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致马克思(1846年9月18日)

作者:恩格斯 来源:子任读书|微信公众号 2026-05-23
一封一百八十年前的书信,至今仍具价值,正是因为它不仅帮助我们洞悉了旧形式的谬误,更迫使我们去思考那些它未能穷尽但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

网站编者按

1846年9月18日,恩格斯在巴黎枯树街11号给马克思写了一封信,信中批判了蒲鲁东及其追随者格律恩当时在工人中传播的一个“经济计划”:让无产者通过“小额的股份”储蓄来兴办协作社式作坊,产品以成本价供应股东,剩余部分在市场出售,由此滚雪球式地积累资本,逐步收购国内全部生产力,最终使资产者的资本丧失支配劳动和获取利润的权力,从而和平地“废除”资本。

要理解这封信的价值,首先需要认清蒲鲁东的计划的要害。它的谬误不在于对工人处境的同情,而在于它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根本误判。蒲鲁东将“资本”理解为可以逐步购置的“物”——一笔钱、几间作坊、一些机器,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的所有权从资产者手中转移到工人手中,资本就被“废除”了。他没有认识到,资本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生产关系,是物化在厂房、机器、货币中的支配他人劳动的社会权力。只要这种生产关系不被打破,仅仅是所有权形式的改变——无论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协作社”的名义——都无法触动资本对劳动的支配关系。恩格斯之所以愤怒,是因为格律恩将这一套“荒谬绝伦的废话”包装成理论灌输给工人,使他们满足于一种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放弃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追问。

其次,这封信揭示了改良主义路线在方法论上的根本缺陷。蒲鲁东的计划的前提是无产者在现有秩序下通过“储蓄”来实现资本积累,从而和平地“收购”资产阶级的生产力。这完全颠倒了经济变革与政治革命的关系。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和法律体系本身就是为维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而设立的,任何试图在旧秩序框架内“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的构想,最终都只能被旧秩序所消化。恩格斯在这里所捍卫的,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原则:无产阶级如果不首先打破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就不可能从根本上变革生产关系。

近一百八十年过去了,这封信所批判的那种逻辑并没有消失,只是改换了面貌。在当代资本主义经济中,“员工持股计划”、“工人参与管理”、“企业社会责任”等话语,同样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向无产阶级许诺了一个可以“共享繁荣”的未来。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将资本、劳动、土地等所谓“要素”等量齐观,将“人力资本”的概念奉为圭臬,把资本对劳动的剥削实质层层包裹在精致的技术术语之下,其意识形态功能远比蒲鲁东那时更为隐蔽和成熟。重读这封信,有助于我们洞察千变万化的话语形态背后的本质——一种理论究竟在为一套怎样的生产关系辩护。

与此同时,这封信所蕴含的理论锋芒还将我们引向了一个更为复杂的追问。恩格斯在这里揭示了蒲鲁东的计划的一个根本缺陷:仅仅改变所有权形式,并不意味着生产关系的实质改变。那么,当政治革命解决了政权问题、生产资料在法律上被收归公有之后,“改变所有权形式不改变生产关系实质”这一危险是否就自动消失了?后来的社会主义实践中,是否存在过某种名义上的“全民所有”,在实践中走向了生产者仍然无法真正支配自身劳动条件的情形?当某个管理阶层实际地掌握着生产资料的支配权和剩余产品的分配权时,它与劳动者之间构成的是怎样一种关系?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但它恰是恩格斯这封信的批判方法——穿透法权形式,追问实质的生产关系——所必然要指向的追问方向。虽然对蒲鲁东的计划的批判,不能简单地直接套用在此后的社会主义实践上,但也正因如此,这一追问才更显得严肃和沉重:它要求我们在捍卫革命原则的同时,也必须以同样的诚实去面对革命之后涌现的新问题。

一封一百八十年前的书信,至今仍具价值,正是因为它不仅帮助我们洞悉了旧形式的谬误,更迫使我们去思考那些它未能穷尽但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



一封一百八十年前的书信,至今仍具价值,正是因为它不仅帮助我们洞悉了旧形式的谬误,更迫使我们去思考那些它未能穷尽但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

恩格斯致马克思

布 鲁 塞 尔

1846年9月18日于[巴黎]枯树街11号

亲爱的马克思:

……我在那份工作汇报中所讲的实在太冤枉蒲鲁东了。因为上次那封信的篇幅不够,所以我必须在这封信里加以纠正。我原来以为他是做了一件小小的荒唐事,一件常理范围内的荒唐事。昨天这件事又一次提出来详细讨论,我才弄清楚,这一新的荒唐事的确是一件极为荒唐的荒唐事。你想想看:要无产者积蓄小额的股份。用这些小额股份(在少于1万—2万工人的情况下,自然是决不可能着手进行的)首先在一种或几种手工业行业里设立一个或几个作坊,让一部分股东在那里工作;产品以原料加劳动的价格卖给股东(这样他们,就不必支付任何利润了),可能剩余的部分则按照现行价格在世界市场上出售。协作社的资本一旦因新股东的加入或老股东的新储金而增加,就可用来设立新的作坊和工厂,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所有的无产者都有工作可做,国内所有的生产力都被收购过来,从而资产者手中的资本就丧失了支配劳动和获取利润的权力!这样一来,资本就被废除了,因为“找到了一种制度,使资本即利息的来源可以说是消失了”(这是古老的归公法[归公法是流行于中世纪的法国及其他一些国家的一种封建习俗。依照此法,外国人死后如无继承人,国王则将其财产占为己有。——编者注]的翻新,不过阐述得稍微详细一些罢了)。在艾泽曼老爷子重复过无数次的、而格律恩已经背下来的这一论点里,你会看到,蒲鲁东原来的花言巧语清晰地闪现出来。这些人的意图不多不少正是:用无产阶级的储金并通过放弃他们的资本所产生的利润和利息的办法暂时收购下整个法国,以后也许还要收购下其余的世界。这样一个卓越的计划,以前竟然就没有人想到过,不过,既然打算表演这样的戏法,倒不如用月亮的银光立刻铸造出五法郎银币,那岂不是更便捷得多吗?然而,这里工人中的一些愚蠢的年轻人(我指的是德国人)却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他们连晚上在小酒馆聚会时喝酒用的六个苏[法国旧辅币名,一个苏相当于二十分之一法郎。——编者注]都没有,却想用他们的储金来收购下整整一个美丽的法国!路特希尔德等人同这些大买主相比,简直是十足的蠢材。真是令人生气。格律恩把这些家伙弄得这样糊涂,甚至最无意义的空话对他们来说也比用来论证经济学说的最简单的事实更有意义。现在还必须认真地对付这种荒谬绝伦的废话,真丢人。但是要有耐心,我决不会把这些人丢开不管,直到我把格律恩逐出战场并使他们发昏的头脑清醒过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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