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克梅特：四所监狱·伊斯坦布尔（1939）

编者按

希克梅特的名作，收录于诗集《四所监狱》，写于二战的硝烟升起的前后。笔者对“爱国主义”是抱有警惕之心的，但希克梅特诗中的爱国抒写，没有让笔者有什么不适之处(尽管严格来说仍有局限)，阶级斗争与世界革命之志并未被掩盖。至于中国八、九十年代以来终成潮流的恨国主义，则是反革命的产物，也就是因为现代史上爱国与革命的共存并举。

四所监狱·伊斯坦布尔

〔土耳其〕希克梅特(Nazim Hikmet)

在伊斯坦布尔拘留所的院子里，

一个雨后的，阳光明媚的冬日，

当白云，红瓦，高墙和我的面容

在地上一个水坑里颤动，

我的心啊，不管多勇敢，不管多卑劣，

不管多强大，不管多柔弱

我背负这一切：

默想着这个世界，祖国，还有你……

(1939年2月，伊斯坦布尔拘留所)

1

亲爱的，

朝前看吧，尽力地睁大眼，

燃烧的城市发出的红光，

被践踏的庄稼

和无休止的行进的

脚步声。

人们遭受着屠杀：

比树木和牛犊

来得更简单

更随意

更多更众。

亲爱的，

在脚步的喧响中，在这场大屠杀中

我也失去了自由，我每日的面包，还有你，

然而在饥饿、黑暗和尖叫声中

我从未对将来失去信心

它定会用它充满阳光的手，叩响我们的大门……

2

来到这世上，我是多么高兴啊，

我爱它的土地，它的光，它的斗争和面包。

哪怕我熟知地球的周长，精确至厘米

哪怕我已懂得，比起太阳来，它不过是玩具

但这世界的浩瀚，仍让我难以置信。

我想周游世界

去看看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鱼、果实和星星。

但我的

欧洲之旅仅限于书籍和图片。

我从未收到过一封

贴着蓝色邮票，盖了亚洲邮戳的信。

我和我们街坊的杂货店老板

我俩对美国都一无所知。

但那又怎样，

从中国到西班牙，从好望角到阿拉斯加

每一海里，每一公里，都有我的朋友和敌人。

朋友们，我们甚至从没打过招呼呢

但我们愿意为同样的面包，同样的自由，同样的渴望而死。

那些想要渴饮我的鲜血的敌人呢

我同样想渴饮他们的血。

我的力量在于：

在这浩瀚的世界上，我不孤单。

这世界和它的人民，在我心中并非秘密

也不是我认知里的谜题。

我的头脑无需发出惊叹号和问号，

我投身于

激烈的斗争

坦然，无惧。

假如不是这样

假如只有你和大地

对我来说仍然不够。

虽然你美得惊人

大地温暖又美丽。

3

我爱我的祖国：

我在它的梧桐树上荡过秋千，也蹲过它的牢狱。

但没有什么能比祖国的歌谣和烟草

更能缓解我的抑郁。

我的祖国：

贝德雷丁、思南[1]、尤努斯·埃姆雷[2]和萨卡里亚河[3]……

铅色穹顶和工厂的烟囱

都是我的人民所造;他们的笑藏在

垂下的胡须后边，甚至似乎对自己都隐藏起来。

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啊，幅员何其辽阔：

仿佛可以无休无止地四处浪游。

埃迪尔内，伊兹密尔，乌鲁克什拉，马拉斯，特拉布宗，埃尔祖鲁姆……

我只是从民谣中知道埃尔祖鲁姆高地，

我为自己从未翻越过托罗斯山脉

前去南方

结识采棉花的工人

而感到羞愧。

我的祖国：

骆驼，火车，福特汽车和病恹恹的驴子，

杨树

柳树

还有红土。

我的祖国：

松树林，甜美的清泉，还有眷恋山间湖泊的鲑鱼

一斤重的，

无鳞的，银色的皮上点点红斑的鲑鱼啊

悠游在博鲁的阿班特湖中。

我的祖国：

安卡拉平原上的山羊——

它们长长的，柔滑的，浅棕色的毛发闪闪发亮。

吉雷森的多油的大榛子。

阿玛西亚芬芳的、红润的苹果，

橄榄

无花果

甜瓜

以及一串串的

颜色各异的葡萄

然后还有：乌黑的木犁

然后还有：乌黑的牛

然后还有：我的勤劳，诚实，勇敢的人民啊

他们准备好了

迎接一切进步，可爱，与美好

怀着好奇的孩子般欢快的热情

半饱，半饥

半奴隶……

[1]米马尔·思南(Mimar Sinan，1489-1588) ，奥斯曼帝国著名建筑师，被后世誉为思南大师，原为安纳托利亚人，出身于信奉基督教的建筑工匠家庭。他主持的建筑机构修建了上百座桥梁、客栈、穆斯林学院、宫殿、浴场、市场和清真寺。1572年，思南为苏丹塞利姆二世在埃迪尔内(市)设计建造了一座宏伟的皇家清真寺，并视之为自己的代表作。埃迪尔内，英译本用“埃德林(Edrine)”不知何地，疑为埃迪尔内之误。

[2]尤努斯·埃姆雷(Yunus Emré，1250-1320)：土耳其民间诗人。

[3]萨卡里亚河(Sakarya)：安纳托利亚中部河流，土耳其独立战争中一场重大战役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