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作者:sovietlj 来源:北叙利亚通讯微信公众号 2026-08-17

编者按:任何时候,我们应当纪念的是受苦受难的广大劳动者,而不是少数被吹捧的天花乱坠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否则便是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遗忘了自己的根源和立场。我们选编这些关于“下岗”的诗,以供读者参考。大部分诗歌来自“工人诗歌”,感谢吴季先生多年来的编辑整理之功: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下岗》

作者:雷克斯·伊斯利

这幢楼终于成了

地上废穴里冒出的一具骷髅
 

发薪日,白领们四下走,拿着信封

外面有编号,里面有现金

今天,有一些信封通知

下岗了,是啊,下岗了。
 

你的叔叔,工会代表,今天在场

人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极力解释说,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放弃一些岗位,保住一些岗位
 

你点点头,带上信封,开始

走长路前去停车场

你回过一两次头

但没啥可看的
 

你把脏手在T恤上擦了擦,你

每走一步都感到肌肉酸痛,不过

明天你就要睡一上午了
 

下岗了,是啊,下岗了。
 

《有些事情不敢想》

王学忠

有些事情不敢想

想起就泪水汪汪

做了三十年主人

如今落得一身净光

妻子下岗,我也下岗

如同折断了

立在门后的拐杖

一对儿白天鹅般的翅膀

还没飞起来

便栽进了泥塘
 

有些事情不敢想

想起就哇啦哇啦地骂娘

好端端一座工厂

怎么说亡就亡

金山银海般的资产

捉迷藏似的不见了

厂长的钱袋子鼓鼓囊囊

男男女女一群工友

如落叶四处流浪
 

有些事情不敢想

想起就心发慌

偌大一个阶级

弄到这步田地

鬼说得出是活该还是冤枉

奔驰的轿车

高耸的洋房

压得身上心上都是伤

唉,有些事情想想

就是不敢想……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天堂永远不下岗》

——献给下岗后谋生而死难的兄弟

黑子

2007年2月1日就要过春节了,一个下岗工人外地打工,死于非命。当九州鞭炮响起的时候,他的家里传出心扉撕裂的哭声……
 

兄弟,你一路走好,

天堂里没有烦恼。

群星闪烁新月微笑,

彩云仙女把你紧紧拥抱。
 

新中国成立不久的早晨,

金色光芒照着新生的主人,

你的啼哭迎来微笑的太阳。

一个崭新的世界走进黎明。

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

你生在幸福沸腾的时代。

劳动者最光荣啊,

咱们工人有力量。

大江南北翻起滚滚巨浪,

日新月异祖国天天在变样。
 

永远听话跟着走,

共产主义是天堂,

欢歌燕舞山河一片红。

红旗漫卷大地疯狂秋风吼,

你撕碎小学课本高举宝书红。

罢课斗师祖国在召唤 ,

童声日夜高唱不变的赞歌 ,

神州哺育了千千万万个文盲 。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一脸稚气胡须未长。

你背着被子扎着毛巾,

偷拿户口背着爹娘,

大步走进千里戈壁满眼荒凉,

战天斗地豪情万丈。

誓叫山河变模样,

多少次晕倒暑地河床。
 

返城的春风撕碎你气壮山河的向往,

穿着工装你喜气洋洋。

愿做螺丝钉啊,

满脸的汗水一身油亮。

为大厦添砖加瓦无怨无悔,

一日三餐你满足了所有的愿望,

感恩的心伴你走过岁月的漫长。
 

祖国改制号召你下岗,

生活需要你走进农民工的棚房。

工农一家人啊,

镰刀铁锤流浪在遥远的他乡。

住荒野吃陈粮,

灰尘满面建立万座辉煌。

灯红酒绿的大都市,

你从未进入那欢笑的人间天堂。

你总是默默劳作节衣缩粮,

为了孩子多读书和年迈爹娘。
 

天转地旋你轰然倒下,

满身的泥水和鲜红的血浆。

你张着嘴巴瞪大眼睛,

满脸的困惑一片迷茫。

嚎天动地的痛哭——

只有你妻儿和苍老的爹娘。
 

兄弟你一路走好,

怀着感恩的心大步走进天堂。

砸碎你的铁饭碗换来他人端金碗,

你是一块肥沃的黑土地啊,

总是托举无穷的奉献和善良。

端金碗的窃取金锅还想建金房,

你是至死不明人心为何这样疯狂。
 

兄弟你一路走好 ,

天堂永远没有烦恼。

蓝天白云处处飘丝竹,

自由飞翔放歌唱,

皇帝草根一个样,

天堂永远不下岗!

《陈国军之死》

竹马

事物在其表面上,往往以与其本质相矛盾的形式表现出来。

——题记

陈国军 和百家姓中张王李赵一样的姓氏

名字基本上是父母起的 含有希望和期许

40岁 豪气冲天拿黄金都换不来的年龄

你却死了 被钢铁的洪流裹挟而去
 

用不上什么轻于重于的比喻

连秋叶的静美都没有 笔挺的西装

被抓撕扯烂了 精干的发型

乱了方寸 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

一脸的惊恐 眼角上还挂着泪滴
 

22岁在钢厂当工人 能干敢管

当上了车间主任 被民营企业培养成

高级白领 钢铁的一生

宏图还没有大展 死在了自己熟悉的

工厂 死在与自己当年一样的工人手上
 

没有风吹来 也没有下雨 燥热沉闷

“建龙滚出通钢”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出任总经理第一天的陈国军说:

民进国退大势所趋 通钢姓陈

你们敢打我骂我 让你们全部下岗
 

下岗 两个字就是工人头顶上高悬的霹雳

一出口 就牵动敏感脆弱的神经

石头 瓦块就像火红的钢花四溅而起

惊魂未定的陈国军躲进一间办公室

砸墙撞门的声音一阵比一阵紧迫 催魂

有什么能够阻挡钢铁的愤怒和冲动

沉重和压抑瞬间释放成疾风暴雨

陈国军说:别打了 别打了 我想活着

工人们说:你要活 我们就得死
 

陈国军 不知道自己死在

自己说的一句狠话里

工人们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马克思

《资本论》里关于矛盾的真理
 

有风吹来该多好 捎上陈国军的心

去看看好久没见面 远在外省的妻子 儿女

下一场透雨该多好 替陈国军

把心中的委屈和不甘猛烈地哭出来
 

2009年7月24日 早晨

通钢内外到处都是高举的拳头和手臂

陈国军走马上任 面对咳嗽一声就能

炸响的空气 他用性格点燃了

工人 点燃了自己 点燃了

一场公与私的较量
 

陈国军 工人 民营 国企 年薪 下岗

建龙 通钢 失业 公开公平 透明与待遇

通钢事件本身没有任何诗意

但作为一个工人出身的诗人 总感觉

比诗歌重要的话题 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2009年7月24日,通化钢铁集团股权调整引发职工上访、游行、罢工,建龙集团派驻通钢的总经理陈国军被愤怒的工人殴打致死。省政府宣布终止执行通钢重组方案,并宣布建龙退出通钢,永不再参与通钢重组。“通钢事件”事关国企改制,如何面对职工诉求、保护职工权益的问题,引起全社会关注。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寻人启事》

竹马

【姓名】 下岗工人

【年龄】 30-50开外

【属性】 两栖动物

【金属属性】螺丝钉

【草本属性】蒲公英

【外貌特征】

男工长得像铁锤

女工长得像S型磁铁

男工大手大脚 身上有酒气

粗口大嗓 谈活时业务熟稔精细

女工穿洗的泛白的工装 戴口罩手套

披肩帽 只漏一双看不出年龄的眼睛

【活动场所】

喜欢在广场 街口 天桥上聚集

【行为特点】

自行车摩托车上带有各种工具

身上挂着手上拎着各种纸牌

刮大白 砸墙 通下水 装灯

做保姆 贴壁纸 擦玻璃

男工抽劣质烟 喜欢灰头土脸

坐在小酒馆里喝二锅头

女工容易伤感 激动 但轻易不流泪

笨拙的媚笑看上去很容易出轨

【走丢原因】

是在阳光下兢兢业业工作的时候

不知怎么就把自己弄丢了

《鸽子梦》

竹马

看 飞在最前面那只

咕咕叫的就是小白

海波一边欣喜地说着

一边把粗糙的手

指向天空
 

鸽哨让落寞的天空

生动有了灵性 起飞

翱翔 或者俯冲乃至落下来

多像跌宕起伏的人生
 

海波 工厂的技术骨干

曾作为企业专家远渡重洋

外国人竖起大拇指和他合影

海波油汪汪的脸上泛着骄傲
 

工厂破产 买断工龄

如同人生中一个巨大的顿号

迷茫的海波 放飞鸽子的瞬间

一飞冲天的想法 抖落了

困顿与烦恼 一只 十只 百只

鸽子身上承载了太多的诱惑

蓝色天空成了海波的向往
 

听鸽子叫声 查看鸽子眼睑和羽毛的光泽

调配鸽子饮食 关心鸽子起居

当鸽子下蛋 抱窝 孵出小鸽子

海波比自己当年生孩子都兴奋
 

终于小白鸽子衔着荣誉飞回来

海波一手拿着奖杯一手握着奖金

喜上眉梢 其中的悲苦无以言说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吴老三扰民》

竹马

在派出所里 吴老三拍桌子 瞪眼睛

跟警察说 我看你们谁敢没收我的东西

我他妈在监狱里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大不了再跟你们走一回
 

吴老三和媳妇双双下岗

在厂门口开了一个小酒馆

卖酒赔笑 算是生活有了一个出口

经常来消费的包工头成了贵客

借酒劲对他媳妇动手动脚

恰巧吴老三从厨房出来

手里拎着菜刀……
 

出狱后的吴老三 把下岗

失业 提前退休人员聚在家里

打几元几角的小麻将

风雨无阻 有如上下班一样规律

噼里啪啦的麻将声

从早上一直响到深夜
 

左邻右舍受不了“不务正业”的干扰

警察没收赌具

人也带到派出所

吴老三一身歪理和积怨

警察不爱理他 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吴老三趁机将麻将包裹一夹

溜出派出所 出门时

眼睛里还冒着杀气

《擦皮鞋的女人》

张守刚

她擦亮了整个云江大道

却无法擦亮我脚上的鞋

每次匆匆走过她身旁

总想躲闪她问寻的目光

我卑微的皮鞋早已裂口

爬满尘土

确实需要滋润
 

从柏杨湾到八号路口

我省下坐车的一块钱

疲劳 喘息未定

坐在尚有余温的椅子上

看她给我擦鞋

刚才起身的那个人

递钱的姿势多么潇洒
 

“把我裂口的地方

多抹些油

可以填补我内心的

羞怯”
 

她的笑容里有很多皱纹

一直在脸上荡漾

我始终没有猜出她

下岗女工的身份
 

一双皮鞋里到底

有多少条路呢?
 

《老厂的雾》

王小龙

老厂有河,有很多树

有大小烟囱,所以多雾

自行车丁零当啷

我们在雾里穿行

老厂加了个总字,总厂

大门重造,气当然粗了不少

雾浓雾淡一堆分厂

其实就是原来的车间

主任印名片了,厂长

工资保密,门也不能随便敲了

不过还能在浴室碰到

脱光了不还是他嘛

等雾一点点散去

行政大楼一点点长高

现在总厂改叫公司,总经理

不穿夹克改西装了

一堆工厂都去掉分字

厂长就正式起来

起码有了专车

有了业务招待支出

办公室也要放大装修

退休的车间主任看不懂了

跌跌冲冲找不到路

我说了,老厂多雾

等到厂长名片用得差不多了

工厂又统统叫做公司

雾清雾浊经理滚滚而来

公司上头一定是集团

行政大楼在雾之上人之上闪光

还干着原来的活,大家

都被赶着进军列强了

上层不停地开会

走进来的个个金刚一样

而总裁斯文地微笑

讲话也收起一半音量

不骂人,谈理论

总是目前形势和我们的对策

总是机会和挑战并存

他的履历学位变幻

他的年薪成了传说

他开始下岗分流

开始壮士断腕

开始资产重组

开始关停并转

转啊转,半不郎当没转成型

也可能是雾中的职工看不分明

于是开始负债经营

开始资不抵债

开始破产清算

其实是卖了地皮

雾气消散,尘埃落定

一个高尚小区在原地挂牌

卖首期了,又涨价了

这么好的地块当初怎么会建工厂

我只要经过就一阵阵纳闷

雾里穿行惯了很难通透

比如斯文的总裁哪里去了

年年让大家听不大懂的策略哪里去了

那群口气粗大的金刚哪里去了

他们的大班椅小汽车哪里去了

您瞧我也只能物质地想想

那些高大的厂房和机床哪里去了

老厂曾经有河,有很多树

曾经有大小烟囱,曾经多雾

我的师傅,我的师兄弟

这个没有雾气只有热浪的夏天

一张张面孔在扭曲和蒸发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爱国者》

陈白衣

嘴巴爱国

下半身爱国

口水口号红头文件大会小会爱国

你们爱得腰满肠肥爱得革命江山晃晃悠悠

如痴如醉

下岗的我们爱不起国

只好坐在家里

闲扯蛋
 

《笑脸》

汪铎

一棵怀旧的法国梧桐,它的叶子

想落就落了下来。扫垃圾的清洁工

赶在行人的脚之前,把它拾起

如果践踏落叶,也算一次交通事故

那么扫垃圾的清洁工

就避免了一次痛上加痛
 

但生活往往不是这么回事

福,不知福。痛,也不觉痛

比如说,卖鱼的李秀莲,夫妻俩下岗了

男人治不起病,被盲肠炎杀死在医院

而十天后,她又来卖鱼

对顾客还堆满了笑脸

《师傅》

汪铎

张来发是我的师傅

工厂那会,手把手教我如何检验产品

教我如何做人,他是老实人

夸我诚实,脑子活,将来的出息不用说
 

零一年,厂子破产了

他也下了岗

要不是今天他来办公室看我

我几乎把他遗忘
 

他一进门,让我感到陌生

一点也不自然,不象以前那么随便

喝茶也讲理,说话更客气

坐在那里手脚也不默契

一口一个局长,叫得我心里发慌
 

刚才,我正看着电视

师娘来了,买了一袋水果

说给孩子吃的,白天他不好提

你师傅就这出息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路过机械厂》

何剑声

某年回家

路过机械厂

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兄弟

他顶他父亲的班

做了光荣的机械厂工人

那时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仿佛从此就过上了想望中的幸福生活

在乡下

在乡下在亲友们眼里

他算是鲤鱼跳龙门了

前途灿烂啊

事实是

两年之后

机械厂改“国”姓“私”

他的名字登上了第一批下岗工人的名单

年一过他就乘着春运的火车

打工到了沿海的南方

做过建筑小工

在小饭馆洗过几个月碗碟

看尽眼色

后来又进过工厂

钱没挣到多少

年华已虚度

“打工不如打劫!”

不知是谁带他走上了这条

“风险、刺激”的不归路

随着“业务”的拓展

他还兼职“粉客”

据说他经年往返于深、港、澳

多年来

人在异乡的他像断线的风筝

与故乡和亲人断了音讯

直到他的影像和大名

在网上在纸媒

在被全国通缉

直到某天

当地警方找到他的家门

他那个在机械厂退休多年的老机械工人

终于禁不住老泪纵横

“哎!下岗……”

《合俊厂》

何剑声

………

上了地方报纸头条

上了CCTV

合俊厂垮了

都焦点访谈了

上万个来自外省的兄弟姐妹

随着工厂一纸解体的声明

瞬间失业

像一场地震

都波及到我们工厂了

人心惶惶中

有人打算辞职

有人计划跳槽

有人在坚守

有人在观望

还有人混水摸鱼

在工厂要倒不倒时

把一些值钱的财物偷运出厂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最后的工厂》

杨东

最后一抹夕阳,照在被拆散的工厂

机器的哭泣,胜过了风中的马达

——但你听不见。你不是这里的尘埃

你没有被血汗和泪水包容

你是你,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
 

拦不住这最后的脚步!这分散的

遍布恩怨的光线和陈腐的气息

还在散发它迷幻的光泽

天上,地下,雨水里,风雪中

它要深埋和扩散最后的光
 

一枚螺钉,多么像我

曾经被安放在工厂的某一个角落

它的冷,我无法按捺的激动

驱散了彼此的孤独和抑郁
 

那些被堆弃的半成品仿佛昨日黄花

那些被抛远的配件像一些迷乱的骨骼

那些摇摇欲坠的天窗是不是通往天堂的路

那些锈迹斑驳的管道任鼠来鼠往

那些杂草,灰烬,飘零的纸屑

那场大火之后已经掩上铁盖的深井

……

把它们一齐放进我的身体

我的四肢,我脑里的海

或者浸泡,浇铸

在我不断奔涌的血液里
 

多么渴望再来一次

亲手的安装,调试,修理

听它日夜的鸣唱,听它的单调和往复

然后,带着它们一起上路——

《工人啊工人》

一路鸣鸿

可不!宪法上说:以工人阶级为领导
 

敬业务,爱岗位,惜厂如家

这是我光荣地加入工人行列时的誓愿

那个初冬的下午,我仿佛看见

所有的花朵毫无理由地一路开放

而我工人了十数年,到底没把工人熬成阶级
 

一年,两年,三年,憧憬多劳多得的兄弟姐妹

缺胳膊断腿的,轻伤不下火线的

更有人骄傲地献出自己的青春

我用一个又一个欺骗,告诉自己

厂兴我兴
 

岁末年关,大红条幅喜庆着公司之兴

奥迪飙上了A8,据说

这辉煌的业绩都是来自管理

一帮打情骂俏的爷们娘们,占据新盖的豪华办公楼

噪音、阳光、尘埃和风雨贴着玻璃

一点一点粉碎
 

工资的发放,纳入厂规厂纪

——不许相互打听,不许自行透露

便有寒光闪闪的宝剑,对着一大群工人

言语中像熟读的圣旨:要么干,要么下岗

工人啊,工人,漫天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结果以自我的力量铺设了下岗的道路

多么软弱的骨头,工人啊,工人
 

下海的是少数,做全职太太的是少数

多数的人依然为一口粮食,不明不白地鏖战

当然,一不怕苦二不怕累

我却特别怕死,我顽固地认为

我是工人,我就是领导

所以,我开始厚黑

我常常攥起两个指头,像徒手拧螺丝帽

拧着不把工人当领导的那帮爷们娘们的影子

我学会了官僚的基本准则,掌握了官腔的抑扬顿挫

比如对着那些老出故障的电气设备

旁若无人地痛斥一顿,甚至重脚出击

看着他们像一群怕下岗的工人,大气不敢出

我充分享受到领导的威严和气魄
 

可那些始终没有在宪法中给予领导地位的

厂长、经理、书记,站在我的对面

替我擦拭劳动的汗水,榨出斑斑血汁

我低下松软的骨头,唱着“为人民服务”

并在所剩不多的那滴血中,注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浆液

称赞他们多么英明,多么公正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兄弟啊,你真能忍》

穿越平凡

兄弟,他们强拆你的屋

说你的屋挡着了大街的风景

补给你的钱买不起几十平方米的新房

你无家可归,一家老少露宿郊外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他们圈走你家的地

给你的补偿不够一年买米的钱

更不够在规划区买一平方米地皮

弄得你从此失去祖上的家业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他们说单位效益低下

是因为员工太多,搞下岗分流

你下岗了,可是老总的工资涨了上千倍

而你再也养不活一家老少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你一天到晚给他们码砖

他们用鞭子抽你,连觉也不让你睡

工钱不给,饭也吃不饱

更不用说给你回家过年的路费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他们住着高楼大厦

小别墅里还包了你妹妹做二奶

却拖欠你的工钱,你纠集乡亲们讨薪

他们拘留你,说你扰乱社会秩序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你们把东莞这个昔日的蛮荒之地

建设成一座现代化的城市

东莞的每一块砖头,每一方水泥块

每一寸下水道无不沾有你们手指的鲜血

可是他们竟说你素质低,要驱赶你

兄弟啊,你真能忍

兄弟啊,这一桩桩一件件说不完数不尽

我只能这样说:兄弟啊你真能忍

忍着这个磨难没有尽头的遍地老板的世界

《“下岗”谣》

工诗

厅级下岗一走廊,

处级下岗一礼堂,

科级下岗一操场,

工人下岗似汪洋。

我们才是工厂经年的心跳——“下岗”诗选编

《干部和工人》

工诗

刚工作,似乎都一样,

分档案,隔了一道墙,

从此后,一个茶和报,

另一个,每日苦与脏。
 

发福利,一多一个少,

发工资,一悲一舒畅,

分房时,一高一垫底,

年底时,一笑一凄凉。
 

说竞争,何曾有公平?

论考核,考下不考上!

定岗时,工人心头紧,

有成绩,干部上红榜。
 

一个是,渐渐得升迁,

另一个,牛马做得忙,

一个是,天天手头紧,

另一个,买车买洋房。
 

好事到,工人总没份,

话语权,全由干部掌,

有危机,工人全下岗,

临倒闭,干部卖厂房。
 

人最怕,红色资本家,

生与死,全由他执掌。

厂长制,坑国坑百姓,

国营厂,硕鼠的粮仓!
 

进口货,生锈在草中,

呆烂帐,堆积在银行,

破产时,有人狂分钱,

工人们,悲愤满胸膛。
 

一个是,面黄而肌瘦,

另一个,满面泛油光。

三十年,改革变化大,

基尼值,指数已超强!
 

一个是,异化成了羊,

另一个,异化成了狼。

走下去,出路在哪里?

也许是,横着一道墙。
 

说红色,那是卅年前,

说白色,是指国民党,

说特色,不知指什么,

也许是,现代一酱缸……

《某国企工人打油诗》

工诗

天凉了,叶落了,

全厂工人放假了;

没煤了,停车了,

全厂工人没饭了;

堵门了,放狗了,

从此不用上班了;

没钱了,过年了,

三十晚上没肉了;

干活了,流汗了,

为啥我们挨饿了;

肥卖了,钱收了,

开资为啥我少了;

脸厚了,心黑了,

主管早没人性了;

捞够了,犯病了,

经理可惜死不了;

下台了,偷笑了,

老董北京高升了;

钱花了,库空了,

主任偷偷数钱了;

夜深了,人静了,

某某开始发财了;

开春了,进厂了,

国企变成空壳了。

《从建设者到派遣工》

工诗

三十年前造宝钢,

我年青,在运输公司干,

没日没夜,一车一车,

支援建设,同工同酬。
 

三十年后下岗了,

我老了,还在给宝钢干,

养家糊口,一年一年,

劳务派遣,被人歧视。

《小城里的爱德华·霍普办公室》

〔美〕维多利亚·张(Victoria Chang)

这人可能是老板要么有个老板这人可能有慈悲

心肠或是没有慈悲心肠这人没在工作也可能在工作
 

可能在稳稳当当地赚钱而非暴富这人向外张望越过

黄色楼宇越过一切他一定是老板一定是某个
 

大人物因为他稳如泰山高踞一切之上也许这人在

决定把谁解雇让谁下岗将谁一把火杀死也许他正在决定
 

聘用哪个最佳骗子手但这人不微笑不低头

闻花香或看看下面街道上的行人或鸣着喇叭的汽车
 

这人坐着并且盯着楼宇屋顶上的通风口的形状把他们重组了

一番人们就只是形状头是一个圆形身子和手臂和腿是一个
 

长方形这个男人的头在这个女人的身体上面配上另一个

男人的腿也许这人正看着地平线想知道为什么空中
 

一架飞机向下对准了草地上的牵牛花或

秋葵植物或一幢五面体的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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