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厂越来越自动化,为什么还离不开她们?
食通社说
广西横州和广东英德和是我国两大茶产区,分别以茉莉花和红茶著称,也在2022年和今年遭遇了严重洪灾。洪水退去后,社会企业“月来月好”团队于今年8月前往调研,见到了一群坚韧勤劳的女性茶农和工人,也因此看到了茶饮背后劳作中的性别细节。
我们可以称出一筐茶叶的重量,计算一袋茉莉花的价格,用平台的折扣券外卖一杯季节限定的奶茶。但在茶园和花田里,一份劳动的“辛苦”,又该如何衡量、理解和感知?
1
洪水之后:劳动没有结束
2026年7月,广西横州遭遇洪灾,让很多中国人第一次关注到这个全国规模最大的茉莉花生产和加工基地。
横州的春来村很幸运,受灾不算严重,当我们在灾后一个月来到这里时,花田和茶厂已经恢复了生产,只有“横州数字茉莉”小程序上闪动着茉莉花的开市价格,提醒我们这里刚刚遭到了茉莉花产业在此落地生根后最严重的水灾。
这个小程序是在本地茉莉花厂工作的小马介绍给我们的。“真的跟股票一样!”大家看昨日波动的数据情况不禁感慨。正常光景,茉莉花地头价只有2-3元。7月12日的开市价格达到40元/斤,最高价为50元/斤;8月18日,开市价则在28元/斤。到了8月30日,茉莉花价已经回落到14元/斤。而到了发稿的今天(9月28日),价格则又回到了25元。
除了这个官方小程序,横州各个直播间、微信群里也实时同步着各个乡镇、收购点的茉莉花价格。
但价格的上涨并不能简单抵消花田本身的损失。没有绝收的茉莉花陆续被采摘,茉莉花田完全淹毁的农户眼看价格高涨和回落,却只能等待重新栽种,仍有茉莉花可采的农户在价格波动中希望最大化地减少损失。

◉洪水过后,春来村减产的茉莉花田。
受灾不严重的黄姨属于后者,但因为减产,更高的价格并不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只是比绝产的农户少损失一些。
早上九点多,横州的太阳还不算烈。黄姨热心地带我们走进自家的花田。她走在前面采摘,我们跟在后面,学着从一片绿色枝叶间,寻找那些还没有完全开放的白色花苞。
“这个可以摘吗?”“这个呢?”我们捏着看起来相差无几的花苞,一朵一朵地问。黄姨扫一眼便回答:“这个得。”“这个不得。”

◉黄姨在花田中,头上围着一条印有卡通小熊的黄色头巾,外面又叠戴着白色棒球帽和草帽;布手套包住双手,只露出需要触碰、摘取花苞的指尖。
她的手没有停,一边回答,一边把合适的花摘进袋子里。阿姨告诉我们,能不能摘,不能只看花苞白不白,还同时要判断大小和开放程度;有些花还没长到时候,还得等到下午三四点才会变得更大、更适宜采摘。对第一次走进花田的人来说,花苞之间细微的差别需要一次次辨认;而对她来说,“这个得,那个不得”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无需思考的判断——当她们看见时,正确的花苞已经落进了筐里。

◉茉莉花不同生长阶段形态,其中黄色箭头为花农采摘时状态,红色箭头为最佳窨制时状态。图源:央视网
反复弯腰、低头、起身间,她惋惜自己的腰不好:别人一小时能摘4、5斤,她最多摘3斤。水灾后,茉莉价格上涨,但产量也缩水严重,她拼命想多摘一点,可是“就摘了这一点。你看辛苦吧,我们做农民的。”
水灾之后,她要面对的绝非只是减产的花田。黄姨一边采花,一边还要照顾两个孙女,“女儿有空的时候就女儿带,女儿没空的时候我就得带。”有些时候,她独自赶赴南宁,帮女儿照顾孩子。
对于花苞的判断,在一次次采摘中逐渐成为身体的记忆。黄姨只需看一眼,手已经伸向下一朵。这样的娴熟,从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开始,一直留到今天。
2
花与芽叶之间
一种被低估的劳作
600公里外的广东清远英德,70岁的陆阿姨也在采茶。她灵巧地转动着干瘦黝黑的手腕,拇指与食指一提掐、一掰放,茶株的芽叶便与枝条分离,簇簇鲜绿的芽叶间,只听见清脆的“啪啪”声。
英德是广东重要的茶叶产区,英德红茶2025年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达51.78亿元,首次成为全国红茶第一品牌。官方数据还显示,到2025年12月,英德茶园面积达18.65万亩,综合产值约102亿元,全市茶企超过880家,带动从业人员15.5万人,而英德常住人口不到95万。这些数字背后,同样体现了很多英德乡村家庭的劳动和生计来源 ——贯穿从茶叶种植、采摘到加工和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条。
当地一些茶企通过与茶农签约的方式开展生产。茶厂制定种植标准,并统一收购鲜叶。比如陆阿姨所在的绿一茶厂,与茶农签约后,茶农负责日常种植、养护和采摘,其中茶叶采摘劳动密集,高度依赖人工,不同等级红茶的加工还对鲜叶采摘有不同要求。而陆阿姨这样的中老年妇女则是采茶的主力军。
在采茶季,每天清晨6点,陆阿姨便起床吃饭,走半个多小时路来到茶园。中午她只在茶叶园简单休息半个多钟头,就继续工作。鲜茶芽轻而软,一个上午,陆阿姨手上不停,也才采了16斤,夏季是淡季,当天她采摘的鲜叶,收购价仅为每斤2元,也就是一上午赚32块钱。茶叶收购价波动较大,季节和采摘标准都会影响价格,春茶上市期间,也可能达到每斤10-15元。

◉陆阿姨在茶园中。
这已经是陆阿姨在这家采茶的第二十个年头,她颇为自豪:眼睛看得清,腰也从来没疼过。她将腰板好归功于四十年前生完孩子后喝过的许多姜茶——她双手拢成捧碗的样子,接连做了几个仰头喝下的动作。
茶厂管理人员介绍说这份工作“灵活”“自由”,茶叶“按斤计价,多劳多得”。忙起来时,女工们往往工作到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才收工。
但这份“灵活”的工作,也是年轻人已不愿吃的苦,“现在的年轻人基本不能接受了。”本地人徐姐解释说。

◉英德一家茶园的工人休息处。
3
设备间隙的双手,谁的经验算技术?
我们在英德与横州走访的茶园和茶厂,管理方式、劳动过程各有不同,但值得关注的是,女性普遍被安排在了“不太有技术含量”的工种中。即使,这些工作同样依赖长期积累的经验和判断,甚至更难被机器替代。
比如,在英德的吉祥茶厂,五十岁的陈姐已经做了十多年车间工作。她负责在萎凋、揉捻、发酵到烘干等不同工序之间收集和搬运茶叶,繁忙的采茶季时,人都住在宿舍里,却始终只能“配合”高级技工。而车间里负责判断摊放厚度、萎凋时间和发酵程度的“高级技工”,全部是男性。

◉吉祥茶厂炒茶设备。
这种分工并不只是吉祥茶厂的情况。
陆阿姨工作的绿一茶厂已经高度自动化,生产线所需人工从三十多人减少到六人,但这六位被称为“师傅”的工人仍然全部是男性。他们还接受了某茶叶研究所的专业培训,负责“看茶”——检查从田间送来的茶青是否符合标准。
管理人员解释,他们“比较辛苦”,一筐茶青有几十斤,需要人力把整筐茶抬起来,倒进萎凋槽或设备。“这一步还是需要体力活的。”
可是,在吉祥茶厂的不同车间和机器间搬运茶叶,也正是陈姐多年的工作。为什么都有体力,她却不能做“师傅”,只能配合?
“那这里的采茶工呢?”我们得到了预料之中却又觉得矛盾的回答:“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女的。”“为什么呢?”管理人员似乎对我们追问显而易见的事实感到诧异,脱口而出地说男人可以在外打工,不需要这么辛苦地从早到晚暴晒在阳光下。
管理人员承认这也是“体力活”,却同时评价其为“机械化”“不需要太多脑力”。
管理人员的判断影响着女工。对于许多技术细节,陈姐都认为,自己无法独自把握。
可是就拿怎样的茶是“好茶”而言,陈姐能马上回答:一喝就能知道,好的茶“没有杂味”。工作久了,厂里的人也形成了一套不用写在纸上的判断标准。
最有趣的是,在横州叶香茶厂,最终品控由老板负责,这位“大师”是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花茶制作技艺”的第三代家族传人,他的参与被视作叶香茶厂好风味的保证。
但大师日复一日带着四位质检员一同进行品评、筛选,质检员都是女性,却不属于“师傅”的行列。
与此同时,机器正在进入这些原本由“师傅”掌握的领域。
在横州叶香茶厂的展厅里,我们看到了一条从茉莉花采摘、收购,到鲜花养护、筛花、拼合、窨花、控温、提花和分离的完整生产流程。这里既展示企业的历史,也用模型和图示介绍制茶过程,还设置了接待顾客和研学活动的空间,旁边甚至有可以点单的奶茶区。刚从枝头摘下的茉莉花,在这里被放进一条由机器、效率和技术变成的叙事,是被展示、讲解和消费的产品。


◉窨花图示。
“现在各位喝到的这款茶是我们今年推出的创新工艺产品,是清栀兰口味。它只能由清晨采摘来的茶叶制作,由师傅在数年间多次调整了加工工艺才能得出这样的香气。”
在陆阿姨所在绿一茶厂的接待室内,接待的工作人员向我们介绍道。我们也尝了一盏茶,确实有如宣传中所说的独特清甜感。
玻璃外,是烈日下平剪整齐、行距分明的碧绿茶树,自动化控制的水肥一体化灌溉器间隔均匀地立于其中。绿一茶厂自称拥有“智慧生态茶园”,茶园占地3000亩,拥有百余名员工。自动化、标准化、规模化构成了其生产图景。茶园宣传展板上的关键词格外醒目:“中央智能茶厂”“数字化精准控制”“规模化供应链”……。 在贴满发明专利展示的示范车间走廊上,管理人员向我们介绍道,十余年来,企业的整个生产过程都实现了按照预设程序自动运行,所需的人工也从30多人减少到了目前的6名男性工人。
为了进一步对生产流程无人化,绿一茶厂又开始“蒸馏”老师傅们了。“把六位师傅在每个加工环节中操作的经验和数据记录下来,进行建模,我们最终就能实现物联网大数据的生产工艺。”
可是在车间师傅被蒸馏的同时,茶田的采摘仍然无法被替代。工作人员说,这是因为面对生长参差的芽叶,机器还达不到人工采摘的精准,“还是得用眼睛去找”。 陆阿姨引以为傲的、几十年才练出来的眼力、手上的感觉和采花速度,暂时还无法被机器替代。
横州的茉莉花田也是如此。黄姨对花苞大小、开放程度的判断,同样来自长期积累的经验。这样的经验很难被写进机器操作说明,也很少被称为“技术”。
它没有专利证书,也很少被单独称为“技术”或“匠心”。但第二年花又开的时候,阿姨们还是凭着这些经验,走进花田。
4
“你们辛苦吗?”
我们问阿姨们:“你们辛苦吗?”
她们却常常先说起自己的身体。
英德79岁的钟阿姨做了一个捏住东西、放进嘴里的手势,说摘茶时能吸收大自然里“很多好的东西”。在她的描述里,茶园不只是劳动的地方,也让身体变得更好。另一位茶厂工作人员也认为,农村没有空调,人们经常出汗,所以女工们“很少有基础病”。
但她们的劳动从来不只发生在茶园里。采茶之外,有人照顾孙子,有人在家务农,也有人照顾生病的家人。钟阿姨的丈夫去世十多年后,她独自把孙子带大;另一位七十多岁的女工,儿媳妇身体不好,也需要她帮忙照料。
一篓茶青、一袋茉莉花,都可以称重。采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机器又替代了多少人工,也都有清楚的数字。但人的劳动并不总能这样计量。烈日下弯过多少次腰,一双手经过多少年的练习,才知道该摘下哪一片芽叶、哪一朵花苞;从茶园回到家后,还要继续做多少家务、操多少心——这些劳动很难放进同一套尺度里。
也许问题并不只是“采茶到底有多辛苦”。对这些阿姨来说,采茶只是漫长劳动生活中的一部分。“辛苦”未必是她们描述自己的第一个词。
但我们仍然可以追问:什么被称作技术,什么被算作劳动?又有哪些年复一年的付出,因为太过日常,反而很少被看见?
“横州数字茉莉”小程序上,横州、石井等12个市场的茉莉花价格还在每十分钟一次的跳动。这个“长期深耕智慧农业”的AI全产业链服务平台由横州市政府牵头开发,它聚集花价信息,让花农在价格“速度战”中实现实时线上交易。可是,数据预测不了下一场洪水何时会来、花价何时又会崩塌。花田里难被估价的双手,将以她们的经验与智慧,捱过下一个多雨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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