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理轻文,究竟“重”了谁、“轻”了谁?
“文科消亡成为全球性浪潮”——这句话正在从媒体的危言耸听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2025年,复旦大学宣布将文科招生比例从30%—40%压缩至20%;在新高考“3+1+2”模式下,物理类与历史类考生比例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达到8:2。放眼全球,哈佛大学2024级新生中仅6.9%计划主修人文学科,为8年来最低;美国西弗吉尼亚大学2023年裁撤28个专业,以文科为主;英国肯特大学2024年宣布逐步淘汰哲学、艺术史等6门课程。与此同时,Salesforce CEO表示由于AI使工程团队生产力提升超过30%,公司2025年将不再招聘软件工程师——连“重理”的对象(程序员)也开始被“轻”了。
人们习惯性地将这种现象称为“重理轻文”,然后止步于感叹“文科无用”或批评“社会功利”。但我们不禁要问:“重理轻文”究竟是一种偶然的教育偏好,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社会结构性力量的必然产物?它“重”的是谁、“轻”的又是谁?当AI开始替代工程师时,这个“重”字还站得住脚吗?
本文尝试以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为分析框架,穿透现象,触及本质。
一、从“头手一体”到“头手分离”:分工如何制造了“重理轻文”的基因
要理解“重理轻文”,首先要理解一个更根本的概念:脑体分工。
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人类历史上的社会大分工——城市和农村的分离、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的分离——同时也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分离的开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正如在自然机体中头和手组成一体一样,劳动过程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结合在一起了。后来它们分离开来,直到处于敌对的对立状态。”
这种分离在资本主义大工业中走向了极端。工场手工业时期,一个工匠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产品,头脑和双手还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但到了机器大工业时代,生产过程被分解为无数细小的环节,每个工人只负责其中一个重复性的操作。头脑(设计、规划、管理)被交给了少数人,双手(执行、操作、重复)被分配给了多数人。
马克思进一步指出:“生产过程的智力同体力劳动相分离,智力变成资本支配劳动的权力,是在以机器为基础的大工业中完成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育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分工的烙印。当你需要培养“头脑”时,你给他们文史哲;当你需要培养“双手”时,你给他们数理化——更准确地说,是给他们足以操作机器的数理化,而不是足以思考世界的数理化。正如法国哲学家安德烈·高兹(AndréGorz,1923—2007)所揭示的,资本主义的劳动分工是一种统治关系和等级关系,而资本主义教育正是这种劳动分工再生产的基础。“重理轻文”的种子,在脑体分工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
二、两种“重理”,一个逻辑:苏联的“生存竞赛”与资本主义的“利润竞赛”
有人说,“重理轻文”是资本主义的产物——资本追求利润,理工科能更直接地创造剩余价值。也有人说,苏联也重理轻文,这怎么能是资本主义特有的?
这两种说法都对,但都不完整。
苏联的重理轻文,是一种“生存竞赛”逻辑下的被迫选择。斯大林在1931年2月提出“技术决定一切”的口号,1935年5月又提出“干部决定一切”的口号。苏联在第五个五年计划期间(1951—1955年)基本实现了初等和中等义务教育——但这一切教育的重心,指向的是工业化、重工业、国防。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我们不能把中国大学偏理工的趋势全部归结为“苏联模式”,更要问“苏联模式为何受到追捧”——因为近代以来中国最大的需求是工业化。
1952年至1953年,教育部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大规模的院系调整。综合大学大幅缩减,工科院校大规模扩张。人文社会科学中的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等学科一度被停止和取消。这次调整的核心逻辑,是“更加适应工业化建设的需要”。
资本主义的重理轻文,则是一种“利润竞赛”逻辑下的自然选择。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工人”的界定标准:“只有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或者为资本的自行增殖服务的工人,才是生产工人。”“一个教员只有当他不仅训练孩子的头脑,而且还为校董的发财致富劳碌时,他才是生产工人。”翻译成大白话:教育把人训练成能创造剩余价值的劳动力。理工科毕业生能更快地进入生产线、更快地创造剩余价值、更快地带来投资回报,资本自然流向理工科。
有趣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制度,在“重理轻文”这一点上殊途同归。
原因何在?因为无论是“生存竞赛”还是“利润竞赛”,背后的驱动力都是同一个东西——社会化大生产对“有用人才”的迫切需求。资本主义需要能创造剩余价值的劳动力,后发社会主义国家需要能追赶工业化的技术骨干。教育成了为生产服务的工具,人成了“人力资本”。
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西方发达国家在文化发展战略上“沿续了早期资本主义发展的选择,即无限制地向自然索取”,派生出了“重视科技的发展而淡薄‘人文精神的培育’”的片面性。这种“重物质而轻精神”的趋向,在计划经济的苏联和市场经济下的中国,以不同的动力机制呈现了高度一致的结果。
三、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当“重理”的对象本身也开始被“轻”
如果说前两部分讨论的是“重理轻文”的历史成因,那么接下来这个趋势,或许会让整个问题变得更加尖锐。
AI来了。而且它不只是替代文科生——它正在替代理工科生。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资本有机构成。简单来说,就是资本家投入的“机器、厂房等不变资本”与“工资等可变资本”之间的比例。技术进步的本质,就是不断提高这个比例——用更多的机器(不变资本)替代更少的工人(可变资本)。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早已预见:“大生产尽量在作坊内进行分工,把每一生产过程分为若干构成要素。为了完成生产过程中的个别部分的工作,已经不需要具有专门的职业素养。”
在传统工业时代,机器替代的是体力劳动者——蓝领工人。而在AI时代,机器开始替代脑力劳动者——白领、工程师、程序员。正如学者所指出的,人工智能会带来资本有机构成的快速提升——企业用高固定成本的智能资本替代了低可变成本的重复性劳动岗位。马克思将其概括为“作为对象化劳动的机器系统支配活劳动”。
这就是为什么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开始自嘲是“第二个土木”——土木工程曾是“重理”的宠儿,基建周期见顶后迅速降温;如今,AI正在对程序员做同样的事。有行业报告指出,2025年初级程序员岗位替代率已超过85%,国内基础编程岗位需求同比下降28%。英伟达CEO黄仁勋甚至直言:“对于年轻一代来说,编程这个职业可能会消失。”
资本追求的是“能产生剩余价值的劳动”,而不是“理工科学生”这个身份本身。当AI能以更低的成本完成同样的脑力劳动时,理工科学生和当年的纺织工人一样,都会成为“相对过剩人口”。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相对过剩人口理论——技术进步不断把工人从生产过程中排挤出去,形成一支失业的产业后备军。马克思指出:“过剩的工人人口是积累或资本主义基础上的财富发展的必然产物。”AI时代正在把这一逻辑从工厂推向写字楼、从流水线推向代码仓库。
四、“重”与“轻”的辩证法:我们究竟在“重”什么?
回顾整条逻辑链:
分工导致脑体分离→教育被打上工具化烙印
生存/利润竞赛导致资源向“有用”学科倾斜→“重理轻文”制度化
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导致连“理”也开始被替代→“重理”的对象也在贬值
这一切指向一个结论:“重理轻文”的本质,不是“理科比文科重要”,而是“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劳动,比不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劳动更受资本(或国家机器)的青睐”。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能不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是衡量人的价值的唯一标准吗?
马克思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在《资本论》中明确指出,未来教育“就是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它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请注意:“提高社会生产”只是手段,“造就全面发展的人”才是目的。
正如法兰克福学派(20世纪30年代成立于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研究所,代表人物有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等)的批判理论所揭示的,工具理性的扩张导致了人的物化与工具化。霍克海默明确地将马克思所说的异化过程与工具理性的扩展联系起来。当理性从“启蒙的旗帜”蜕变为“控制人的工具”,教育也就从“造就人的事业”堕落为“制造劳动力的流水线”。当技术理性从解放力量异化为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载体,“重理轻文”就不再是一个教育问题,而是一个生产关系问题——它反映的是人在资本逻辑下被工具化、被量化的命运。
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设想的,是一个消灭了脑体分工、消灭了“重”与“轻”的二元对立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一个人上午可以是工程师,下午可以是诗人,教育不再是把人训练成“某一种劳动力”,而是帮助每个人自由地发展自己的才能。
五、结语:从“重什么”到“为什么重”
只要教育还被视为“培养劳动力的工具”,只要人的价值还被简化为“能创造多少剩余价值”,那么“重理”还是“重文”就永远是一场零和博弈——今天重理,明天可能重AI,后天可能重别的什么。被“轻”的永远是人身上那些无法被量化的部分:情感、审美、伦理判断、意义追寻。
当“计算机学生自嘲是第二个土木”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某个行业的周期起伏,而是资本逻辑下“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当代写照。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生产过程的智力同体力劳动相分离,智力变成资本支配劳动的权力。这句话写于一百五十多年前,却在AI时代的今天获得了新的回响。
“重理轻文”的终结,不在于把“重”的对象从理科换成文科,而在于废除“重”这个机制本身——让教育不再是对某一种“有用性”的押注,而回归到它本来的使命:造就全面发展的人。
这或许就是马克思主义给我们的最深刻的启示:问题不是“该重理还是重文”,而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必须二选一”。当我们开始问出这个问题时,改变就已经开始了。
正如马克思所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认识到“重理轻文”背后的结构性力量,不是为了悲观地接受它,而是为了清醒地超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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