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500年，第13集||马克思非要把巴枯宁开除出第一国际，不仅是路线之争，更重要的是为保住第一国际的组织安危

摘要：

巴枯宁在第一国际内部有个秘密宗派，一直在图谋让第一国际在组织路线上变质。巴枯宁名义上反权威，自己在搞另一套的秘密权威专制。

巴黎公社失败后，资本主义世界在加紧围剿第一国际 ，巴枯宁的另搞一套的秘密活动，是第一国际处于危险之中。

1872年9月，第一国际在荷兰海牙开第五次代表大会。大会做了两件震动整个工人运动的事：一是把国际总委员会的驻地从伦敦迁往纽约，二是以秘密组织和分裂活动为由，把米哈伊尔·巴枯宁开除出国际。

把一个跟自己争论了十年、在欧洲流亡者中声望极高的老革命家开除，这个动作非常重。许多人当时就觉得，马克思是在排除异己，是搞理论霸权。后来给巴枯宁翻案的文章，几乎都拿这件事做文章。

要看懂海牙这一开除，得先放下一个流行的误解。马克思和巴枯宁之间的矛盾，根子不是"一个主张国家、一个反对国家"的思想分歧。思想分歧可以争论，可以共存，马克思在国际里跟蒲鲁东派、工联派、布朗基派都有分歧，从来没主张把谁赶走。真正让马克思不能容忍的是：巴枯宁在国际内部建立秘密组织，要从内部瓦解第一国际。思想上的争论可以留，进行组织上的瓦解不能忍。这是两笔账。

一、同盟名义上解散，实际上变成了内部的秘密宗派。

事情要从1868年说起。

这一年，巴枯宁在日内瓦组织了一个叫"国际社会主义民主同盟"的团体，自己当领导人。同盟有自己的中央局，有自己的纲领，是一个完整的、国际性的独立组织。巴枯宁申请让同盟整体加入第一国际，等于要在国际内部保留一个有自己领导、自己纲领、自己纪律的组织。

总委员会拒绝了。1868年12月22日，总委员会通过马克思起草的决议，明确指出：国际工人协会的地方支部不得"带有任何宗派的性质"，不得成立任何声称追求"特殊使命"的分离团体，同盟如果要加入，必须解散并交出纲领。

巴枯宁表面上接受了。他宣布同盟解散，把各支部改成国际的普通支部，重新申请加入。总委员会也同意了。

问题在于，同盟只是在名义上解散了。在巴枯宁身边，那个有纲领、有纪律、有一个不露面的核心的小团体，照旧存在，照旧活动。它的成员进入国际的各个支部，按巴枯宁的指示行动，在国际内部争支部、争选票、争领导权。恩格斯后来在1872年1月致库诺的信里，把这件事讲得很直白：同盟是一个"在国际内部建立的、与国际并存的秘密团体"，目的不是别的，正是要把国际的领导权抓到自己手里。

这就是海牙开除的真正事实依据。不是马克思看不惯巴枯宁的无政府主张，是巴枯宁确实在国际内部经营着一个秘密的、跟总委员会对抗的组织。

二、马克思和恩格斯花了几年时间，才拿到这个秘密组织存在的证据

要开除一个有声望的领导人，光靠判断不行，必须有证据。马克思在这件事上极其谨慎，前后查了好几年。

1871年，他给在西班牙、意大利、瑞士的国际成员写信，请他们提供同盟在当地活动的真实情况。西班牙是巴枯宁派力量最强的地方，同盟在那里几乎控制了整个国际的西班牙组织。

证据逐渐汇集起来。1872年海牙大会专门成立了一个五人调查委员会，审查同盟问题。委员会听取了大量证词，核对了文件，最后向大会报告：同盟作为一个秘密团体确实存在，而且"其规章和倾向与国际工人协会的规章和倾向完全相反"，巴枯宁是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并且"企图用比其他宗派团体所能采取的更有害的手段来瓦解国际"。

大会以多数票通过，开除巴枯宁，同时开除了他最亲近的追随者施维茨格贝尔，并宣布解散一切与同盟有关的组织。

把这个过程看清楚就会明白，海牙开除不是一次理论审判，而是一次组织处分。调查、取证、委员会报告、大会表决，走的全是组织程序。马克思处理的不是"错误思想"，而是"破坏组织的实际行为"。

三、最狠的一条指控：反对一切权威的人，把自己的秘密组织搞得最专制

巴枯宁主义在理论上有三面旗帜：立即废除国家，反对一切权威，工人绝对不许从事政治。

这三条在工人运动里很有号召力，尤其是在对任何政府、任何集中组织都充满敌意的破产手工业者和小农中间。但马克思、恩格斯抓住了一个极具讽刺性的矛盾：一个口头上反对一切权威、反对一切集中和纪律的人，在自己的秘密同盟内部，实行的却是最严格、最不透明、最专制的纪律。

同盟的成员要服从一个不公开露面的核心，要按指示在国际的支部里行动，要隐瞒自己的同盟成员身份。恩格斯把这种做法叫作"嘴上是无政府主义，行动上是权威主义"。一个反对一切权威的纲领，靠一个专制的秘密团体去推行，这件事本身就把这套理论的虚伪性暴露了出来。

马克思在1871年11月23日致波尔特的信里，把宗派的本质点破了。他说，社会主义宗派的存在，总是同工人阶级的成熟程度成反比;工人阶级还没有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行动起来的时候，宗派有它历史上存在的理由;一旦工人运动本身成熟起来，宗派就变成反动的东西，变成运动的障碍。巴枯宁的秘密同盟，恰恰是在国际已经成为群众性运动、最需要统一和纪律的时候，用宗派的那一套去瓦解它。

四、真正让马克思紧张的，是巴黎公社失败后的那个历史关口

海牙大会一定要在1872年处理巴枯宁，还把总委员会远迁纽约，跟当时的大环境分不开。

1871年巴黎公社失败后，欧洲各国政府联合起来围剿第一国际。法国、德国、西班牙、比利时、奥匈，到处在逮捕、审判、驱逐国际成员，把国际说成一个煽动暗杀和颠覆的秘密阴谋团体。国际处在成立以来最危险的外部压力之下。

就在这个关口，巴枯宁派在国际内部公开跟总委员会对抗。1871年9月的瑞士桑维耳耶代表大会上，巴枯宁派发出通告，攻击总委员会是"权威主义"的、要把国际变成一个等级制的独裁组织，号召各支部起来反对总委员会。这份通告在各国政府正想证明国际是个危险阴谋团体的时候，等于从内部给对方递了证据。

马克思、恩格斯的判断是：外部围剿加上内部分裂，国际随时可能被拆散。这个时候如果任由秘密同盟继续争夺支部、攻击总委员会，国际就不是被政府打垮，而是被内耗拖垮。

所以海牙大会同时做了两个决定：开除巴枯宁，清除内部分裂源;把总委员会迁往纽约，让国际的领导核心脱离欧洲各国政府直接打击的范围。这两个动作是配套的，目标只有一个：保住这个工人阶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际性组织。说开除巴枯宁是"为了保命"，保的不是马克思个人的地位，是整个国际的命。

五、实践很快给了无政府主义一个判决：1873年的西班牙

马克思、恩格斯对巴枯宁的批评，没有停留在理论和组织层面。历史很快提供了一个实际检验的机会。

1873年，西班牙爆发革命和起义。这正是巴枯宁的信徒最多、势力最强的国家，也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革命形势。恩格斯专门写了《行动中的巴枯宁主义者》，记录这些人在革命里实际做了什么。

结果是：当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巴枯宁派自己把自己的纲领一条一条丢掉了。他们一贯主张工人绝对不许搞政治，结果不得不参加地方政府、搞政治行动;他们一贯反对任何集中和统一指挥，结果不得不建立统一的革命权力;他们一贯主张革命一胜利就立即废除国家，结果在需要组织抵抗、组织生产的时候，根本拿不出任何能代替国家的东西。

恩格斯指出，无政府主义在西班牙的实践等于自行破产：它在书本上要求立即废除国家，在行动中却不得不一步步建立国家式的机构。不是别人驳倒了它，是现实驳倒了它。

六、巴枯宁不是没有方案，是他的方案悬空

回到"只破不立"这个说法。严格讲，巴枯宁并不是没有建构。他1873年写了《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系统提出过自己的方案：土地、工厂、资本归集体所有，废除继承权，未来社会按自下而上的自由公社联合起来，没有国家，没有中央政府。这是一套完整的无政府集体主义。

马克思的批评从来不是"巴枯宁没有纲领"，而是这个纲领回答不了真问题。革命胜利之后，用什么来组织全国范围的生产和分配，分散的自由公社之间靠什么协调铁路、工厂、外贸，占人口大多数、作为小私有者的农民不愿意交出土地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巴枯宁一个都不正面回答，只用"自由""自发"几个字打发。这不是没有方案，是立了一个悬空的、落不到地上的方案。

马克思1874年到1875年初读《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时，写下了那部生前没有发表的读书摘要。在摘要里，他反过来把这些问题一一接住：只要资本家阶级和作为私有者的农民还存在，胜利了的无产阶级就必须使用暴力，也就是政府的措施;它要在旧社会的地基上活动，要使用一些将来解放以后才会放弃的手段;只有当阶级统治彻底消失，政治意义上的国家才会不存在。同一个革命后的问题，巴枯宁用一句"立即废国"跳过去，马克思用一整套过渡的道理去接。两人的差别不在要不要新社会，在肯不肯正面回答怎么走到新社会。

七、海牙之后

海牙大会并没有让反对声消失。巴枯宁派在圣伊米耶另开大会，宣布不承认海牙决议，成立了自己的无政府主义国际。第一国际本身在总委员会迁往纽约以后，同欧洲工人运动的实际联系越来越弱，1876年正式宣布解散。

从这个结果看，马克思海牙的努力并没有保住国际的原有形态。但他保住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东西：工人运动必须作为一个有统一纲领、有组织纪律、能够从事政治行动的阶级力量来建设，这条原则被立住了。后来欧洲各国社会主义工人政党的普遍建立，第二国际的兴起，走的都是这条路。无政府主义作为一种思潮没有消失，但它再也没能主导任何一个国家的工人运动主流。

结尾

所以，海牙开除巴枯宁这件事，用一句话讲清楚：马克思不是不能容忍一个思想上的对手，他是不能容忍一个在运动被各国政府围剿的最危险关口，从内部建立秘密宗派、争夺组织、瓦解纪律的人。

思想分歧可以争十年、二十年，马克思确实跟巴枯宁争了十年。但当对方从"争论者"变成"组织的瓦解者"，当外部围剿和内部分裂同时压上来，继续讲宽容就是拿整个工人组织去冒险。海牙那一次开除，处分的是分裂行为，保住的是组织的命，立住的是后来一切工人政党都绕不开的组织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