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马驹桥的时间》】(四)许多保安觉得,敬礼让他们感觉自己“像狗一样”
合适的位置:第七章第二节,第240页,“他们不是不能当这条“狗”,但是工资没给够,一个月给他们“七八千元以上”,他们才情愿当这条“狗””后。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可能令很多读者费解的问题:为什么敬礼这个礼节性行为,会被许多找保安工作的打工者视作一种对自己的羞辱?敬一个礼似乎并不算辛苦,也不会招来鄙视和嘲笑,却为什么如此被这些打工者所排斥呢?虽然不可否认的是,有人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工作的理由。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那些“他们就是懒”“无非就是不想工作”之类的解释,那么就要把我们理解成他们,而不是把他们理解成什么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或许,理解他人的前提正是理解自己,虽然理解自己可能更加困难一些。
要回答刚才这个问题,我们不妨走进自己的日常生活,回忆两种时常见到的情形:一种是我们在受教育过程中和媒体中看到的敬礼的情形(特别是军人敬礼),一种是我们日常所能见到的保安向服务对象(无论是居民、学生还是办事人员)敬礼的情形。然后我们就会发现,二者存在鲜明的不同。我们在正式渠道中接触到的那些信息告诉我们,敬礼是一个正式的、荣耀的行为,敬礼者和被敬礼者都值得尊敬,被敬礼者也会及时还礼。但是,我们在日常所见的那些保安敬礼,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首先,我们可能不得不承认,保安并非是一个普遍受尊重的职业,甚至还时常受到嘲讽。社会上有一种普遍存在的声音,认为“干保安就是躺平没能耐”;而且正如本书前文所写的那样,许多干过和没干过保安的临时工也都主张“干保安把人干废了”。因此,许多保安不仅受到社会上普遍否认,而且受到切身所处环境的否认,甚至还有自我否认。

图 日结保安下班前大家一起吃饭(米饭馒头、豆角炒肉)
其次,他们所敬礼的对象,也通常不具有特殊身份。在日常工作中,保安面对的是小区居民、进校的学生或写字楼的白领。这些服务对象都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并不具备某种能赋予敬礼以神圣感的特殊身份(比如军人),或者特殊经历(比如英雄)。诚然,我们当然可以举出警察给普通民众敬礼作为对照的反例,但两者的底层逻辑截然不同:警察职业自带的国家权力与社会声望,已经对冲了对象的普通性,使其敬礼行为固化为一种象征警察自身职业荣誉的符号;而保安的敬礼则彻底不存在这种荣誉的光环。
第三,相当重要的一点是,如果我们留神看就会发现,许多接受保安敬礼的人,是不太愿意还礼的;更有甚者,他们完全不会理会保安的敬礼,而是直接走进门去,连声“谢谢”或“辛苦了”也不说,最多就是点一下头。当然,被敬礼者可以为自己找一些可供辩护的理由,比如自己忙、自己不好意思、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对方敬礼的时候很心不在焉(往往只是手稍微抬起碰一下头,如果是坐着还会半站起来一下)。我也承认,面对保安经历的时候,我也会比较尴尬,乃至常常下意识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是,对于许多保安而言,这确实就是一种不被理会乃至不被尊重的状态。
在这里,我们不妨引入符号互动论(Symbolic Interactionism)。这种“荣誉符号”向“羞辱符号”的转变,正是符号互动论的典型折射。在符号互动论的视角下,任何一个符号的含义不再内在于其自身,而是产生于“主我”与“客我”的统一之中。对于符号互动论始祖米德而言,“‘主我’是有机体对他人态度的反应,‘客我’是有机体自己采取的一组有组织的他人态度”;“客我”来自他人态度的综合,而“主我”既以一种“客我”的存在为前提,又能够积极回应乃至影响“客我”的构成(乔治·H·米德:《心灵、自我与社会》,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136-140页)。布鲁默则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将符号互动论建立在三个简单前提的基础上:人对事物的行为基于事物对他们的意义,事物对他的意义来自于一个人与同伴(即某种关系中的其他人)的互动,这些意义在人遇到这些事物时会被处理和修改(Herbert·Blumer.Symbolic Interactionism Perspective and Method(1986).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p2)。简而言之,我们可以大致做这样的理解:世上本没有绝对一成不变的“意义”,所有的含义都是在人与人的互动中被实时塑造的。一个原本象征着荣耀的符号,如果总是换来冷漠与轻视的回应,它在人们心中就会被重新编码为屈辱。说到底,在具体的生活中,别人怎么对你,你如何感知,以及你们之间如何互动,才最终决定了某件事、某个行为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此基础上,我们方能够对敬礼及有关敬礼的理解进行分析。对于保安而言,敬礼是一个符号。在其接触保安工作相关信息之前,其所接收到的信息是,敬礼是一个荣誉性质的动作,且敬礼还礼双方都会受到尊敬。因此,其会认同敬礼这一符号所具有的积极意义。然而,在接触保安工作、特别是亲身做过需要敬礼的保安工作后,其便会发现,敬礼自身的积极意义在这种工作中被消解。他在工作中往往不受他人尊重,他敬礼的对象也没有能够使他感觉到值得敬礼的尊重。更重要的是,当他被要求进行敬礼行为时,被敬礼的对方却没能以同等或者至少比较尊重的方式回应这一符号。因此,在他们所经历的交往行为中,敬礼便不再具有积极意义,反而是一种侮辱性的体现,即:敬礼意味着我要单方面讨好别人,而别人对我的讨好可以不理不睬。许多人口中所谓的敬礼让他们感觉“像狗一样”,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太敏感了,想得太多了?是,也不是。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职业工作中,在这种长期低尊严的处境下,个体的心理防御机制往往会对尊严展现出极高的敏感度。当一个人在日常社会关系中长期处于被边缘化、被低估的状态时,他不仅会在一些情境下屈辱麻木,也会在另一些情境下发展出一种高度戒备的尊严敏感性。任何一丝可能暗示着地位低下的符号,都会被他们的雷达精准捕捉并放大。他们太需要尊严了,以至于任何可能剥夺尊严的仪式,都会引发他们强烈的心理排斥。

图 我自己,做跨年演唱会的保安
当然,这不意味着,敬礼自身在任何环境下都使他们感觉像狗一样。在其它类型的交往行为中,他们是可以认同这种敬礼行为的,比如当他们当兵时,敬礼这一符号也就在不同的交往行为中有了不同的含义,因此许多保安抱怨“要是当兵的话,敬礼还行”。也就是说,正是在保安身份及伴随保安身份和其他人所产生的互动关系中,敬礼这一符号方能够呈现出强烈的侮辱属性。
这种精神上的侮辱,由此就被被视为与他们工作中面临的其他要求、付出和痛苦一样,意味着应当以某种补偿作为交换。精神层面的符号屈辱,如果难以获得精神的补偿,就必然要求物质层面的补偿。因此,他们会认为,只有给我开出七八千元的工资,我才能愿意给人敬礼。这笔工资不是对敬礼行为体力消耗的补偿,而是对敬礼行为带来侮辱的补偿。更何况,当某个保安工作拥有相对较高的工资时,也时常意味着这项工作的各项条件更好,所面对的服务对象“层次”更高,他们受到的“尊重”也就更多(不管这种层次和尊重到底实际上意味着什么)。这种“高层次”的环境即便不能带来真正的平等,也能通过更体面的仪式感,稀释掉一部分赤裸裸的符号侮辱。因此,敬礼这一符号自身的侮辱属性,也就会随之降低了。
还需要补充的是,并非所有的保安都会将敬礼视为一种对自身侮辱性的符号。当这种符号的意义是在互动中产生时,互动自身的属性必然会影响行动者对于符号的理解。因此,当一名保安对于保安工作或者服务对象有极强的认同性(无论这多么不可能),或者他刚入行不久、没有感受到敬礼行为强烈的负反馈时,他也就更不会倾向于将敬礼视作一种侮辱。而且,我们需要注意的是,他们是在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设想之间,赋予敬礼以侮辱意义:当他们面对需要敬礼的时刻时,他们脑海中的侮辱意义,既来自于回忆中过去因为敬礼所受到的负面反馈,又来自于设想中当下敬礼对象可能对自己的负面反馈。
此刻,能稍微缓解他内心这种侮辱感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被敬礼的对象对他认真说一声“谢谢”或者“辛苦了”。设想被打破,而他未来的(甚至当下的)回忆也会变得好一些。所以,在保安同志为我们敬礼的时候,我们最好也应当有所回应。
文:丛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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