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无罪,罢工有理!
引言:一篇雄文引爆的舆论风暴
2026年4月28日,某部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篇题为《煽动“躺平”的他们,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文章。这篇不足三千字的文章,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近年来弥漫于中国年轻一代中的“躺平”思潮,与境外势力的意识形态渗透直接挂钩。文章指控,“某境外组织”系统性资助反华媒体、智库及活跃于社交平台的“躺平网红”,批量炮制“奋斗即被剥削”“躺平才是正义”等叙事,其真实意图在于消解中国青年的奋斗精神,进而削弱中国未来的国家竞争力。
这篇文章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在微博、知乎、B站及各类微信群中,话题以燎原之势蔓延。然而,与文章发布者可能预期的“惊醒青年”“一致对外”的效果截然不同,舆论场上呈现出的是一幅高度分裂的图景。
一方面,部分官方媒体和评论员迅速跟进,发表系列文章,从“认知战”“软杀伤”的角度声援国安部的定性,呼吁青年擦亮眼睛,警惕境外势力的“精神鸦片”。另一方面,在民间舆论场,尤其是聚集了大量青年用户的平台上,涌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大量网民表达的不是被“点醒”后的感激,而是质疑、反讽与深深的疲惫。一条高赞评论写道:“原来我不想起床上班,是因为境外势力给我发工资了?”另一条则更为直白:“高房价、996、35岁危机,哪一样是境外势力发明的?”
这种官方叙事与民间情绪的剧烈对冲,构成了一个极具症候性的社会时刻。它迫使我们追问:为何同一句“拒绝躺平”,会在不同群体间引发如此截然对立的情感反应?“境外势力”这一曾经行之有效的动员话语,为何在此刻遭遇了如此大规模的消解与反弹?这背后,仅仅是沟通的错位,还是掩盖了更为深层的社会断裂与意义危机?
本文试图论证:2026年的这场“反躺平”舆论风暴,并非一起孤立的政治传播事件。它犹如一束刺眼的探照灯,照亮了中国社会在历经数十年市场转型后,于经济基础、阶层结构、文化意义系统等层面累积的综合性危机。“躺平”作为一种文化症候,既是劳动者在“劳动异化”之下的本能消极抵抗,也是一场围绕“何谓良好生活”这一根本问题展开的文化领导权博弈中,来自民间的、弥散性的反击。而将这一切简单归因于“境外势力煽动”,则是一种典型的“外部化”归因策略——它或许能在短期内凝聚政治共识,却也因其对真实困境的回避,而将自己暴露在“何不食肉糜”的道德审判之下。
为完成这一诊断,本文将采取一种层层深入的分析路径。我们将首先回溯历史,考察“反对躺平”这一叙事在新中国不同历史时期的迥异根基;继而深入政治经济学的腹地,以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为手术刀,解剖“躺平”作为“消极罢工”的实质;最后,借助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工具,审视“躺平”在当代中国文化场域中的复杂面貌——它既是马尔库塞意义上的“大拒绝”,也是阿多诺笔下被文化工业迅速收编的商品,更是葛兰西所关注的文化领导权争夺的前沿阵地。唯有如此多维度、历史化的审视,我们才可能穿透“境外势力”的简单叙事,抵达“躺平”这一时代症候的真正核心。

第一章:历史回响
要理解今日围绕“躺平”所展开的激烈交锋,我们必须首先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根本的问题:当人们谈论“反对躺平”时,他们究竟在反对什么?
表面上看,答案不言而喻——反对懒惰、消极、不上进的生活态度。然而,这一表层的共识之下,潜藏着深刻的裂痕。因为,“反对躺平”从来不是一套脱离社会历史语境的、永恒不变的道德训诫。恰恰相反,它在每一个特定时代所承载的具体内涵、它所依托的制度基础、它在普通劳动者心中唤起的情感体验,都随着社会的深层结构而变迁。只有回溯这一变迁的轨迹,我们才能理解,为何曾经凝聚人心、激励几代人艰苦奋斗的“劳动光荣”叙事,会在今天成为引发广泛抵触乃至群嘲的对象。
1.1前三十年
1949至1978年,在计划经济体制与社会主义革命的双重锻造下,中国的“劳动”概念经历了一次根本性的重构。这一重构的核心,是赋予了劳动以超越单纯谋生手段的、深厚的政治与道德意涵。
在当时的意识形态图谱中,工人阶级被界定为国家的“领导阶级”。这一界定并非空洞的政治修辞,而是通过一整套制度安排与社会实践,深刻地嵌入到劳动者的日常体验之中。首先,劳动被赋予了双重属性:它当然是个体维持生计的方式,但更为重要的是,它是参与国家建设、实现阶级解放乃至为人类前途奋斗的政治使命。当一名纺织女工走进车间,或一名炼钢工人握住钢钎时,他们被反复告知,自己不仅在生产物质产品,更是在“建设社会主义大厦”,是在为“解放全人类”的宏伟事业添砖加瓦。这种将微观劳动与宏观历史叙事紧密缝合的意识形态工程,赋予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巨大的精神意义。
其次,这一叙事并非悬浮在空中的道德说教,而是由一套坚实的制度基础所托举。在那个时代,城市工人一旦进入国有或集体企业,便意味着获得了一个“铁饭碗”——一份终身的、几乎不可能被剥夺的职业保障。与此同时,企业不仅是生产单位,更是承担着从住房分配、医疗保健到子女教育、退休养老等几乎全方位职能的“小社会”。这种被一些研究者称为“单位制”的福利体系,为劳动者构筑了一道严密的保障网,使其免于市场经济中无处不在的失业风险与生存焦虑。
更为关键的是,工人阶级在当时享有极高的政治与社会地位。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中保证工人代表的比例,是法定的政治实践;工厂墙报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标语和“两参一改三结合”的工人民主制度,是日常的环境熏染;而像王进喜、时传祥这样的劳动模范,更是被塑造为全民学习的时代榜样,其光芒丝毫不逊于今日的娱乐明星。在这样的结构与氛围中,“劳动光荣”绝非一句需要不断重复才能勉强成立的口号;它是与切身体验高度吻合的、不言自明的“常识”。当一个工人能够真切感受到自己衣食无忧、备受尊崇,且其日常劳作被主流话语定义为一桩伟大的历史事业的组成部分时,他有什么理由不感到光荣?又有什么理由需要“躺平”?
1.2后四十年:作为劳动力要素的“雇员”之困
1978年启动的市场化改革,从根本上重塑了中国的劳动关系,也无意间抽空了“劳动光荣”叙事曾经赖以生根的社会基础。
这场改革的本质,可以理解为将劳动力从行政指令的配置体系中释放出来,使其作为一种生产要素,进入由市场供求关系主导的交换体系。在这一过程中,劳动者原先所承载的政治光环开始褪去。法律上,“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这一表述依然被保留在宪法的序言中,但在社会生活的实际运转中,工人更多地是被作为“劳动力”“雇员”“人力资本”来对待。他们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关系,从原先那种涵盖经济、政治、福利等多重维度的“单位成员”依附,转变为一种以劳动合同为纽带的、相对纯粹的雇佣关系。
这一转变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一旦劳动关系被纳入市场交换的轨道,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逻辑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主导。当经济增长成为压倒性的目标,当地方政府的政绩考核与企业税收贡献紧密挂钩,劳动者的权益保护便容易被置于次要地位。这并非哪个个体或群体的恶意使然,而是市场逻辑内生的结构性倾向——在劳资双方的博弈中,脱离了组织化保障和体制性庇护的个体劳动者,天然处于弱势。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一系列成为今日“躺平”思潮温床的现象开始涌现并固化为常态:高企的房价与年轻一代工资收入间的巨大鸿沟,使得“安居”成为奢望;“996”工作制的蔓延,将劳动时间的边界不断推向生理极限;而劳动法中关于加班报酬、休息休假、解除合同补偿等条款在落实过程中的困难,则进一步加深了劳动者的无力感。
更具症候性的是,就连被视为官方荣誉顶峰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其获得者中一线工人与农民工的比例,在进入新世纪后也呈现出长期下降的趋势,而企事业单位负责人、专业技术人员等群体则占据了越来越大的份额。这一变化固然可以从产业结构升级、劳动者素质要求提高等角度进行解释,但它无疑向社会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这个时代,纯粹的体力劳动、流水线操作,似乎不再被认为是值得颁发最高荣誉的“光荣”了。如果连国家级的荣誉评选都在事实上向管理精英与技术精英倾斜,那么要求普通劳动者发自内心地信奉“劳动光荣”,岂不显得有些苍白?
当“劳动光荣”的叙事无法与劳动者的切身利益感受产生共鸣、甚至形成冲突时,一种深刻的认知失调便产生了。人们一边听着“艰苦奋斗是美德”的教诲,一边在加完夜班后挤在末班地铁里计算着这个月的房贷;一边看着屏幕里劳模表彰大会的盛况,一边忧虑着自己明年是否会出现在公司的裁员名单上。正是在这种宏大的道德叙事与逼仄的生存现实之间的巨大裂缝中,“躺平”作为一种对于“虚假光荣”的消极否定,开始悄然孕育滋长。
因此,当我们听到今天的年轻人用“何不食肉糜”来回应某些批评“躺平”的言论时,我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种修辞上的讥讽。它所表达的,是两套彼此割裂的话语体系与生活经验之间的鸿沟——一套是仍然停留在“前三十年”记忆中的、建基于政治承诺与制度保障的“劳动光荣”叙事;另一套则是切身感受到市场逻辑冰冷无情的、原子化的劳动者体验。不深入理解这一历史性的断裂,任何“反躺平”的号召,都难免沦为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道德独白。

第二章:政治经济学批判
如果说历史分析揭示了“劳动光荣”叙事失效的社会背景,那么要真正理解“躺平”的实质,我们必须进一步深入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层面,去解剖市场经济条件下劳动本身的异化本质。当我们用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来审视当代中国的劳动现实时,就会发现“躺平”并非一种不可理喻的“懒惰病”,而是一种在特定生产关系下,劳动者以个体方式做出的、具有朴素反抗意味的生存策略。
2.1诊断:马克思“劳动异化论”的四重面孔
马克思在1844年撰写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散发着强大批判能量的概念——劳动异化。这一概念指涉的是,在雇佣劳动制度下,工人的劳动发生了四个层面的异化,从产品到过程,从个人本质到人际关系,劳动由一种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蜕变为一种外在于人的、压迫性的力量。对照中国当下的劳动现实,我们会发现,这四重异化依然具有惊人的解释力。
第一重:劳动者与其劳动产品的异化。
在马克思看来,工人通过劳动创造的产品,本应是他自身力量的确证。然而在雇佣劳动制度下,产品却不归工人所有,而是作为资本、作为一种独立的、敌对的力量与工人相对立。“工人生产得越多,他能够消费的就越少;他创造的价值越多,他自己就越没有价值。”这正是“劳动者无法支配自己创造的财富”的经典表述。
这一论述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语境下显得尤为刺目。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年均GDP增速曾长期保持在10%左右,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经济奇迹。然而,衡量居民收入在国民总收入中所占份额的劳动报酬占比,却在同期呈现出显著下降趋势。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中国劳动者报酬占GDP的比重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约55%,一度下降到2010年前后的不足50%,此后虽有所回升,但与发达国家普遍在60%以上的水平相比,仍有显著差距。这一组数据表明:劳动者从自己做大的蛋糕中分得的那一份,相对而言在越变越小。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各类富豪榜上中国亿万富翁数量的急剧攀升,以及城市核心地段不断刷新的豪宅价格。当普通青年耗尽六个钱包只为凑齐一套远郊小户型首付时,当他每天十个小时的工作产出化为手机上跳动的企业利润数字而与自己日后的生活毫无关系时,他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就已经不是教科书上的抽象概念,而是渗透在每一次付款、每一次加班中的切身之痛。
第二重:劳动者与劳动活动本身的异化。
在马克思的论述中,劳动本应是人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与智力的过程,是“自由的生命表现”。然而在异化劳动中,劳动变成了“外化的劳动”,即一种被迫的、牺牲性的、折磨人的活动。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与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996”工作制的泛滥,是对这一异化的极端呈现。当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成为互联网行业的“标配”乃至被某些企业家公开赞颂为“福报”时,劳动与个人生活之间的平衡便被彻底击碎。劳动者不仅在工作时间内无法自由支配自己的身心,就连工作之外那可怜的剩余时间,也因体力的透支而沦为一种纯粹的恢复——睡眠、点外卖、刷手机。他们既没有时间去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也没有精力去经营家庭与社交关系。人被降格为一台需要定期充电的机器,其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资本的增殖而运转。在这种状态下,要求劳动者从内心认同“劳动光荣”,无异于要求一个囚徒热爱他的牢笼。
第三重:劳动者与其“类本质”的异化。
马克思将人类的“类本质”界定为“自由自觉的活动”,即人能够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生命活动变为自己意志和意识的对象,并通过创造性劳动改造世界、实现自身潜能。然而在异化劳动中,这种属人的本质被剥夺了。劳动这一把人与动物区分开来的根本性活动,仅仅沦为维持个体肉体生存的手段,“人(工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生殖,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
当劳动的意义被压缩为单纯的谋生时,“躺平”所主张的“降低欲望”“缩减消费”,其实是对这种“动物化”生存状态的一种无奈顺从与消极反思。一些年轻人自嘲为“社畜”(社会的牲畜),这种带有痛感的调侃,精准地捕捉到了类本质异化的处境:我们不是在工作,我们只是在“被使唤”;我们不是在创造,我们只是在“搬砖”。一旦劳动被彻底工具化,一旦从精神层面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成就感与创造力确证,那么“躺平”——即尽可能缩减这种异化活动所占用的生命时间——就成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理性选择。
第四重:人与人相异化。
前三重异化的直接后果,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全面异化。在雇佣劳动制度下,工人的劳动产品与劳动过程都被资本家所占有,因此,资本家与工人的利益从根本上是对立的。工人劳动得越多、越努力,资本家的财富就积累得越快、越多——这种此消彼长的对抗性关系,构成了阶级分析的基石。
将视野拉回当代中国,这种人与人相异化的现实,在一个流行语的变迁中得到了微妙的折射。曾几何时,“工人同志”是社会的主人翁,是受人尊崇的身份象征。但如今,“打工人”取代了这一称呼,成为网络流行语。“打工人”的自嘲式幽默中,包含着一种对雇佣身份的清醒认知:“我”与“老板”,与“资本”,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利益并不天然一致的群体。而前三十年那种“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同志式社会关系,已经在市场化的浪潮下被劳资对立的紧张关系所取代。当劳动者不再将自己视为企业的主人,而仅仅视为出卖时间与技能的雇员时,他们与企业的命运共同体就是一种脆弱的经济契约,而非深厚的政治认同。在此基础上的“反对躺平”,在劳动者听来,很容易变形为一种雇主立场的劝勉——“请你们更努力地工作,好让股东回报更丰厚。”
2.2剖析:“补课论”的破产与资本逻辑的全面渗透
面对上述异化现实,一种曾经在理论界颇具影响力的辩护声音是所谓的“补课论”。这种观点认为,中国并未经历一个充分的资本主义发展阶段,生产力相对落后。因此,引入市场机制、发展私营经济、吸纳资本要素,只是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力的一种“手段”,是“补上历史的一课”。按照这一逻辑,只要生产力发展到了一定水平,我们就能够超越这一“手段”,回归到更纯粹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中。
然而,正如批评者们所指出的那样,“补课论”犯了将生产关系中性化的致命错误。资本逻辑——即通过雇佣劳动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并以此为引擎驱动整个社会再生产的逻辑——并非一套可以随意拆装、与社会制度无关的“纯技术工具”。它天然携带着一整套与之匹配的权力结构、社会关系和文化价值取向。当资本逻辑被允许大规模、长时间的运作时,它便会像藤蔓一般,不断向社会的肌体深处蔓延,从“手段”自我强化为不可撼动的“目的”本身。
这一渗透过程在中国社会是清晰可见的。在教育领域,学区房将受教育的机会与家庭资本深度绑定;在医疗领域,“看病贵”使健康成为一种由购买力定义的商品;在住房领域,房产已从居住空间异化为全社会最主要的财富载体与阶层标识;甚至在人伦领域,彩礼与婚房的压力将婚姻变成了一桩经济核算。消费主义的浪潮,更是将人的价值与消费能力划上等号。效率至上、竞争宰制、商品化——这些资本逻辑的核心原则,已经越出了纯粹的经济领域,成为一种弥漫于日常生活中的“常识”与“自然法则”。用一句凝练的表述来说:人们的日常生活,已经被资本逻辑所穿透和塑造。
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事件是,2000年,中共中央明确提出允许符合条件的私营企业主入党。这一决策被解读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战略部署,能够将新兴的社会阶层纳入体制框架,加以引导和规范。然而,它在实质上模糊了传统无产阶级先锋队的阶级边界,向社会释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曾经被作为革命对象的“资本家”,如今成为了“自己人”,被赋予了“人民企业家”的政治身份。它在改革开放后中国资本主义的复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党和政治层面上正式(此前还是非正式的)开启了资产阶级化的大门。这在社会心理层面引发的深远震荡,至今仍在延续。
2.3定性:“躺平”作为“消极罢工”及其局限
正是在上述剖析的基础之上,我们可以对“躺平”的实质做出更为准确的定性。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当代中国的“躺平”现象,实质上是一种针对劳动异化的、弥散的消极抵抗。如果将工人有组织的停止工作定义为“罢工”,那么“躺平”便可以理解为一种缺乏组织的、防御性的“消极罢工”。
其反抗性在于:通过主动退出过度竞争的劳动力市场,或大幅度降低工作投入度,劳动者以实际行动拒绝了在异化条件下进行最大限度劳动输出的要求。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辩——“你可以在形式上雇佣我,但你无法真正榨干我的生命力。”这种退出策略,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既然在既有的分配结构中,我的努力与我的所得之间存在一道不断扩大的鸿沟,那么减少付出、保存自身,就是一种理性的止损。
然而,承认“躺平”的反抗性,并不意味着可以对其局限性视而不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躺平”寄希望于个体的退出而非集体的介入,其反抗潜能也就受到根本性的制约。
首先,它是高度原子化的。与经典的劳工运动通过工会组织进行集体谈判不同,“躺平”大多是一个个或松散或隔绝的个体做出的决定。一个选择“躺平”的青年,至多在赛博空间里通过点赞和弹幕与同好达成微弱的精神共振,却极难形成能够就工资工时、劳动条件等问题与资方进行有效博弈的集体力量。这种分散状态,使得“躺平”的政治能量极为微弱。
其次,它是彻底防御性的。罢工运动往往带有进攻性,它主动提出条件,并试图通过施压达成新的利益平衡。而“躺平”在本质上是一种撤退,是对于“过度竞争”这一既有游戏规则的弃权,而非对游戏规则的挑战。它表达的是“我不玩了”,而非“这个规则不公正,我们要一起修改它”。这种退出在政治上是被动的、温和的。
也正是因为这种防御性与原子化,使得“躺平”潜藏着被资本逻辑收编乃至利用的可能。一个颇为讽刺的悖论是:“躺平”所倡导的“低欲望、缩减消费”,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契合了资本积累在特定条件下对部分“过剩人口”的处理策略。在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大量传统岗位面临替代威胁的今天,这部分自愿“退出”的劳动力,因其安静、无害、不制造麻烦,反而可能被体系所默认乃至悄然欢迎。如果这种个体化的、朴素的反抗始终停留在生活方式的“小众选择”层面,而不被提升为一种具有政治自觉的集体意识,它便很可能“用无害的方式无害地生存在资本主义之中”,最终丧失掉其出发时所有的批判锋芒。

第三章:文化批判
如果说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揭示了“躺平”扎根于社会结构的物质基础,那么将其置于文化的棱镜下透视,则能进一步揭示它作为一种流行话语与实践,在被生产、被传播、被消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复杂变形与作用机制。借助西方马克思主义——尤其是法兰克福学派及其后继者——的文化批判工具,我们将看到“躺平”同时呈现出三种相互矛盾又彼此交织的面孔:被文化工业收编的商品,作为社会病症的“大拒绝”,以及在文化领导权战场前沿争夺“意义”的符号斗争。
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代表人物西奥多·阿多诺与马克斯·霍克海默,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提出了“文化工业”这一著名概念。在他们看来,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文化产品,如电影、音乐、广播节目等,已经不再是一种自发的民间创造或具有超越性的艺术,而是一种按照工业化流程被标准化生产出来、旨在获取利润的商品。文化工业具有一种强大的“消化”和“收编”能力:任何具有批判潜能的社会现象或反抗姿态,一旦在文化市场上获得关注,便会被迅速挪用、改造,包装为无害的娱乐消费品,从而磨平其棱角、消解其颠覆性。
“躺平”在中国网络空间中的传播与演化,堪称文化工业“去势术”的当代范本。2014年,一位ID为“@躺平即是正义”的网友在百度“隐居吧”发帖,讲述自己如何通过极低物欲的生活方式,摆脱了繁重劳动与生存焦虑的恶性循环。在那最初的版本中,“躺平”带有一种朴素而锋利的批判色彩——它直指“内卷化”社会的荒诞性,号召一种彻底的退出与拒绝。
然而,当这一概念被社交媒体、自媒体和商业品牌捕获之后,它的面貌便发生了迅速的、方向性的变化。“躺平”从一个具有明确社会批判指向的实践主张,首先被简化为一组易于传播的情绪符号:葛优瘫的经典表情、辞职去“躺平”的段子、各种关于“不想上班”的幽默短视频。这一简化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去政治化”——把对系统的批判,转化为对个体心情的抚慰。
紧接着,商业逻辑入场,完成了收编的第二步。各类自媒体迅速嗅到流量的气味,批量生产“教你如何优雅躺平”“躺平族必备好物推荐”等内容;心理咨询机构推出“躺平焦虑疏导”付费课程;旅游平台推出“逃离都市,去某某地方躺平”的旅行套餐;甚至房地产广告都用上了“在这里,你可以安心躺平”的文案。至此,“躺平”彻底沦为一种“伪个性化”的消费标签:文化工业告诉你,“你和那些盲目奋斗的平庸之辈不同,你有躺平的超然智慧”,但紧接着就悄悄地把这种“与众不同”,重新翻译为一套新的消费指南。你可以通过购买特定的商品和服务来实践“躺平”,而这种消费行为,恰恰又把你拉回了资本增殖的轨道。于是,一个最初号召人们退出消费主义的理念,最终自身的实践者却被重新塑造为另一种消费者。批判的火种,就这样在商业浪潮中被悄然浇灭。
然而,如果仅仅将“躺平”视为一种已被资本彻底消化了的无害商品,那就忽略了它作为社会症候所携带的另一种文化能量——一种赫伯特·马尔库塞所期许的“大拒绝”的潜能。
马尔库塞在1964年出版的《单向度的人》中,描绘了一幅高度发达的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令人窒息的图景。在这个社会中,技术进步所带来的物质丰裕,非但没有促成人的解放,反而以一种更精巧、更隐蔽的方式,将整个社会整合进了一个封闭的、没有反对派的空间。劳动、消费、休闲、甚至性爱,生活的所有维度都被资本主义体系所吸纳和同化。工人阶级不再是革命的潜力,因为他们也被卷入了消费主义的浪潮,满足于眼前的舒适,丧失了否定性和批判性。这就是所谓“单向度”的含义:社会只剩下一个维度,即肯定和维护现存秩序的维度,而否定、批判、超越的维度则被有效地清除了。
但马尔库塞并未彻底绝望。在压迫最深重的地方,也孕育着反抗的潜能。他呼吁的是一种“大拒绝”(The Great Refusal)——对现存社会整体价值的、不妥协的、彻底的拒斥。这种拒斥也许暂时还不能提出一套完美的替代方案,但它决绝地扯下“现实是合理的”这一面纱,为真正的解放创造了思想的空间。
从这一视角出发,中国的“躺平”思潮确实可以视为一种“大拒绝”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历史回响。“躺平”所拒绝的,不是劳动本身,而是那个将劳动、消费、生活意义一体化绑定的异化系统——“高房价绑架劳动力,996消耗生命,消费主义填充空虚”,这个循环构成了一个幽闭恐惧症式的闭环。在这个闭环里,你越是努力奋斗,越是在加速这个机器的运转,越是将自己更深地陷入其中。“躺平”正是对这种总体性压迫的一次集体性的“说不”。它以自己的被动与沉默,向那个宣称“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的系统宣告:不,我选择不玩这个游戏。
更重要的是,“躺平”通过主动的退出,试图在铁板一块的“单向度社会”中,创造一小块暂时未被资本逻辑完全殖民的“飞地”。当一个人卸载购物软件、拒绝不必要的社交应酬、用读书和散步代替参加升级消费的竞争时,他便在微观层面上开辟出了一种“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的空间。这种空间是脆弱而微小的,但正如马尔库塞所强调的,艺术和美学领域的“造反”,恰恰因为其无功利性,而保留了否定现实的超越维度。“躺平”也是一种生活美学层面的造反——它让资本增殖的机器在某个角落暂时“空转”,从而证明了这台机器的运转并非天经地义。
如果说阿多诺揭示了“躺平”可能被收编的危险,马尔库塞发掘了它作为“大拒绝”的潜能,那么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安东尼奥·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则为我们理解围绕“躺平”所引发的舆论拉锯战,提供了更具战略视角的分析框架。
葛兰西认为,一个社会集团的统治地位,不仅仅依靠国家机器的强制手段来维持,更重要的是依靠其在市民社会领域赢得的“文化领导权”。也就是说,统治阶级需要将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通过教育、媒体、宗教、文化等渠道,广泛传播并成功塑造为全社会的“常识”,从而获得被统治者的主动同意。政治统治的稳固,端赖于文化领导权的巩固。
一旦掌握了“文化领导权”这一概念,我们再来审视“反躺平”的官方话语和“躺平”的民间叙事之间的交锋,一切便豁然开朗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生活方式的口水战,它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激烈斗争——谁能定义“奋斗”?谁能定义“光荣”?谁能定义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
当官方媒体高扬“劳动光荣”“奋斗最美”的旗帜,并对“躺平”进行道德批判或政治定性时,他们正是在维护和巩固主流意识形态的文化领导权。他们试图将“奋斗”塑造为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正面价值,将“躺平”塑造为一种需要被矫正的、非主流的、乃至有害的偏差行为。这是一种通过反复宣教来维系“常识”的努力。
然而,“躺平”话语的出现及其在青年群体中的广泛共鸣,构成了对这一领导权的有力挑战。通过将“奋斗”重新解释为“被剥削”,通过将“躺平”重新定义为“止损”与“正义”,民间话语发动了一场日常生活中的“反霸权”行动。他们釜底抽薪,解构的是主流叙事中最核心的那个关键词——如果“奋斗”的真面目不是光荣,而是充当资本增殖的工具,那么整个主流叙事的合法性根基便动摇了。
因此,全网对“躺平”的热议,本身就是葛兰西所描述的“阵地战”——在文化领域,围绕着一个个具体的议题,展开对公民意识的长期争夺。每一次关于躺平的争论,每一条讽刺“境外势力”说的评论,每一个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反内卷”经验的帖子,都是一场微观的阵地战。斗争的焦点始终如一:“劳动光荣”究竟是一种有实质制度保障的尊严体验,还是一块遮盖剥削现实的遮羞布?对这一问题的纷争与撕裂,本身便标志着中国社会在文化领导权层面,已经进入了一个深刻博弈的时期。
如果我们将目光从宏观的政治斗争转移到微观的符号运作,让·鲍德里亚的理论则为“躺平”提供了最后一重,也是最为悲观的文化批判维度。
在鲍德里亚看来,我们已进入一个“拟像”的时代。符号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断裂,符号不再指向任何深层的真实,它们只是在一个封闭的符号系统中,进行着自我指涉的游戏。政治反抗,也因而可能变成一种在符号层面的拟像反抗——人们在社交网络上激情澎湃地参与批判、发表宣言,完成了一种“我已经在反抗了”的符号满足,却在现实中未对权力结构造成任何实质性的触动。
我们确实能在“躺平”的流行中,辨识出这种危险的征兆。当“躺平”从一个有着明确实践指向的行动纲领,逐渐演变为一个社交标签时,它便开始了“符号化”的漂浮之旅。如今,在网络上热烈讨论“躺平”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在实践低欲望、低消费的生活?又有多少人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带有反叛色彩的个性签名,用以在自己与“庸碌的奋斗者”之间划分出身份的区隔?鲍德里亚会告诉我们,后者恐怕是绝大多数。人们热衷于谈论“躺平”,恰如在朋友圈转发一首批判现实的摇滚歌曲,他们在这符号的消费中,体验到了一种“看透世事”的智力优越感与“拒绝同流合污”的道德满足感,但放下手机,第二天依然在打卡上班的路上一路小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老板的脸色。
于是我们面临一个尖锐的悖论:当“躺平”变成一种时髦的修辞游戏,当它最激愤的批判被无害化地吸纳为一种文化消费与身份装饰,这是否反而消解了真实的反抗?对“躺平”的过度言说,是否恰恰在将“躺平”所蕴含的那一点点改变现实的潜能,虚耗在符号的狂欢之中?人们在对“躺平”符号的集体消费中,实现了对现有秩序的想象性颠覆,获得了精神的代偿,但也因此推迟或放弃了更为艰难的组织与现实介入。如果这种危机确实存在,那么“躺平”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其最深重的悲哀就在于:它或许是一声尖锐的时代警笛,却最终可能只是被这个善于吸收一切异见的时代调成了背景音乐。
第四章:可能路径
经过以上从历史、政治经济学到文化批判的层层剖析,一幅关于“躺平”的完整图景已然呈现在我们面前。这幅图景是复杂而充满内在张力的,它拒绝任何简单的赞美或谴责。
“躺平”是一种时代的症候。 它以令人无法忽视的方式,暴露了中国社会在改革开放,复辟资本主义数十年后,在生产关系、分配正义和文化意义层面累积的深层矛盾(我们可以用阶级矛盾来称呼它)。那些用高压房价透支青春、用“996”消耗生命、用劳动异化掏空意义的现实,才是“躺平”思潮真正的温床。
“躺平”是一种弥散的、符号化的抵抗。 它的确携带着对异化劳动的朴素反抗,也确实承继了“大拒绝”的某些精神气质,以个体的退出,对那个“奋斗消费”的压迫性循环说不。然而,它也因自身的原子化、防御性和可能的符号化蜕变,而面临着被资本逻辑收编、被文化工业无害化处理、乃至沦为一场无关现实痛痒的修辞游戏的风险。
“躺平”的核心悖论在于:它是一种对系统性问题的个体化回应,其反抗的锐度与它改造现实的集体建设能力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至今难以跨越的鸿沟。 它是精准敲响的警钟,但它本身不是解药。
那么,超越“躺平”的可能路径在哪里?本文无法也无意提供一本操作手册,但基于以上分析,至少可以勾勒出一个思考的框架。
首先,重建“劳动光荣”的社会根基,必须从道德呼唤转向深刻的政治革命。只要人民当家作主的口号没有实现,只要工人不能直接管理自己掌握的生产资料,只要劳动法的尊严仍然需要劳动者通过极端方式去捍卫,只要收入分配仍与劳动贡献显著脱节,只要工农差别、脑体差别、城乡差别仍然存在,那任何单方面的“反躺平”宣传,都将被现实无情的反例所侵蚀。让劳动真正得到应有的回报,让劳动者的权益得到坚实的法律保障,这是重建劳动尊严的第一块基石。
其次,需要重塑劳动者的主体地位。在资本主义经济存在的现实下,所谓“探索劳动者在企业决策、生产过程与利益分配中的实质性参与权与话语权”,只能缓和矛盾而非解决矛盾。想要让劳动者不再仅仅是“打工的”,而真正成为自己的劳动、自己的企业、自己社区建设的有分量的主人,必须从重建社会主义公有制,重建计划经济,复兴工人民主——这些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早已有成功案例的方式——开始。
第三,需要在文化上彻底粉碎资本逻辑,建立无产阶级对于资产阶级的专政。如果“成功学”、KPI、消费主义这些资本主义价值观依然存在,那么在这条狭窄赛道上的失败者和退出者,注定会感到无路可走。因此,社会需要彻底变革社会关系,改变社会关系中资本主义的残余,并且构建一个属于劳动者的,崭新的无产阶级文化。
最后的呼吁
面对“躺平”这面映照出时代深层裂痕的镜子,最省力的做法,是指责镜中人——批判他们懒惰、消极、辜负时代;或将镜中景象归咎于远方看不见的“境外黑手”,仿佛只要揪出敌手,镜像便会自动恢复光洁。但这两种反应,都是对真实问题的逃避。
一个自省而健康的社会,应当有勇气凝视这面镜中的景象,正视年轻一代的疲惫、迷茫与无声的呼求。这声关于“意义”的集体出走,不应仅仅被当作需要扑灭的警报,而应被视作一个反思和重建的契机——反思我们长久以来对于“发展”本身的理解,重建一个让更大多数人能够在劳动中感受尊严、在奉献中获得意义、在合作中彼此联结的社会。
这才是对“劳动光荣”的真正守护。这,也是为“奋斗”重新奠基。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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