会
在北京东南方向,六环附近,有一个叫马驹桥的地方。
这里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隔着一道凉水河。河的北岸,是宽阔的道路、现代化厂房和物流仓库;河的南岸,则是狭窄的街道、密集的出租屋、廉价饭馆和大大小小的劳务中介。
一边是现代产业体系,一边是聚集着大量外来务工者的城中村。
这两种景象仅仅隔着一条河,却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
在丛瑞安的《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中,作者通过长期的田野调查和亲身参与临时工劳动,记录了这个特殊的劳动力市场,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
这里有快递分拣工、临时保安、搬运工、服务员,也有长期找不到稳定工作的劳动者。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生活经历,却因为相似的生存需要聚集到这里。
作者不仅观察他们的生活,还亲自进入快递分拣车间、食品厂和药厂,体验不同的劳动环境,尝试理解劳动者为什么选择某些工作,又为什么拒绝另一些工作。
如果我们只是把马驹桥看作一个特殊的劳务市场,就容易忽略它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马驹桥不仅是一个寻找工作的地方,也是一个观察现代社会劳动关系、个人生存状态和社会关系变化的窗口。
一、现代化城市背后,还有另一种社会生活
在第一章《走进马驹桥》中,作者首先描绘了马驹桥与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之间的空间关系。
马驹桥镇有着庞大的流动人口。书中引用的相关统计数据显示,当地实有人口超过25万,其中流动人口约15万。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则拥有高新产业、电子厂、汽配厂、食品厂以及大型物流仓库,是北京重要的产业聚集区域。
周边产业的发展带来了大量劳动力需求,也吸引了外来务工者和劳务中介聚集。经过数十年的发展,马驹桥逐渐形成了北京知名的大型自发劳务市场,特别是大量依靠日结工作谋生的劳动者,使这里获得了与深圳三和劳务市场相对应的名声:“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
作者从同济南路地铁站出发,沿着亦庄开发区向南行走,记录了这段空间变化。在亦庄,宽阔的人行道、整齐的厂房、成片的物流仓库,以及偶尔经过的无人驾驶测试车辆,构成了现代化产业园区的景象。
而当人们走到凉水河边,跨过河上的桥梁,南北两岸的景象便发生了明显变化。北岸有绿地公园,人们在河边散步、钓鱼、晒太阳。南岸则逐渐出现低矮密集的房屋、廉价的小饭馆、日杂商店和劳务中介。
走进马驹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的小店。两元店门口挂着几十元一件的御寒衣物,小卖店贴着“概不赊欠”的告示,廉价饭馆里有人一边吃饭一边刷短视频,网吧里则排列着一层层闪烁的电脑屏幕。
再往南走,便能看到劳务中介的招工广告。手写的纸张贴在门口,标注着不同的工种、工时和工资。中介有时坐在门口聊天,有时突然站起来喊:
“快递夜班二百一天!”
“保安六小时一百!”
“印刷厂有去的没有?”
这些看似普通的街头场景,实际上构成了当地经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者还记录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在马驹桥的一条街道上,北端集中着丧葬用品店,南端则是劳务中介和打工者聚集的地方。
一边服务生命的终点,一边服务每天仍在为生计奔波的人们。
这种空间上的并置,让人对马驹桥有了更加复杂的认识。
马驹桥并不是一个与现代经济发展无关的落后角落。恰恰相反,它的形成与周边产业的发展密切相关。物流产业需要大量临时劳动力,劳动力需要廉价住宿和生活服务,劳务中介则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交通便利、生活成本较低以及劳动力需求的集中,共同促成了这里特殊的社会生态。
作者特别指出,马驹桥与一般城中村有所不同。很多城中村主要为长期工和白领提供居住空间,而马驹桥不仅提供廉价住宿,还直接提供寻找工作的场所。这里既是劳动者的居住地,也是他们每天进入劳动力市场的起点。
这提醒我们,不能只从城市经济发展的总体数据认识社会。一个地区拥有多少现代化企业、创造多少经济产值,并不能完全反映生活在其中的劳动者处于什么状态。如果把视线从现代化厂房转向凉水河南岸,就会发现另一种同样真实的社会生活。

二、凌晨四点,劳动者开始寻找当天的生活
在《马驹桥的24小时》一节中,作者用时间顺序记录了当地劳动者的一天。这种记录非常有价值,因为它没有简单地告诉读者日结工生活艰难,而是把他们的生活节奏完整地呈现出来。
凌晨四点,马驹桥逐渐苏醒。即使在夏季天亮较早的时候,这个时间的马驹桥依然漆黑一片。村里的道路上只有零星行人,早餐店却已经亮起灯光。小笼包、茶叶蛋、豆浆、油条、豆腐脑,各种早餐冒着热气。有人坐在店里匆匆吃完,有人买了馅饼和豆浆,直接带到招工路口。做长期工的人骑着电动车奔向工作地点,做临时工的人则开始向十字路口聚集。
到了五点,等待工作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或站或坐在店铺门口,有人缩在酒店门廊里躲避寒风,有人蹲在路边抽烟,也有人带着自己的劳动工具。作者注意到,很多人几乎不带什么行李,因为工作时没有地方放,东西还容易丢失。有手艺的人斜挎着装有工具的布袋,女工则提着装有拖把、扫帚和抹布的塑料桶。
一旦有招工者出现,人群就会迅速围拢过去。大家关心的问题非常直接:招不招人?什么工作?一天多少钱?工作多长时间?有时招工者开着汽车或者摩托三轮来到路口,大家立刻围上去询问。只要觉得条件合适,便会有人挤上车辆。
作者还观察到,招工过程中存在明显的竞争。身体强壮、站在人群前面的人往往更有优势。而那些没有挤上去的人,只能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
到了上午九点,找工作的高峰逐渐过去。没有找到工作的人,有的返回出租屋躺下休息,有的继续留在路口等待,也有人只是坐在那里聊天、抽烟、玩手机。作者写到,这些人可能只是因为长期在同一个地方等工而混了个脸熟,但打工者来来去去,并不固定,谁又能和谁熟悉多久呢?
到了中午,街头人群逐渐减少。城中村内部却热闹起来,各种刀削面、黄焖鸡、盖浇饭和兰州拉面的小饭馆坐满了顾客。作者还记录了彩票店的景象。有人一张接一张地刮彩票,把发财的希望寄托在偶然性上;有人坐在旁边看别人中奖与否,也有人只是为了躲避天气,在店里坐一会儿。
到了下午四点,夜班临时工的招工时间又到了。人群重新聚集,劳务中介开始不断推荐工作。有意思的是,作者发现,下午的等工者比早晨活跃得多。大家开始谈论工作、生活经历,甚至国家大事和世界大势。路边的小摊也出现了,有人卖二手手机、充电线、耳机和旧衣服。还有人把附近饭馆的剩饭剩菜装进塑料盒,以很低的价格卖给需要的人。
到了晚上六点,十字路口再次挤满了等待工作的人。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招工者,人群便会一下子涌过去。挤不进去的人,只能向旁边的人打听:“这啥活?”“给多少钱啊?”
作者还描写了这里时常发生的争吵。有时是因为身体碰撞,有时是因为争抢工作机会,也有时是因为一些说不清楚的私人矛盾。一旦发生冲突,周围的人很快便会围上来。劝架的人不多,起哄的人倒是不少,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视频。
夜晚,完成工作的人陆续回到城中村,吃饭、喝酒、唱歌、跳广场舞。凉水河边的公园里,有人架起移动卡拉OK设备,唱歌的人借此抒发压力,听歌的人则获得片刻消遣。
到了深夜,有住处的人回到出租屋,没住处的人寻找背风的地方铺上被褥。而网吧则成为一些人的另一种住宿选择。作者特别提到,廉价网吧一夜只需要十几元、二十元,既可以玩游戏,也可以勉强解决睡觉的问题。有人躺在椅子上,有人趴在桌子上,行李就放在电脑旁边。
凌晨三点左右,早餐店又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物。
一个循环就这样完成了。这就是马驹桥的一天。
作者的这些记录让我们看到,所谓的自由时间,对于他们而言,并不完全意味着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一个人今天有没有收入,取决于能否找到工作;明天能不能继续工作,又取决于劳动力市场的需求。
即使没有找到工作,他们也不能真正摆脱劳动市场的约束,因为房租、吃饭和日常开销不会停止。当生活围绕着每天的工作机会展开,长期规划自然就会变得困难。对很多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几年之后要做什么,而是今天能不能找到活干,今天能不能挣到钱。
除了工作,作者还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衣食住行。例如,城中村里有大量几十元的衣服,也有地上铺着塑料布、以二三十元出售的旧衣服。作者曾经买过一件25元的保安服,回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吉他拨片盒。上一位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显然也是一个喜欢音乐的人。
这个小细节非常生动。一件旧衣服在不同劳动者之间流转,背后是一个个不同的人生经历。
住宿方面,床位可以按天计算,普通单间则可以按天或按月出租。条件好的单间需要五六十元一晚,条件差的床位只需要十几元。作者甚至记录过一个每月只需200元的房间,实际上是楼梯底下隔出来的空间,面积只有两平方米出头,没有窗户,里面紧贴墙壁放着一张床。
在饮食方面,12元左右就能吃到两荤一素、米饭馒头管饱的盒饭,10至12元可以买到几十个牛羊肉水饺。
这些生活细节说明,马驹桥已经形成了一套围绕低收入、高流动性劳动者运转的生活服务体系。它不仅提供工作,也提供廉价衣物、食物、住宿和娱乐。但这些条件的廉价,也往往意味着生活质量和安全保障的不足。

三、他们并不是不愿意工作,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找生存空间
在第三章《找工、做工和不做工》中,作者专门讨论了一个社会上经常出现的评价:日结工是不是一群干一天、玩三天的人?如果只看表面现象,确实有人在干完一天工作后,连续几天不再找活。但作者通过实际调查和亲身体验发现,这种现象不能简单归结为懒惰。
首先,工作本身存在选择成本。
书中提到,一份普通的快递分拣工作,可能需要连续劳动12个小时,工资约为180元。作者自己也亲身体验过快递分拣工作。在快递分拣车间,劳动者面对的是不断运转的流水线和持续到来的包裹。工作节奏紧张,重复性很强,工人需要不断地搬运、分拣和处理快件。
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要面对中介、线长和长期工的催促与训斥。作者离开快递工作后,身体酸痛持续了好几天。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马驹桥几乎每天都有人招快递临时工,但很多等工者并不愿意去。并不是他们找不到工作,而是他们不愿意接受某些工作条件。
作者还比较了不同工种的工资和劳动强度。普通日结工作,10至12小时每天150至200元比较常见;服务员工作可能10小时左右获得200元;一些搬运工作甚至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获得100元。
从劳动者的角度看,选择一份工作,并不只是决定今天挣多少钱,还意味着放弃当天其他可能出现的工作机会。比如,快递分拣12小时180元,临时保安6小时100元。
如果选择了快递,就意味着当天无法再去做另一份工作。因此,他们需要不断比较工价、劳动强度、工作时间和实际到手收入。
其次,作者通过两次进厂经历,展示了劳动环境对劳动者精神状态的影响。
一次是在食品厂。作者进入车间后,主要工作是处理培根。虽然身体上需要付出一定劳动,但工作环境相对宽松,工人可以根据自己的节奏完成任务,甚至可以自主选择切割培根的速度和数量。
在这样的环境中,劳动者虽然身体疲惫,却能感受到一定的自主性和满足感。作者观察到,有些工人会因为自己完成工作比较快而感到高兴,甚至互相交流、分享劳动中的小成就。
另一次是在药厂。这次经历则完全不同。从进入厂区开始,作者就感受到了严格的管理。工作过程中,监工不断催促、训斥,劳动者必须按照既定节奏完成任务。
更让作者难以接受的是,工作期间手机和身份证被厂方保管。即使身体并没有特别疲惫,精神上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作者甚至在吃饭时都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觉得自己仿佛不属于那个环境。
当他决定离开时,厂方一度劝说他继续工作,并告诉他可以在更衣室休息一晚,等第二天有车辆送临时工回马驹桥。最后,他还是拿回了手机和身份证,并通过手机小程序领取了几个小时的工资。
离开药厂一个多星期后,作者依然觉得自己没有从车间的精神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发现,自己在商店闲逛、在食堂吃饭时,仍然会下意识地感觉有人要训斥自己。作者将这种劳动体验与马克思主义所说的劳动异化联系起来。
劳动本来是人们改造世界、创造物质财富的活动,但当劳动过程变成不断受到控制、催促和侮辱的过程时,劳动者便很难从自己的劳动中感受到自主性和满足感。这种精神上的损耗,有时甚至比身体疲劳更加难以恢复。
这也让我们理解,为什么一些劳动者宁愿选择短期工作,也不愿进入长期工作岗位。长期工作意味着相对固定的人际关系,需要面对领导、线长和老员工,也需要适应宿舍生活和各种管理规定。
作者在调查中发现,不少劳动者曾经遭遇过管理者辱骂、老员工排挤、工资克扣和福利不足等问题。有些人并不是没有长期工作的意愿,而是已经对长期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和管理环境失去了信心。与其长期忍受自己无法适应的环境,不如做一天算一天。
如果一份工作实在无法忍受,最多干一天就可以离开,不必继续承担长期劳动关系中的各种不确定性。
这让我们看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劳动者不只是被工作选择,他们也在根据自己的现实处境选择工作。这种选择未必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但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们缺乏劳动意愿。如果不理解他们所面对的劳动条件,就很容易把结构性问题解释成个人品德问题。
当然,劳动者的选择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作者还指出,马驹桥的工作存在年龄、性别和技能等门槛。年轻人更容易获得工作机会,而到了四十多岁,能够选择的岗位就会明显减少。缺少专业技能的人,通常只能从事门槛较低的体力劳动。
这意味着劳动者既在挑选工作,也在被工作挑选。一个人有劳动意愿,并不代表劳动力市场一定会给他提供合适的机会。
书中第三章还记录了一位姓刘的劳动者。老刘刚到马驹桥两个月,作者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但查看身份证后才发现,他实际上只有五十岁。
老刘希望通过日结工作获得更高收入,因此不愿意去做每月只有两三千元的门卫工作。然而,在进一步交谈之后,作者发现,老刘上个月真正找到工作的日子只有七八天,这个月甚至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最终,他通过日结获得的收入,反而不如自己原本看不上的门卫岗位。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却非常值得思考。对于年轻人而言,五十岁可能意味着还有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但在一些缺乏技能门槛的临时劳动力市场中,五十岁已经意味着就业机会明显减少。
一个人的劳动能力并没有完全消失,却可能因为年龄、体能和用工方的风险考虑,被逐渐排除在部分岗位之外。如果我们只从个人努力的角度出发,可能会劝他降低预期,接受一份稳定但收入较低的工作。
但如果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一个有劳动意愿的人,很难获得与自身需要相匹配的稳定工作?问题就从个人选择进入了社会关系和就业结构的层面。
四、一个人的生存困境,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
在第四章《生活的奥德赛》中,作者进一步把视线从工作本身转向劳动者的整个生活环境。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就是劳务中介。对于马驹桥的日结工来说,中介既是工作机会的提供者,也是他们在劳动市场中最熟悉的中间环节。很多人每天都要和中介打交道。中介掌握着工作信息,联系用工单位,组织人员前往工作地点,也在工资结算中发挥作用。
但这种关系并不总是平等的。作者记录了不少劳动者对中介的不满,包括虚报工价、临时改变工作条件、拖延工资以及层层转包等问题。尤其是一些线上发布的工作,看起来信息非常方便,但劳动者未必能够得到保障。
有时一个工作岗位经过大中介、小中介多次转手,等劳动者真正到达工作地点时,却被告知招工名额已经满了。结果不仅没有收入,还白白损失了时间和交通费用。
更麻烦的是,有些工作要求压日结,也就是最开始几天不发工资,之后才开始按照每天的工作情况结算。对于缺乏稳定收入的人来说,这种结算方式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工作环境与承诺不符,或者用工单位随意改变劳动条件,劳动者就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继续工作,意味着忍受不满意的劳动条件;选择离开,又可能拿不到前几天的工资。
因此,日结并不只是劳动者偏好现金结算那么简单。它还反映出劳动者对不确定劳动关系的一种防御。
作者在书中还记录了劳动者的生活成本。对于很多人来说,找工作并不是没有成本的。去工作地点需要交通费用,工作之前需要住宿和吃饭,工作结束之后还要考虑如何返回。
例如,一份200元的拆装舞台工作,如果地点在北京其他区域,劳动者需要自行乘坐公交、地铁往返,路费可能达到十几元。看起来不算多,但如果到了工作地点发现岗位已经满了,或者实际条件与承诺不符,这笔钱就可能白白损失。如果再遇到中介不按时发工资,那么一天的劳动和交通成本就可能全部付诸东流。
这些细节说明,劳动者面对的风险并不只发生在工作岗位上,而是贯穿整个寻找工作、进入工作和获得报酬的过程。而这种风险又会进一步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比如,一个人今天没有找到工作,可能就要减少吃饭开销;如果连续几天没有收入,可能就需要从单间搬到床位;如果经济情况进一步恶化,甚至只能在网吧或者公共场所过夜。生活条件的下降又会反过来影响他寻找工作的能力。
作者观察到,衣着整洁程度也会影响招工者的判断。长期露宿、衣物污秽的人,更容易被中介和工头排斥,认为他们不可靠、不适合工作。于是,经济状况越差,越难获得工作机会;越难获得工作机会,经济状况就越难改善。这形成了一种不断累积的困境。
我们还可以从这里看到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劳动者的个人生活与工作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但他们并不一定拥有稳定的社会支持。
他们可能每天和很多人打交道,却没有几个可以真正依靠的人。今天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明天可能就离开了;今天一起工作的工友,下次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共同面对着工作、住房和收入问题,却不一定能够形成长期的互助关系。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不愿意合作,而是因为生活本身的高度流动性,使稳定的社会关系难以建立。
作者在书中记录过一些劳动者对自己生活的评价。有人希望找一份稳定工作,有人想攒钱回家,有人想结婚生子,也有人只想少受一些管理者的气。
这些愿望看起来并不高。他们并不一定要求多么优越的生活,只希望工作不要太累,管理不要太苛刻,吃住能够稍微好一些,自己的劳动能够获得应有的报酬。但即使是这样并不复杂的愿望,对一些劳动者来说,也并不容易实现。
五、聚集在一起的人,为什么仍然缺少稳定的社会联系?
马驹桥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特点:这里聚集了大量劳动者,但他们之间并不一定拥有稳定的社会关系。每天早晨,大家为了寻找工作聚集在同一个路口;到了晚上,又各自回到出租屋、网吧或者临时住处。他们可能认识彼此,可能在街头聊天,也可能在微信群里交流工作信息。
但这种联系往往具有临时性。作者在记录上午九点的街头生活时提到,等工的人们有时只是坐在一起,混个脸熟。但打工者来来去去,并不固定,谁又能和谁熟悉多久呢?
书中第七章还记录了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场景。
作者和朋友走访一个中介安排的宿舍,遇到几位来自河北的打工者。他们已经在同一间宿舍生活了较长时间,有的人工作了几个月,有的人甚至已经干了一两年。他们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左右,收入也还算稳定,每个月能够挣到五千至六千元。
从外部来看,他们似乎已经获得了比较稳定的生活。但作者在交谈中发现,这几个人虽然长期住在一起,却并不清楚彼此的年龄、具体家乡和岗位情况。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作者问到他们在汽车厂究竟负责生产什么时,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汽车厂工作,每天在流水线上安装东西。当作者进一步询问他们将来有什么打算时,几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有人说了一句:“先干着。”
这段经历很值得思考。
他们拥有相对稳定的工作,有固定的工资收入,也有共同的居住空间,但这些条件并没有自然转化为稳定的社会联系。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理解自己所参与的生产活动。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劳动,却不知道整个生产过程是怎样运转的,也不清楚自己在整个生产体系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劳动能力,而是说明现代社会的分工体系可能使劳动者长期停留在局部的劳动环节中。他们参与了社会化大生产,却未必能够理解社会化大生产的整体运行。
另一个例子,是作者在马驹桥遇到的一位年轻打工者。
他在汽车厂工作,能够说清楚自己负责给汽车安装座椅,但已经在岗位上干了半年,仍然打算再干一个月就离开。原因是工作强度大,而且频繁倒班。原本上白班,却可能突然被安排上夜班;上一段夜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调整为白班。
这种不断变化的工作节奏,不仅让他的身体难以适应,也使他与外部生活逐渐脱节。可当作者问他离开以后准备做什么时,他同样没有明确的答案。
这里存在一个值得重视的矛盾。这些劳动者客观上具有相似的生活处境。他们需要寻找工作,需要获得收入,需要面对中介和用工单位,需要承担生活成本,也可能遭遇工资拖欠、劳动损伤和工作条件不符等问题。
但共同的生活处境,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形成稳定的共同利益关系。今天一起等工的人,明天可能成为同一份工作的竞争者;今天互相交流工作信息的人,明天可能因为工作机会发生利益冲突。他们在空间上聚集,却未必在社会关系上形成稳定联系。
作者还记录了马驹桥街头频繁出现的争吵和冲突。在人群密集的等工路口,身体碰撞、工作竞争和私人矛盾都可能引发争执。有时只是几句口角,很快便会围拢一群旁观者;有时则会发展成肢体冲突。
作者认为,长期承受生活压力、缺少稳定的倾诉渠道,以及缺乏能够形成约束的社会关系,都会使一些人更容易通过争吵和暴力宣泄情绪。这也让我们看到,社会联系的缺失不只是缺少朋友、缺少聊天对象那么简单。
一个人缺少稳定的社会关系,也意味着缺少解决矛盾的渠道,缺少共同处理问题的经验,缺少在困难时期能够相互支持的力量。他们可能有很多熟人,却不一定有能够长期合作的伙伴。他们可能每天生活在人群中,却依然感到孤独。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马驹桥劳动者之间真实存在的互助和交流。他们会分享工作信息,会互相介绍中介,也会在街头聊天、打牌、唱歌。
问题不在于他们完全没有社会联系,而在于这些联系往往难以超越眼前的生活需要,进一步发展为稳定、持续的共同活动。这并不是个人道德上的缺陷,而是现实生活条件长期作用的结果。当一个人连明天在哪里工作都无法确定时,长期建立社会关系、参与公共事务,就会面临更多现实困难。
六、马驹桥让我们重新认识什么是真实的社会
读完《马驹桥的时间》,我认为最值得思考的,并不是日结工究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而是我们应该如何认识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通过学历、职业、收入和消费水平来判断一个人的社会位置。但这些指标很难完整呈现一个人的真实生活。
一个人可能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却依然没有稳定的职业发展;可能拥有一定的劳动技能,却无法获得持续的就业机会;可能每天与很多人接触,却缺乏能够长期相互支持的社会关系。
一个人也可能在汽车厂工作多年,却不知道自己生产的产品在整个生产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
这说明,人的社会处境不仅取决于个人能力,也取决于他所处的生产关系、劳动组织方式和社会资源分配结构。
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来看,认识现实的个人,不能脱离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现实社会关系。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把现实中的个人理解为脱离社会关系而独立存在的个体。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行为选择、思想认识,都与他所处的物质生活条件密切相关。
马驹桥的劳动者就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长期工作?
为什么有些人宁愿选择日结,也不愿意进入工厂?
为什么有些人只想挣够生活费就休息?
为什么有些人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了一两年,却仍然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
如果只从个人思想和个人品德出发,很容易得出简单的结论。有人会认为他们缺乏奋斗精神,有人会认为他们不愿意吃苦,也有人会把他们的生活方式理解为对自由的追求。
但通过作者的田野调查,我们能够看到,这些行为背后有着更加具体的现实条件。劳动者不愿意长期工作,可能是因为曾经遭遇过不公平的管理和工资克扣;不愿意进入某些工厂,可能是因为工作环境对身体和精神造成了过度消耗;不愿意长期规划未来,可能是因为他们无法获得稳定的工作和收入预期。这些现象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意愿。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把劳动者简单看成等待帮助的弱者。他们有自己的判断、需要和生存智慧。他们会比较工资,会选择工作,会计算生活成本,也会根据自己的经历调整行为方式。他们并不是没有主体性,而是在现实条件的限制下,形成了适应自身处境的生活策略。
问题在于,这些个人的生存策略,未必能够帮助他们摆脱共同面临的现实困境。当每个人都只能独立地寻找工作、独立地承担风险、独立地处理生活中的问题时,即使他们客观上拥有相似的利益,也很难形成稳定的共同力量。
这也是我们认识马驹桥时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不能把共同的困难直接等同于共同的认识,更不能把空间上的聚集直接等同于社会关系的形成。共同的物质生活条件,为人们建立联系提供了基础,但从共同处境到共同认识,再到共同实践,还需要经历现实的社会过程。
马驹桥的意义,正在于它让我们看到现代社会生产体系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部分:那些参与社会生产,却未必能够获得稳定社会关系的劳动者。
他们并没有脱离现代社会,相反,他们正是现代社会生产和服务体系的一部分。只是他们进入社会生产的方式更加不稳定,参与社会协作的关系更加松散,面对现实风险时也更容易处于弱势。
我们不能只看到现代社会创造了多少财富,还应该看到创造这些财富的人,究竟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
结语
马驹桥不是一个与现代社会无关的特殊角落。它与亦庄的物流产业、城市的商品流通、企业的用工需求以及整个劳动力市场紧密联系。
那些每天凌晨四五点就在街头等待工作的人,也不是现代社会之外的旁观者。他们参与着社会生产,只是没有获得与生产体系相适应的稳定社会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马驹桥值得我们关注的,不只是日结工的生活有多么艰难,而是它揭示了现代社会中的一个现实矛盾:
生产越来越社会化,劳动者却可能越来越分散;社会分工越来越复杂,个人却未必能够理解自己在整个生产体系中的位置;人们客观上彼此依赖,却不一定能够建立稳定的共同联系。
这种矛盾并不只存在于马驹桥。
今天,很多青年同样面临就业不稳定、职业发展缺乏预期、社会关系日益松散等问题。有些人有学历,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些人有工作,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有些人每天与大量的人接触,却很难建立真正稳定的社会联系。他们与马驹桥的日结工,生活条件可能有很大差异,但在某些社会关系和生活体验上,却可能存在值得研究的相似之处。
因此,认识马驹桥,不应该只是对一群日结工表达同情,更不应该把他们的生活当成一种猎奇的社会景观。我们需要通过他们的生活,进一步认识现代社会的劳动关系、生产组织方式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认识马驹桥,不只是认识一群日结工,而是通过他们重新认识我们所处的现实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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