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地哭吧，宝贝│美国百年前工人诗歌4首│希克梅特和瓦拉·鲁尔丁合译

原编者按

这四首诗很特别，也颇为珍贵，由希克梅特和朋友瓦拉·鲁尔丁(Vâlâ Nureddin)合作翻译，收录于1932年的诗集《夜里发来的电报》之后，单独编为一辑。译本采用忠实的直译，仅做口语化调整。原作已不可考，学界多认为出自当时伊斯坦布尔左翼文人圈里流传的劳工诗歌选集。

译者│吴季
 

·织工之死

Bir Dokumacının Ölümü

马丁·鲁萨克(Martin Russak)
 

她纺的丝，足够织成一块神奇的布

把整座城市从头到脚

严严实实地裹上……
 

可现在，她就要：

卧床不起了

在泥泞的，长虫的，低矮的屋顶下，

在永恒的暗夜里……
 

不是为了讨一小块面包;

而是让创造了巨额财富的她

能体面地入土为安，——

织工同胞们!——

我是来跟你们说件事的：

拜托你们，

拜托你们每一个人

捐出五个或十个小钱。
 

马丁·鲁萨克(Martin Russak)没有相关资料，可能是犹太裔移民诗人(Russak系意第绪常见姓氏)。

·提花机上的花朵

Jacquard Makinasının Çiçekleri

马丁·鲁萨克(Martin Russak)
 

多美呀，多美呀

我在提花机上织出的

绿的，红的，紫的

亮丽的花朵……
 

它们教我想起

哈莱顿[2]的草地，

原野

和那些树……
 

春天……

雏菊在阳光下亮闪闪……

美丽的提花机上的花朵哟……
 

它们教我想起

迷人的帕卡纳克河畔[3]

想起它那耀眼的山坡……
 

哦，美丽又伤心，

提花机上伤心的花朵哟……
 

[1] 提花机(Jacquard makinası)：中文纺织术语里名为提花织机，或雅卡尔提花机。

[2] 哈莱顿(Haledon)：美国新泽西州帕塞伊克郡的一座城镇，邻近帕特森纺织工业区。新泽西北部纺织业发达，是早期美国劳工诗歌的常见背景。

[3] 帕卡纳克(Pequonack，英文Packanack)：位于美国‌新泽西州‌北部。帕卡纳克河(或溪)(Packanack Creek)流经‌帕萨克郡‌。

·大声地哭吧，宝贝

Haykır Bebek

拉尔夫·切尼(Ralph Cheyney)
 

欢迎来到这世上，宝贝!

张开嘴，大声地哭吧……

1929年，出生在胡佛的国家里

这是天大的灾难啊……

要是有人

问：“你们想要这个小家伙吗?”

我们

会老老实实回答：

“不……”

攥紧你粉嫩的小拳头

哭得再大声点吧……

你呀，

比我们大人

可聪明多了，宝贝!

你想要

吃的

吃的

不给你吃的

你根本安静不下来……

你瞪大的

眼睛

在问：

“你

是谁呀?”

“爸爸呀”……

今天他是个

挣工资的奴隶，

你一定要挑战他，要胜过他……

明天……

等我死后

盖在我身上的那抔土

会开出雏菊，长出卷心菜……[1]

我不求你对我忠心。

我

对你的期待不止这个……

我也不求你对这个国家忠心。

如果你出生在这里

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剪断你脐带的那个人的错……

我也不是从路边把他找来的。

找到这块大陆的，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2]

后来

他给丢进了地牢，

死在牢里……[3]
 

再大声点，宝贝!

好好吸奶，快快长大……

你只要知道自己

是个苦力[4]，就行了

…………………………

…………………………

对那些两手又白又嫩[5]的人

绝对不能，

一丝一毫都不可以信任。

…………………………

…………………………

…………………………

…………………………
  

拉尔夫·切尼(Ralph Cheyney，1890–1951)是美国左翼诗人、记者。

[1] 卷心菜：美国工人的墓旁往往种菜，此为平民葬礼的意象。

[2] 从“剪断你脐带的那个人”到下行“从路边把他找来的”，再到“是哥伦布找到这块大陆的”，显得像不讲逻辑和顺序的胡言乱语。这应该是以开玩笑的心态在哄宝宝。第一、二行的关联对象(词)是onu(他);第二、三行的关联，则是“找(到)”，而后，由此从一个意思跳到另一个(其实不相干的)意思。

[3] 哥伦布晚年被西班牙王室囚禁。

[4] 苦力：原文amele，即体力劳动者，工人，苦力。

[5] 两手又白又嫩：原诗直译是“长着柔软的手”。

·安娜·麦奎尔

Anna McGuire

吉姆·沃特斯(Jim Waters)
 

安娜·麦奎尔

是跟我很要好的女孩，[1]

那时我是个小伙子……

她在厂里跟我同一个车间……

炎热的夏夜里，

在穿城而过的

那条河的

岸旁，

我们会一块儿

坐在木头长椅上吃冰淇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昨天 ：

我看到安娜挽着一个该死的家伙……

她穿着一件晶亮的晚礼服

好似阳光照进的海底，

又好似八月的落日。
 

我

从她脸颊和嘴唇的

颜色

一眼看出了

她的新职业……
 

吉姆·沃特斯(Jim Waters)是美国左翼劳工诗人，作品见于《给工人的诗》(Poems for Workers)(1925)等选本。

[1] 女孩：原文kadın arkadaşımdı(女性朋友)。其实与(恋爱关系的)“女朋友”表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