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 民｜从赵德馨诉知网获胜、知网垄断受罚看平台经济监管之难

一位退休教授，为维护自己论文的著作权，不得不逐篇核查、反复诉讼。赵德馨教授最终全部胜诉，累计获赔70多万元。这当然是个人权利的一次胜利，也是一堂生动的著作权普法课。但如果故事只讲到“老教授讨回公道”，就把知网问题看小了。(出处：长江日报大武汉客户端《赵德馨谈论文重上知网：免费授予是因为之前已获赔偿》，2024年4月13日)

2022年12月26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认定，知网在中国境内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具有支配地位，并实施了不公平高价、限定交易等滥用行为，责令其停止违法行为、全面整改，同时处以8760万元罚款。这不是赵德馨著作权诉讼的判决结果，而是另一起反垄断行政案件。(出处：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知网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作出行政处罚并责令其全面整改》，2022年12月26日)

一起著作权诉讼，一起反垄断处罚，不能混为一谈。恰恰是这种“不能混”，让我们看到了平台经济监管的第一重困难：同一个平台造成的问题，往往并不只属于一个法律部门。

作者看到的是自己的作品被擅自使用;高校和科研机构看到的是数据库价格不断上涨;学术期刊看到的是独家合作带来的限制;普通读者看到的是获取知识的门槛;监管者则还要进一步判断，这些问题究竟是个别合同争议、著作权侵权，还是市场结构已经使平台具备了排除竞争、支配交易的能力。每一种看法都有道理，却没有哪一种看法能够包办全部问题。

知网又不是一家普通的数字商店。它经过多年积累，把论文汇集、文献检索、期刊合作、学术评价和论文查重等服务连接起来，逐渐嵌入科研工作的日常流程。对一般商品，消费者不满意可以换一家;但对深度依赖中文学术文献的高校、研究机构和学者来说，“换一家”并不像换一种日用品那么容易。数据库越全，用户越多;用户越多，又越容易吸引新的文献和机构加入。长期积累由此变成竞争壁垒，服务入口也可能变成知识流通的关口。

这就是平台经济监管的第二重困难：它既是一家企业，又可能承担某种基础设施功能;既享有正常经营收益，又可能掌握超出普通企业的公共性权力。

但承认这种公共性，并不意味着可以简单断言“收费高就是垄断”“独家合作就是违法”。数据库建设需要成本，文献加工、检索技术和版权授权也都有实际投入。究竟什么价格属于不公平高价，什么合作安排构成不合理限定，必须放到相关市场中，通过合同、价格、市场份额、竞争条件和交易依赖等证据来判断。反垄断不是凭社会情绪打分，更不是谁的名气大、批评多，就可以给谁定罪。

监管之难，还难在一个“慢”字。平台的经营模式往往延续多年，价格变化、独家协议和技术安排层层嵌套。等到用户普遍不满时，问题可能已存在很久。执法机构要完成市场界定、支配地位认定、滥用行为取证，还要给企业陈述和申辩的机会。处罚决定公布只有几千字，背后的调查却不可能靠几句义愤完成。

因此，罚款数额固然醒目，整改是否真正改变市场结构更加重要。8760万元可以形成震慑，但如果独家合作的根源仍在，高校仍然缺少选择，作者权益仍然模糊，知识获取成本仍然不合理，那么一次罚款就可能只是企业付出的经营代价，而不是行业秩序的真正转折。

由此还应当追问：知网的问题，为什么能够积累到如此程度?这就不能只盯着一家企业，还要看到它所处的学术生态。大量科研依靠公共投入，许多成果首先在学术期刊发表，再由平台汇集加工，高校和科研机构又付费购买使用。只要学术评价、资源采购和论文检索长期高度依赖少数入口，平台的地位就不完全是自己经营出来的，也有制度性依赖不断加固的一面。

所以，平台监管不能只有反垄断执法这一只手。著作权保护要让作者的授权、收益和退出机制更加清楚;公共科研管理要减少对单一数据库的过度依赖;公共学术资源和开放获取应当稳步发展;高校采购需要更透明的价格形成机制;平台则应在版权、定价和合作条件上承担与其市场地位相称的责任。几方面不动，单靠一次重罚，很难彻底解决问题。

至于有人主张，既然平台具有公共性，不如一概收归国有，我以为也要慎重。国有并不天然等于低价、高效和开放，民营也不天然等于无序和侵权。换了所有者，如果仍然只有一个入口，仍然缺少透明定价和外部监督，垄断带来的问题完全可能换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真正需要公共化的，是平台所掌握的公共规则和责任约束，而不必简单等同于平台资产的一律国有化。

赵德馨教授的可贵，在于他没有因为个人力量微薄，就默认自己的论文只能任人处置。但一个健康的知识传播秩序，也不能总指望退休教授逐篇论文打官司。个人维权能够纠正具体侵权，反垄断执法能够纠正市场滥用，更深层的监管目标，则是让普通人不必都成为顽强的诉讼者，也能得到公平对待。

评价平台监管有没有成效，最后不应只看罚了多少钱、发布多少文件，而要看几件朴素的事情：作者的权利是否得到尊重，高校和科研机构是否拥有合理选择，新的竞争者能否进入，知识能否以更可负担的方式流通，平台又是否仍有改进技术、提供优质服务的动力。

平台经济监管真正难的地方，就在这里：既不能因为它有技术、有贡献，就容许它把入口变成关口;也不能因为它出了问题，就把一罚了之、一收了之当成治本之策。管住滥权，保住活力，维护知识的公共性，又尊重经营者的合法产权——这几件事同时做好，才算真正读懂了知网这两起案件留下的考题。

(作者系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原创】，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