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越跑越快,困住他们的不只是算法
几年前,一篇题为《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报道刷爆了朋友圈。文章讲述了这样一个现象:外卖平台的配送时间被系统一再压缩,同样的距离,几年前给三十分钟,后来变成二十八分钟、二十五分钟。为了不超时、不被扣钱,骑手们只能越骑越快,逆行、闯红灯、在车流里穿梭,成了交通事故的高风险人群。很多读者第一次意识到,手机上那个准时送达的小图标背后,是一个个被时间追赶的普通人。
人们很自然地把矛头指向了算法:是冷冰冰的系统把人逼成了这样。这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只停留在“算法太狠”这一层,就容易忽略更深层的东西。算法是谁设计的?它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它服务于什么目标?一百五十多年前,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篇讨论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时,其实已经描绘过类似的逻辑,只不过那时候的“算法”,是工厂里的机器和监工。
上一篇我们讲到,工作日的长度是有界限的,而且这个界限最终会被法律固定下来。那么,当资本不能再随意延长工作时间时,它会怎么做?马克思区分了两种获取剩余价值的方法:“我把通过延长工作日而生产的剩余价值,叫做绝对剩余价值;相反,我把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相应地改变工作日的两个组成部分的量的比例而生产的剩余价值,叫做相对剩余价值。”
通俗地说,绝对剩余价值是靠“拉长”,相对剩余价值则是靠“压缩”。工作日的总长度不变,但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改进技术和组织,让工人用更少的时间就能创造出抵偿自己工资的价值,剩下的时间就都成了剩余劳动时间。马克思在第四篇里依次分析了协作、分工和机器大工业,讲的就是资本怎样通过不断改造生产方式来实现这种压缩。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方法,就是提高劳动强度。马克思在分析机器大工业时发现,英国工厂法缩短了工作日之后,工厂主们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迫使工人“在同样的时间内增加劳动消耗,提高劳动力的紧张程度,更紧密地填满劳动时间的空隙,也就是说,使劳动凝缩到只有在缩短了的工作日中才能达到的程度。”机器转得更快了,一个工人要看管的织机更多了,工作时间虽然短了一点,每一分钟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更紧密地填满劳动时间的空隙”,这句话简直像是为今天的外卖配送写的。在传统的送餐模式下,骑手送完一单,可能要等一会儿才有下一单,中间有喘息的空当。而智能调度系统可以精确计算每个骑手的位置、路线和速度,一单还没送完,下一单、再下一单已经派了过来,顺路单、叠加单把时间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系统还会根据骑手们的实际表现不断“学习”,大家越跑越快,系统就会认为这条路本来就只需要这么点时间,于是再一次压缩时限。骑手们追赶系统,系统又反过来追赶骑手,形成了一个停不下来的循环。
马克思还看到,劳动强度和劳动时间之间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劳动是日复一日、有规律地进行的,那么必定会出现这样一个时刻:“要延长工作日就只有降低劳动强度,或者反过来,要提高劳动强度就只有缩短工作日。”人的身体承受不了既长又紧的劳动。可现实中,不少骑手为了多挣钱,既要跑得快,又要跑得久,一天在线十几个小时,等于同时挑战着两条界限。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防疲劳机制”要限制骑手的连续接单时长,它保护的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力的身体界限。
马克思对机器有一个非常辩证的判断:“机器本身减轻劳动,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提高劳动强度。”算法也是如此。从技术上说,智能调度本来可以让配送更高效、让骑手少走冤枉路,完全可以用来减轻劳动强度。可如果设计算法的唯一目标就是更快、更多、更省成本,它就会变成一根越收越紧的鞭子。所以,困住骑手的不只是算法,而是算法背后那个只看效率、不看人的目标设定。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关键在于它被用来做什么、为谁服务。
骑手们的处境,还有另一层原因。他们大多不是平台的正式员工,而是通过众包、外包等方式接单,按单计酬,劳动关系比较模糊,社会保险长期缺位。这意味着劳动强度提高带来的风险,比如交通事故、职业伤害、年老无依,很大程度上落在了骑手自己身上。马克思当年描写的工人至少还在同一个厂房里,能够彼此联合起来争取权益;今天的骑手分散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各自面对着手机屏幕,讨价还价的能力就更弱了。
值得欣慰的是,这个问题引起了国家的高度重视,并且正在一步步得到解决。2021年,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发布指导意见,要求外卖平台不得将“最严算法”作为考核要求,而要通过“算法取中”等方式,合理确定订单数量、准时率、在线率等考核要素,适当放宽配送时限。同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部门出台意见,专门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保障权益。2022年起施行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也明确,向劳动者提供工作调度服务的,应当保护劳动者取得劳动报酬、休息休假等合法权益。算法不再是法外之地,它必须服从保护劳动者的规则。

在社会保障方面,变化同样明显。2022年起,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在北京、江苏等7个省市启动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平台按单为骑手缴纳保费,骑手在送餐途中受伤可以获得保障。2025年,几家主要外卖平台相继宣布为骑手缴纳或补贴社会保险:有的平台从3月1日起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有的平台按照收入条件为骑手补贴一半的养老保险费,不区分专送和众包。一些平台还取消了超时扣款,上线了防疲劳机制。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也明确提出,要提高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的参保率。
同时也要看到,平台之间的激烈竞争,常常会把压力层层传导到骑手身上。2025年,几家平台围绕外卖市场展开了一轮补贴大战,市场监管部门多次约谈相关平台,要求它们理性竞争、共同构建良性的行业生态。平台之间拼补贴、拼速度,如果最后拼的是骑手的时间和安全,那就背离了竞争的初衷。规范竞争秩序,本身也是保护劳动者的一种方式。
这些变化说明,马克思揭示的那种逻辑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宿命。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我们既要发展平台经济、鼓励技术创新,也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让技术的进步惠及劳动者,而不是让劳动者成为技术的附庸。算法可以算出最快的路线,但算不出一个骑手家里的老人孩子;系统可以压缩每一秒钟,但不能压缩一个人的安全和尊严。让算法有温度,靠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制度的约束和价值的引导。
对我们每一个点外卖的人来说,这件事也并非与己无关。平台之所以不断压缩时限,部分原因也在于消费者对“更快”的追求。当我们因为晚了几分钟就给出差评时,那个差评最终会以扣款、降级的形式落在骑手身上。多一点耐心,多一份体谅,下雨天对淋湿的骑手说一声“慢点骑,注意安全”,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改变。
马克思当年研究机器和工厂,是为了揭示技术进步背后的社会关系。今天,算法就是新时代的机器。我们读《资本论》,不是为了怀念没有算法的旧日子,而是为了学会追问:技术进步的成果,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
说到机器,很多人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忧:人工智能越来越聪明,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的工作都抢走?下一篇,我们就来聊聊马克思怎样看待机器和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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