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没有消失,只是被“我们”覆盖了
阶级矛盾没有消失,只是它越来越不容易成为公共叙事中的第一解释变量。人们确实能感受到某种上下之分、有产与无产之分、决策者与承受者之分。但当这些感受被语言巧妙转化一下,它们常常不再说成“阶级问题”,而是被说成民族问题、国家竞争、文明冲突。
为什么?因为好用。关键原因是民族叙事具有一种非常强大的能力,它可以把大量不同阶层的人,重新组织成一个“我们”。
阶级叙事是纵向的。它追问:谁占有资源,谁支配劳动,谁拿走剩余,谁承担代价。它天然指向社会内部的裂痕,要求人们正视不平等、剥削和权力关系。这种叙事沉重、复杂,且不提供廉价的安慰。它告诉人们,冲突可能就在身边,甚至就在“我们”内部。相比之下,民族叙事是横向的。它不按上下分层,而按内外划界。它说:无论你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是工人、农民、白领还是老板,我们共享历史、语言、土地和命运。于是,纵向的利益冲突被横向的共同体身份覆盖了。

民族叙事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拥有极强的情感动员能力。民族话语常与荣耀、牺牲、复兴、家园相连,令人热血。它能把个体的渺小感接入一个宏大的历史叙事:你不是孤立的打工人,你是伟大民族的一员;你的辛苦不是被分配结构所决定,而是为共同体崛起作贡献。这种意义感极其诱人。
阶级叙事要求追问“我们内部谁得到了更多”,这容易造成分裂;民族叙事则可以把矛盾外部化:不是我们内部有问题,而是外部有人打压我们、歧视我们、抢走我们的机会。外部压力一旦被确立,内部差异就变得“不重要”了。工人和老板可以同属“我们”,农民和城市中产可以同属“我们”,因为真正的“他们”在国境之外、在产业链上游、在某种文明对手那里。
阶级动员需要组织、利益表达、再分配诉求,往往会触动既得利益结构;民族动员则可以把不同阶层暂时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它不需要改变内部权力关系,只需要强化边界。对政治力量而言,这是一种更安全、更高效、更具包容性外观的动员方式。于是,民族叙事很容易成为公共讨论的“默认框架”:出了问题,先问外部谁在害我们,而不是内部谁在获利。

表面上看,大家团结在“我们”之中;实际上,内部的代价分配仍然不均,只是被暂时遮蔽了。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民族叙事,而在于它是否成为唯一解释。当它压倒一切时,人们就失去了追问内部不公的能力:谁在定义“我们”?谁被排除在“我们”之外?谁为“我们”的荣耀买单?谁在“我们”内部沉默?
阶级矛盾没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编码。一个健康的公共讨论,应当既能说“我们”,也能问“我们之中,谁在承担代价”。否则,“我们”越响亮,沉默者就越容易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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