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这个职业背后的设计,比你想的可怕的多
知乎上有人问:中国是不是对企业太过纵容了?
这个问题问得不够准。“纵容”暗示的是监管的疏忽和道德的松懈,好像只要执法者上点心、企业家有点良心,问题就能解决。但临沂大学讲师邢斌用83天外卖骑手经历和17个月维权无果告诉我们:这不是纵容,这是设计。
一个系统性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合法的设计。
一、一个词,架空一部法律
邢斌入职外卖员时签了一份十几页的合同,招聘方摁着不让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让他按手印。合同的核心条款只有一句话:“您与我司建立合作关系,适用《民法典》,不适用《劳动合同法》。”


“合作”,这个词把《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社会保险法》构建的整个劳动者保护体系,合法地架空了。
工伤?没有,因为你们是合作关系。最低工资?不存在,因为你是自主经营的个体工商户。加班费?笑话,合作伙伴之间谈什么加班费。社保?自己交。经济补偿?合作终止,各走各路。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过,资本的趋势是不断把可变资本(劳动力)转化为不变资本(机器、技术、管理工具),以降低对活劳动的依赖。
但当代平台资本走得更远——它不仅要用算法替代管理,还要在法律上消灭“劳动者”这个身份本身。你不是被雇佣的,你是“合作伙伴”;你不是拿工资的,你是在“提供服务”;你不是被开除的,你们是“合作到期”。
这是异化的完成态。它让劳动者与“劳动者”这个身份本身相异化。你明明在被管理、被考核、被罚款、被排班,但法律上你是一个“独立承包商”。你明明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但合同上你是一个“平等民事主体”。
最讽刺的是,骑手每月被扣8块钱意外险,出了车祸却说“不属于保险范围”。
这是整个行业的标准操作。平台→外包公司→配送站,层层转包,每一层都在推卸责任,最后责任落到最底层那个连合同都没看清的骑手身上。
资本的精巧之处在于,它不需要违法,它只需要重新定义名词。

二、算法比工头更高效
传统工厂里,工头拿着鞭子站在你身后。平台经济里,算法住在你的手机里。
邢斌车祸那天,临沂大暴雨。站长7点多打电话催全员上线,平时一趟派五六单,那天一趟最多16单。更关键的是,任何人不得离线,不得挂忙碌休息。有骑手在群里说膀胱要炸了,队长说,边骑边尿边跑吧。(来源:南方周末)
这是算法的暴政。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描述了工场手工业到机器大工业的转变:工人从机器的操作者变成机器的附属品。
平台经济完成了这个逻辑的最后一步——连“机器”都不需要了,算法直接接管了对劳动过程的全部控制。它替你规划路线,替你计算时间,替你决定你能接几单、能不能上厕所、什么时候可以下线。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是超我的完美外化。弗洛伊德说,超我是内化的道德审判者,它在你心里不停地说“你应该”“你必须”“你不够好”。而算法把这个超我从人的心里搬到了手机里——它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付工资,不会因为你骨裂了就心疼你,不会因为你膀胱快炸了就同情你。
它只知道一件事:倒计时。
更可怕的是,骑手们已经把这个超我内化了。暴雨天早上,年轻骑手还在群里亢奋地说要冲全年纪录。系统已经成功地把外部压迫转化成了自我强迫。你不需要威胁他们,他们自己会威胁自己。单量排名每天在群里公示,“单王”的称号像一枚勋章,把被剥削最狠的人塑造成最值得羡慕的人。
你的价值不由你是谁定义,而由你跑了多少单、评分多少、在线时长多久定义。当系统说你不能停的时候,你就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意味着被降级、被罚款、被封号,意味着你在象征秩序中的位置被抹去。
三、维权的成本
邢斌车祸后,医生建议休息14天。站长拒绝走保险,并且强迫他返岗。他拄着拐送了一天半,撑不住,被按“强离”处理——正常离职需提前45天申请,强离的话4.4元一单的工资按1块多结算。
本应五千多的工资,最后发了2600,账号被封半年。
然后他开始维权。12345,人社局,劳动监察大队,律师咨询。
17个月。18次12345电话。两次劳动监察大队。律师说,打官司需要5000到8000块,时间八九个月到两年。
你有这个时间吗?这个官司可能就是出口气。(来源:澎湃新闻)
2026年7月21日,12345打来电话说调解流程走完了。邢斌没有拿到一分钱赔偿。
邢斌是大学老师,有知识、有时间、有表达能力,而且他全程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就是想看看一个普通骑手维权有多难。
结果是,一个有知识的人用了17个月,依然维权无门。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法律只保护有能力使用法律的人。当维权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心理成本远远高于你能要回来的钱时,法律就成了富人的奢侈品和穷人的装饰品。
一个被扣了三千块工资的骑手,你让他花五千块请律师、花两年时间打官司?他算得过来这笔账。
这就是系统最精巧的防火墙:它不需要阻止你维权,它只需要让维权变得不划算。你有权利,但你行使权利的成本高于权利本身的价值。
于是权利就成了一张永远不会兑现的支票——法律上有效,经济上作废。

邢斌咨询的律师问他年收入多少,他按普通骑手水平说六七万。律师说,年收入两万以下可以申请免费公益律师,其他的自己出。
连正义都是有门槛的。
四、“灵活就业”的真相
平台最喜欢用的词是“灵活就业”。时间自由,多劳多得,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听起来很美。
但邢斌观察到一个现象:“单王都是70后。”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每一样都在逼着他们跑。
站点里有个20岁的骑手,爸爸车祸去世,妈妈带着妹妹改嫁,爷爷在老家守着二亩地。邢斌问他为什么不攒钱谈个女朋友,他说,我们这个条件,谈一个不是害人家。有一天他差点被车撞,在群里发了五十多秒的语音,说如果今天这个车把他撞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他活过。
这就是马克思说的产业后备军——随时可以被替换、随时处于失业威胁中的劳动者。他们的恐惧不是被剥削,而是连被剥削的资格都失去。封号,是骑手最害怕的事。
“灵活就业”,灵活的是资本,不是劳动者。资本可以灵活地调整用工数量、灵活地推卸责任、灵活地规避法律。而劳动者的“灵活”,是灵活地接受任何条件、灵活地放弃任何权利、灵活地在大雨天边骑边尿。
老骑手最会“养号抢单”,私下给站长买烟买饮料搞关系。站点出新的罚款规则,他们最冷漠——你们菜鸟才会对规则有意见,干时间长了这事很正常。
他们越是老成,越是习得性无助。当你发现反抗的成本远高于顺从的成本,你就会开始认同压迫你的系统。你会把站长的刁难当成“人情世故”,把算法的压榨当成“多劳多得”,把自己的被剥削当成“不够努力”。
这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统治。
五、道德与法治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是不是对企业太过纵容了?
如果“纵容”指的是监管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这个判断太浅了。真正的问题是:现行的法律框架和制度设计,本身就为资本的“去劳动关系化”留出了空间。
2024年12月,最高法发布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指导性案例,明确认定劳动关系应依据用工事实而非合同名称。2025年7月,山东纳入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每单0.07元保费由平台承担,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截至2026年6月,全国累计参保2990.2万人。(来源:南方周末)
这些都是进步。但请注意,“新职伤”的逻辑是绕过劳动关系认定来提供保障——这本身就承认了“去劳动关系化”已经成为既成事实。
我们不是在恢复劳动者的身份,而是在劳动者身份被消灭之后,试图给“非劳动者”补上一层薄薄的保护垫。
邢斌后来说:
“我只能模拟他们的劳动,却无法模拟他们的处境。”
他是来做研究的,可以随时退出。他有大学的工资,有医保社保,有退路。
那些真正的骑手,手停口停,没有退路。
他们是这个系统的标准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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