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过去了,还得靠洋大人维权

作者:半佛道人 来源:砍柴半佛公众号 2026-08-30
星宇事件不是孤例,从富士康到各大厂,从裁员到加班,工会缺位几乎是一种常态。当一种现象是常态的时候,你就不能再用个别不作为来解释,你必须去看结构,看制度,看权力到底从哪来。

常州星宇股份的裁员风波,闹得沸沸扬扬。

企业的冷血,HR的威逼,家文化口号的虚伪,让人愤怒。

但最让人如鲠在喉的,就是工会去哪了? 在整个事件中,工会没有出来发声过一次。

《劳动合同法》写得清清楚楚:一次性裁减二十人以上,必须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单方解除劳动合同,要事先通知工会。

可这四百四十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见过工会的人。没有说明会,没有征求意见,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个流程违法。据说HR在约谈时倒是提过一嘴,说工会已知悉此次调整。

知悉?知悉和作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知悉而不阻止,那不叫履职,那叫背书。

更让人唏嘘的是,星宇股份不是没工会,它的工会还不少活动。什么“爱、感恩、责任”的家文化,什么员工家属开放日,什么优秀调研报告,奖状奖牌估计能摆满一柜子。

可当真需要它出场的时候,它消失了。像舞台上演完了戏的演员,谢幕之后直接回了后台,任凭台下观众在黑暗里呼救。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工会,总是在关键时刻失声?

有人说,这是因为工会干部不作为、怕事、软弱。这个批评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只停留在个人品德层面,就太浅了。

星宇事件不是孤例,从富士康到各大厂,从裁员到加班,工会缺位几乎是一种常态。当一种现象是常态的时候,你就不能再用个别不作为来解释,你必须去看结构,看制度,看权力到底从哪来。

有一个基本道理:任何组织,只会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工会理论上应该是工人的组织,权力来源于工人的授权和委托,所以它应该对工人负责。

但在我们的现实语境里,工会干部的任命、经费的拨付、考核的评价,很大程度上并不来自于基层工人的选票,而是来自于上级工会,来自于企业管理层,来自于那些决定他们仕途和待遇的人。

你细想一下这个逻辑。一个工会主席,如果他的乌纱帽是企业党委定的,他的年终奖是跟公司HR一起算的,他的优秀评选是上级主管部门发的,那他天然就会倾向于维护给他发牌的人,而不是那些在车间里拧螺丝、在会议室里被劝退的工人。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位置决定脑袋的必然。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非常拧巴的状态:工会平时热衷于组织唱歌比赛、生日会、亲子活动,这些活动不是没用,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不触碰任何实质性的权力关系。

一旦涉及到裁员赔偿、加班工资、劳动条件这些真刀真枪的利益博弈,工会就突然变得理性了、大局观很强了,开始劝员工理解企业困难了。

星宇事件里有一个特别讽刺的对比。国内这些被裁的硕士生,在国内走劳动仲裁,排队排到明年,工会不见踪影。

最后他们是怎么让这家百亿上市公司低头的?他们研究了欧盟的供应链法规,把投诉信发到了奔驰宝马的ESG合规部门,发到了港交所。

为什么告洋状反而见效快?因为欧盟的《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是真罚钱的,供应链审查是真能取消订单的,港交所的IPO审核是真能把你挡在门外的。

这些规则背后,有实打实的权力在运转。而我们的工会,恰恰缺乏这种实质性的否决权。它不是权力的制衡者,它更像是权力的装饰品。

一百多年前,工人运动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争取的是组织起来的权利,是集体谈判的权利,是罢工的权利。这些权利的核心,是让工会在劳资博弈中拥有对等的筹码。可如果工会连独立发声都做不到,连企业违规裁员都不敢说个不字,那它跟企业里的一个后勤部门有什么区别?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进工会了,工会费交了也没见回响。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当一个组织既不能帮你争取利益,甚至在利益受损时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它失去公信力就是必然的。

星宇那些被裁的应届生,他们交的工会费去哪了?在他们最需要被保护的时候,工会费买来的服务在哪里?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工会的虚化不是孤立的。评论里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狠,也特别准:许多组织也是虚设的,这一点要看权力的来源。

工会只对工会权力的来源负责。

这句话可以延伸到很多地方。当一个组织的存在不是为了解决它声称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为了完成某种形式上的合规、某种报表上的填充、某种全覆盖的指标时,它就不可避免地走向虚化。工会只是其中一个最显眼的例子。

星宇股份最后道歉了,补钱了,HR总监停职了。但这个结果,不是工会争取来的,不是劳动仲裁快速响应的结果,而是学生们绕过整个国内维权体系,向外部规则寻求救济才逼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有人说,一百多年了,有些事儿还是要找洋人给做主。

这句话听着刺耳,但细想之下,刺的是我们自己。我们不是没有法律,《劳动合同法》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不是没有工会,几乎每个企业都有这块牌子。

可为什么法律写在纸上,执行要靠欧盟的订单来倒逼?为什么工会挂在墙上,作用要靠学生的英文投诉信来实现?

答案还是那个:权力的来源不对。

星宇事件不是孤例,从富士康到各大厂,从裁员到加班,工会缺位几乎是一种常态。当一种现象是常态的时候,你就不能再用个别不作为来解释,你必须去看结构,看制度,看权力到底从哪来。

如果工会的权力真正来自于工人,如果工会主席是工人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如果工会的经费独立核算、不受企业牵制,如果工会拥有实质性的集体谈判权和停工权,你看它还敢不敢在四百四十个年轻人被羞辱式裁员的时候装聋作哑?

星宇事件终会过去,那些学生会拿到补偿,找到新工作,时间会冲淡愤怒。但我希望这件事能留下一点真正的反思。

我们不要那种只会发米面油、只会组织拔河比赛、只在领导视察时鼓掌的工会。

我们要的是一个在工人被欺负时敢拍桌子、在企业违规时敢亮红灯、在权力失衡时真能扛住压力的工会。

否则,工会费交得再多,也只是买了一张精美的演出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而当大幕落下,灯光熄灭,被留在黑暗里的,还是那些真正需要保护的普通人。

这出戏,真的该换剧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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