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绩效倾斜的春风,能否吹动校长的宝座?
教育部近日宣布,将健全中小学教师工资待遇共保联动机制,绩效分配向教学一线、班主任和乡村教师倾斜,同时持续减轻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杜江峰表示“教师有尊严,教育才有力量”,王光彦则强调要实施教师发展国家行动,深化教师教育体系改革。简言之:钱要往一线流,负担要从一线走,地位要往高处抬。
一、谁在分蛋糕,谁在等蛋糕?
政策一出,教育系统内各色人等纷纷登场,宛如一场盛大的分蛋糕仪式。只是这蛋糕怎么切、谁来切、谁先尝,向来是一门比教育学更复杂的学问。
中央教育决策层站在高处,手握顶层设计的大笔,心怀教育“强国”的宏图,大声宣布:“今天咱们改善伙食,肉要多给干活的人!”话音未落,满堂掌声。至于肉从哪来、锅够不够大、灶火旺不旺,那是下面的事。
地方教育行政与财政层则像被点名请客的亲戚。中央说“共保联动”,地方心里盘算:保是必须保的,联动嘛,最好联动到隔壁财政局。财政宽裕时,绩效是“激励“;财政紧张时,绩效是“预期”;财政特别紧张时,绩效就成了“精神鼓励”。于是中央的政策到了地方,往往要经过一道神奇的化学反应:文件上的数字不变,但单位从“元”变成了“元概念”。
学校管理层尤其是校长和中层干部是这场分蛋糕仪式的主厨。他们掌握着校内绩效分配方案、考核标准和任务分派权。校长们通常对上负责,对下管理,像一位既要应付上级检查、又要安抚下属情绪的餐厅经理。菜单是上面定的,但菜怎么炒、先给谁端,那是经理说了算。于是一线教师常常发现,自己明明是招牌菜,最后却成了配菜。
教学一线教师是政策倾斜的重点对象,人数最多,直接承担教学任务。他们像后厨里真正掌勺的师傅,油烟熏、汗水流,但绩效分配时,往往发现自己的那份被“统筹”了。统筹是个好词,像一块万能抹布,哪里需要往哪擦。擦着擦着,一线教师的份额就擦到了行政管理的盘子里。
班主任群体是后厨里既掌勺又洗碗还要兼前台的人。责任重、事务多、心理压力大,政策说要倾斜,但倾斜的角度往往取决于校长的量角器。班主任津贴可能涨了,但涨的那部分,常常被新增的表格、会议、打卡、评比抵消得干干净净。班主任像一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胡萝卜是绩效,但拉磨的绳子永远比胡萝卜长。
乡村教师群体是政策倾斜的另一个重点。他们扎根偏远,资源薄弱,流动性强。政策说“向乡村倾斜”,就像给偏远分店发补贴。但补贴能不能到手,要看总店的财务制度、分店的店长良心,以及城乡之间的那条隐形鸿沟。乡村教师常常发现,倾斜政策像一场及时雨,但雨下到半路,被层层截留,到了田里只剩几滴。
非教学行政与教辅人员是这场分配中的微妙角色。他们不直接教学,但参与绩效分配;他们不站讲台,但掌握考核表格。他们像后厨的帮工,菜不一定炒得好,但分菜时手很稳。一线教师与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声的资源竞争:蛋糕就这么大,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
家长、学生与社会公众是教育服务的对象,也是旁观者。他们期待教师职业有吸引力,教育质量有提升,但他们对校内分配没有发言权。他们像餐厅的顾客,只关心菜好不好吃,不关心后厨谁分了多少。
其他职业群体则在一旁观望。听说教师要有“优先’了,有人羡慕,有人嘀咕:凭什么?这种社会心理,既影响教师地位的真实提升,也考验“教师优先”的边界智慧。
二、蛋糕刀法引发的暗战
政策虽好,但一旦落地,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层层冲突的漩涡。这些冲突,有的明争,有的暗斗,有的像办公室里的空调,看不见风,但冷热自知。
第一个是中央政策目标与地方财政执行能力之间的悖逆。中央说提高待遇、健全共保联动,地方说“收到,研究,酌情"。财政宽裕的地方,绩效是“锦上添花”;财政紧张的地方,绩效是“画饼充饥”。于是同一份文件,在不同地方长出不同的果实:有的地方是苹果,有的地方是核桃,有的地方是塑料模型。
第二个是绩效倾斜导向与学校行政主导分配之间的对立。政策要求向一线、班主任、乡村教师倾斜,但校内分配方案往往由管理层主导。教师参与有限,教代会可能沦为橡皮图章。于是倾斜变成“名义倾斜”:文件上写着一线优先,实际操作中,行政岗位的系数悄然上调,一线教师的课时费原地踏步。
第三个是一线教师、班主任、乡村教师与行政管理人员之间的互博。前者承担直接教学和育人压力,后者掌握考核、分配、任务分派权。这就像足球比赛,前锋拼命进球,裁判却兼着中场,还负责发奖金。最后前锋发现,自己进球越多,裁判的中场跑动数据越漂亮。
第四个是减负目标与形式主义、非教学任务层层下压之间的背离。政策要求减轻非教育教学负担,但上级检查、填表、留痕、评比依然如故。减负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每片都写着“减轻负担”,但每片都要求填表汇报减负成果。教师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填写“减负工作台账”,一边参加“减负专题会议”,一边在群里回复“收到”。减负减到最后,教师成了兼职文员,教学成了副业。
第五个是乡村教师倾斜与城乡、区域、校际资源不均之间的张力。 政策向乡村倾斜,但优质资源、生源、管理人才仍向城镇和重点校集中。乡村教师像在沙漠里种树,政策给了水,但水管被沙子堵了。倾斜的绩效,常常抵不过城乡之间的生活成本、子女教育、医疗交通等现实差距。
第六个是“教师优先”与社会公共服务公平感之间的相悖。教师优先有助于提升职业吸引力,但若边界不清,可能引发其他职业群体对公平性的质疑。比如医院挂号教师优先,银行排队教师优先,景区购票教师优先…….优先多了,教师成了“特权群体”,社会观感反而复杂。这就像给一个人戴高帽,帽子太高,走路容易撞门框。
第七个是教师职业尊严期待与现实待遇、工作环境之间的错位。官方强调提升地位,一线教师更关注实际收入、减负、被尊重和可申诉。尊严不是口号喊出来的,是工资条上多出来的,是家长会上被尊重的,是校长拍桌子时能拍回去的。
这么多冲突,像一锅乱炖,什么食材都有,但火候不对,味道就怪。那么主要冲突是什么?
主要冲突是:教职工尤其是教学一线、班主任和乡村教师对公平待遇、减负和职业尊严的诉求,与学校内部行政权力主导、教师缺乏实质参与和监督权之间的冲突。说白了政策文本上教师是“倾斜对象”,实际分配中教师仍是被管理者。绩效怎么分、考核怎么定、任务怎么派,主要由校长和管理层决定。教师缺少否决权、监督权和罢免权。
而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是学校内部治理结构和校长权力来源问题。校长主要对上负责,而非对教职工负责。绩效分配权、考核权、任务分配权集中在管理层。教职工代表大会、工会等民主监督机制缺乏实权,难以形成硬约束。于是“倾斜“被重新定义、稀释、平均化,甚至变成行政截留。校长像一位土皇帝,手握分封大权,教师像臣民,只能祈祷皇帝圣明。但历史反复证明,靠圣明行不通的。
三、结论
教育部的绩效倾斜、共保联动、减负和惠师服务,方向上有积极意义。它至少承认了教师待遇和负担问题,也试图用政策杠杆撬动现实。然而若只依靠行政层层转发和校长自觉执行,改革容易停留在文件、会议和表格中。
因为校长掌握校内分配权和考核权,教师没有真正的监督与罢免手段,政策利好就被扭曲:绩效倾斜变成“名义倾斜”,减负变成“留痕减负”,共保联动变成“财政困难时再研究”,教师优先变成口号优先。这就像给农民发种子,但土地归地主,灌溉归地主,收成也归地主。农民再努力,也只是为地主打工。
只有让教职工能够随时或定期通过票决罢免校长,才能形成校长真正对教职工负责的硬约束。票决罢免权,不是要搞无政府主义,而是要让权力来源多元化,校长如果只对上负责,就必然忽视下情;如果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负责,就必须在绩效分配、减负落实、待遇保障上拿出真东西。否则教职工一人一票,就能让校长卷铺盖走人。例如参考北京第十一中学的做法,全体教职工每年8月底对校长进行信任投票,采取无记名投票,并当场公布投票结果。达不到60%的信任票,校长必须自行辞职;达到 60%但连续3年未达80%时,校长也必须自行辞职。这样校长还敢把绩效蛋糕偷偷切给行政吗?还敢用表格淹没教师吗?还敢把“倾斜”变成“斜着倒”吗?
所以除非教职工们拥有随时或定期通过票决罢免校长的权利,否则这些改革必然流于形式。 教师有尊严,教育才有力量;但教师的尊严,不能只靠校长的良心发现,而要靠教职工手里的那张罢免票。有了那张票,校长的宝座才不是铁打的,绩效的蛋糕才不会馊掉,教育的温度才不至于凉透。非如此,春风再暖,也吹不动紧闭的校长办公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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