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产业化、学校衙门化:谁把校园变成了围猎场?

作者:土家铁拳 | 微信公众号 来源:晟源策 2026-09-29
期待有一天,校园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育人净土。

每到开学季,各地教育乱象就会接二连三冒出来。四川出现校园门禁收费、重庆爆出各类校园增值杂费、东营被曝出入学资产验资筛查,还有公职人员在家长群公开求特殊关照、HPV疫苗接种被私下渲染成入学隐性门槛。一地问题还没平息,另一地新的矛盾又浮出水面,这类现象在中小学,尤其县域校园当中表现得更为突出。

舆情发酵之后,处置流程几乎千篇一律:叫停涉事项目、把收取的费用全额退回、清理网上相关讨论,再发布一份官方整改通报。

钱可以退掉,网络记录可以清理,但埋藏在教育体系深处的病灶并没有被根除。舆论热度一过,等到下一个开学季,只需要换一套说辞、换一个项目名目,变相收费、身份差异化对待、权力寻租这类问题,又会卷土重来。

乱象反复出现,如果我们只盯着个别校长、个别教师去指责,仅仅停留在处理个案,终究只是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真正值得深挖的,是两套体系带来的结构性异化:教育经费筹措机制演变之下,市场化逻辑如何侵入公共教育;学校行政定级、自上而下量化考核,又如何让办学的重心从育人转向政绩。

想要看清校园里的围猎乱象,不能简单把一切归为师德滑坡,要从政策沿革、不同学段经费结构、创收合法边界,还有从高校到基层中小学的行政现实一层层拆开来看。

期待有一天,校园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育人净土。

一、教育市场化演变:政策脉络、经费结构与创收的现实边界

社会舆论谈论“教育产业化”,常常习惯于简单贴标签,真实历史并不是国家出台文件直接提出“教育产业化办学”。九十年代末高校扩招、后勤社会化推进,国家确立以财政投入为主、多渠道筹措经费、受教育者合理分担培养成本的改革方向。简单讲就是财政保障学校基础运转,办学规模扩张、硬件更新、待遇增量,允许学校通过多元渠道自筹经费补足缺口。这套制度设计本意是缓解当时财政压力,扩大教育供给,但也埋下了基层执行走形的隐患。

要厘清现实,必须区分不同学段,各个层级学校财政依赖程度、自筹创收压力完全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高等教育

1998年高校财政性经费占高校办学总收入62.9%,伴随扩招,2001年财政占比下降至52.6%,接近一半经费需要学校自筹解决。发展至今,双一流、中央部属高校中央财政保障充足,自筹压力很小;大量地方普通本科、高职院校财政拨款有限,学费、校企合作、各类社会服务,是补齐经费、发放绩效、更新硬件的重要来源。

普通高中

普通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法律没有要求财政全额兜底。财政性经费是办学主要来源,但仍然存在经费缺口,缺口部分允许通过合规学杂费、合规社会合作予以弥补。也正因如此,普通高中是各类商业进校园项目比较集中的学段。

义务教育(小学、初中)

义务教育属于法定公共普惠教育,国家明令禁止义务教育阶段开展盈利性办学、违规向学生收费,财政承担办学主要支出。但现实矛盾就在这里:虽然不允许学校搞创收,信息化建设、各类考核任务、绩效增量的压力依旧层层下压到学校头上。合法创收路径被锁死,部分基层就会打擦边球,用“自愿服务”第三方项目迂回解决现实压力,这也是中小学门禁、电子学生证、家校平台乱象高发的根源。

国家法规许可的学校自筹收入,限定在非义务教育阶段合规学费、正规校企科研合作、社会捐赠、合规后勤服务,所有收入应当纳入单位财务统一管理,接受审计与公示。

可到基层落地,正规创收周期长、监管严;引入第三方信息化服务、校园配套项目,操作简单,还可以对外包装成教育现代化成果。于是灰色链条慢慢形成:学校存在经费与考核压力→引入第三方服务商→项目包装为自愿信息化服务→由班主任在班级层面推广→家长迫于校园环境压力被迫买单。

名义写着自愿,可放在入学、班级管理的现实场景里,家长很少有拒绝的底气。所谓自愿,很多时候只是规避问责的文字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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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学校衙门化:从高校到普通中小学,层级不同,异化表现各不相同

学校衙门化,不是说所有学校全部变成行政机关,而是事业单位的行政定级体系、自上而下的政绩考核,把行政逻辑渗透进办学全过程,不同类型学校,表现形式差别很大。

公办本科院校属于事业单位建制,本科院校大多为正厅级单位,部分重点高校校领导个人高配副部级;高职高专多为副厅级建制,校领导属于体制内管理干部,有对应的干部任免、考核、晋升体系。校长、书记首先是行政管理者,需要争取项目、完成上级各项考核指标,其次才是教育研究者。

地方重点中小学,法律层面大多没有明文的高行政级别,但在地市、县域体系内,示范校、重点校会获得资源倾斜,部分重点校校长会对应享受科级、副县级待遇,手握项目准入、择校协调的隐性权力,也更容易出现家长身份筛查、人情关照的现象。

而广大乡镇普通中小学,绝大多数没有特殊职级,却要承接上级全部考核任务。上面布置的指标、信息化项目、各类平台推广,最终全部压到校长、班主任身上。手里没有多少权力,却要承担全部落地责任,是基层校园很现实的处境。

现在自上而下对学校的考核,大量依赖可量化指标:升学率、各类平台覆盖率、安全零事故、信访零投诉。学生身心健康成长、师德风气、寒门帮扶,很难做成直观数字,在考核权重当中被弱化。

对管理者来说,落地智慧校园、平安平台,就是看得见的工作亮点;零投诉就是履职合格。至于项目是否冗余,会不会加重家庭负担,并不在硬性考核标尺之内。两股力量裹挟办学:一是政绩驱动,要向上交出看得见的成果;二是现实利益与人脉驱动。两股力量叠加,商业项目得以进校园,教师只能被动执行,成本最终转嫁到家长。

比收费更隐蔽的,是权力与人情的渗透。部分学校入学信息采集,统计家长职务、房产、车辆信息,对外说辞是精准帮扶。现实当中,这套信息有机会异化为身份建档。公职家长公开寻求特殊照顾,学校碍于人情不敢约束,教育公平的底线,就在这类细节上被撕开缺口。资本收割普通家庭,权力干预教育公平,人情不断消解师德原本纯粹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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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制度困境:病灶来自环境,板子却打在个体身上

每一次乱象曝光,舆论的矛头第一时间指向校长、班主任。不可否认,部分从业者底线失守,存在履职过错。但不能回避更深一层现实:这套评价体系之下,个体选择空间被不断压缩。

校长如果不承接各类信息化项目,就缺少考核亮点;班主任不完成平台推广任务,会被认定执行力不足。当一套评价体系,把项目数量、硬件覆盖率当成评判好学校、好管理者的重要标准,身处体系内的普通人,很难单凭个人良知对抗整套运行逻辑。

这是很现实的制度困境:结构性环境催生灰色空间,出事之后,由基层个体承担全部处分与舆论压力。

回想几十年前我读书的年代,我的老校长黎永康那一代人,没有复杂信息化考核,没有各类商业项目进校园。办学目标十分朴素:孩子要教好,家里困难就减免,功课跟不上就留下来免费补课。校舍简陋,经费紧张,但守住了教育该有的温度。

反观今天,教学楼越修越气派,硬件设备持续迭代,财政教育总投入年年增长,可不少家长、学生内心却越来越寒。硬件实现现代化,教育的初心却在不断流失。

四、破局思考:回归公共教育的本来定位

乱象屡禁不止,只处理个案治标不治本,需要从制度源头调整。

第一,厘清公立学校商业行为的边界。义务教育阶段,压实财政兜底责任,清理第三方增值服务进校园,建立负面清单。非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允许的自筹渠道要法定化、全流程公开审计。凡是利用校园场景发生利益勾兑,依规严肃追责。不能把公共教育的缺口,变相转移到普通家庭身上。

第二,弱化办学的行政化考核导向。改革学校评价标尺,降低各类信息化、项目类量化指标权重,把学生成长、师德师风、教育公平放到评价的核心位置。减少各类摊派任务向下传导,给校长、教师留出回归教学的空间。

教育不应当是多方博弈的围猎场。如果教育体系过多被资本、政绩、人情裹挟,很难培养出人格完整有骨气的公民,也托不起底层向上流动的期待。

真正的教育现代化,从来不等于设备先进、报表好看。它更应该像早年乡村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教室里只有粉笔与读书声,老师看待孩子,只看人品与学业,不看家庭背景,不算现实得失。

期待有一天,校园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育人净土。

引用资料与数据来源

1. 1998‑2001年高校经费占比数据:《中国教育经费统计年鉴》、CERNET高校扩招专题统计报告

2. 教育经费筹措改革政策:1993《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1999《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

3. 义务教育财政保障依据:教育部历年全国教育经费执行情况统计公告、中国政府网公开文件

4. 公办学校事业单位与行政职级:教育部事业单位岗位设置指导意见、中管高校人事相关公开资料

5. 教育财政研究参考: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公开简报与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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