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纪念白求恩

历史上的今天。

1939年11月12日。

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为了中国的抗日战争而光荣牺牲。

毛泽东为此 ，特作《纪念白求恩》一文。

此文，后来成了著名的“老三篇”之一。

白求恩：1939年11月12日清晨，他倒在手术台之后。

一、来中国之前，他已是北美顶尖的外科医生

诺尔曼·白求恩，1890年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雷文赫斯特镇一个牧师家庭，1916年毕业于多伦多大学医学院。1935年他当选美国胸外科学会会员、理事，胸外科医术在加拿大、英美医学界都享有盛誉。

他本可以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但他走出了豪华公寓，搬到工人生活区，接受"同志"这个称呼。1935年11月加入加拿大共产党。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他率医疗队奔赴马德里前线。1937年中国抗战全面爆发，他正在美洲为西班牙募捐，演讲中说："真正的战斗是在中国，那里的斗争决定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命运，我要和他们一起战斗。"

申请赴华时，他向党组织提了唯一一个条件："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们要让世人知道，诺尔曼·白求恩是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牺牲的。"

二、延安窑洞里的"报到"

1938年1月，他率一支由加拿大人、美国人组成的医疗队，带着大量器材从温哥华启程，经香港、武汉(周恩来接见)，穿越山西火线，3月底抵达延安。

会见毛泽东时，他掏出党证递过去，郑重地说："我是来向你报到的。" 两人谈了三个多小时。当晚他在日记里写：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毛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他是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之一。

6月17日他到达晋察冀军区，聂荣臻聘他为军区卫生顾问。此后近两年，他把手术台设在离火线最近的地方。

1938年11月，广灵公路伏击战，急救站设在距前线不到5公里处，40小时连续做71台手术。

1939年齐会战斗，手术室设在河间屯庄真武小庙，距主战场仅3公里，炮弹炸塌围墙他仍未停手，连续69小时为115名伤员手术;年近50的他两次为伤员输血，每次300毫升。

他常说一句名言："你们要拿我当一挺机关枪使。"

他还自己画图指导木匠铁匠造器械，设计了"马背上的流动医院"——一个形似桥的药驮子，取名"卢沟桥"。两个驮子中间搭块门板就是手术台，所载物资够做100次手术、500次包扎。

中央曾电示聂荣臻"每月付白求恩大夫一百元"，他谢绝了："普通战士每月一元钱，我不过是卫生顾问，也应该减到一元钱。我要穿好、吃好就在加拿大不来了。"

三、那根中指：从割破到脓毒症的23天

1939年7月，因日军封锁导致药品器械极度匮乏，他申请回国募款募药，中央已同意。10月，日军调集2.7万人发动冬季大"扫荡"，他却推迟了行程，对聂荣臻说："我不能在战斗的时候离开部队!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再启程。"

他带医疗队赶到涞源县摩天岭前线，把手术室设在距火线3.5公里的孙家庄小庙。为一台腿部粉碎性骨折手术能尽快做完，他把左手中指直接伸进伤口掏取碎骨，抽出时手指淌血。他把手指在消毒液里浸了浸，说："没什么，碎骨刺破了手指，继续手术!"

10月29日：中指开始发炎肿胀。

11月1日：一名颈部丹毒合并蜂窝组织炎的伤员被抬下火线，这是烈性外科传染病。同事劝阻，他执意手术，术中手套被划破，病毒直接侵入那道伤口。

11月5日：感染加重，他仍说"不要担心，我还可以照样工作";听闻前线吃紧，高热中坚持奔赴，6日已无法骑马，只能躺担架。

11月8—9日：体温冲到40℃，呈弛张热，反复寒战;9日行十字切开排脓小手术，无效。

11月10日：转后方医院途中昏迷，抢救20分钟才苏醒;左臂已发黑，败血症无力回天。

那份收藏至今的《体温记录》上，红色体温折线从11月1日起每日8时、18时两次描画，一路冲高，在11日的格子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

四、绝笔信与病榻上的"采购清单"

11月11日，他挣扎坐起，用颤抖的手给聂荣臻写信——

"亲爱的聂司令员：今天我感觉非常不好……也许我会和你们永别了!……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十分愉快，我唯一的希望是能多有贡献!……最近两年是我平生最愉快、最有意义的日子。"

然后，一个高烧40℃、左臂发黑的垂死病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是采购计划：

"每年要买250磅奎宁和300磅铁剂，专为患疟疾病者和极大多数贫血病患者。千万别再往保定、平、津一带购买药品，因为那边的价钱比沪、港贵两倍……"

接着是遗物分配：两个行军床你和聂夫人留下，给我的小鬼和马夫每人一床毯子，《医学书籍》和小闹钟给卫生学校。

1939年11月12日清晨5时20分，白求恩在河北唐县黄石口村逝世，终年49岁。那份双语《死亡诊断书》上，死因写着德文医学术语"Pyämie"(脓毒症)：41.5℃弛张高热不退，血液毒素刺激心脏，最终心脏麻痹。

聂荣臻接到电话，顿时泪流满面。两天后遗书送达，这位身经百战的司令员又落了一次泪。11月17日，晋察冀边区为他举行隆重葬礼。

五、十二月，延安的窑洞与那支笔

12月1日，延安中央大礼堂悬起他的黑白画像，郑律成作曲、朱子奇作词的《白求恩纪念歌》响起："向白求恩开辟的道路，勇往直前……"毛泽东题写挽词："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国际主义精神，学习他的牺牲精神、责任心与工作热忱。"

12月21日，毛泽东在杨家岭窑洞里写下《学习白求恩》——应八路军政治部、卫生部之约，为1940年出版的《诺尔曼·白求恩纪念册》所作。建国后编入《毛泽东选集》第二卷时改题《纪念白求恩》，与《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合称"老三篇"。

文章不足千字，结构极简：先讲国际主义，再讲"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再讲"对技术精益求精"，最后号召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结尾那段话，此后六十年刻进几代中国人的课本——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在文中坦承："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 一面之缘，一篇短文，让这个名字从此深深镌刻进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六、为什么是"纯粹"

白求恩留下过两段话，今天读来依旧滚烫：

"让我们把盈利、私人经济利益从医疗事业中清除出去……让我们把建筑在同胞苦难之上的致富之道，看作是一种耻辱。"

"我拒绝生活在一个充满屠杀和腐败的世界里……这世界只要还有流血的伤口，我的内心，就一刻不得安宁。"

1976年，加拿大政府买下他降生的那栋木屋，辟为"国家历史名胜"白求恩纪念馆。而在河北唐县，他的长眠之地，如今是白求恩柯棣华纪念馆。

他从万里之外来，在中国待了不到两年，49年人生里最后的23天，是被一根中指上的小伤口一点点烧完的。他最放不下的，是伤员有没有药、卫生学校有没有书。

手术台就是阵地——他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