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部万字长文回应“产能过剩”指责，那么产能到底有没有过剩？

文件本身"承认事实、反对定性"文件读起来总有一种"错位的用力"：它用一万字论证"产能过剩"是伪命题，但是却回答不了——

“为什么中国生产了全球35%的商品却养不起自己的内需”?

它否认"产能过剩"，却又在推行"反内卷"和淘汰落后产能。过剩当然存在，只不过是不能承认它是制度性的，只能承认它是"阶段性的”，而非“结构性”的。

文件承认：

随着经济全球化快速发展，国际分工不断深化，全球历经多轮产业转移，从美向欧转移、欧美向日本转移，再到向东亚、向中国转移，以及当前中国部分产业向东南亚和其他地区的转移，形成了北美、欧洲、东亚三大区域生产制造中心，三者制造业增加值全球占比分别为17%、17%、38%。中国成为“世界工厂”，是积极融入经济全球化，参与国际产业分工的结果，也是全球生产制造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一个"产能利用率74.4%”，官方认为是绿色转型的适应性调整，属于合理区间;阳和平教授完全可以说这个74%是2020年以来的历史最低点，是”严重的持续生产过剩”的绝对证据，是三战的前夜。

文件对“产能过剩”的定义如下：

经济学中产能利用率是指实际产出与潜在产出的比值，不同经济体产能利用率的合理区间不同，不存在全球通用的判断标准。有关机构数据表明，发达和快速成长经济体的产能利用率中值多位于75%-80%区间，欠发达国家产能利用率一般在50%-64%之间。

经济学者多从宏观微观维度对“产能过剩”进行描述，从宏观层面看，是用来描述全行业生产能力显著超出市场有效需求总量的现象;从微观层面看，是由于市场垄断竞争导致的企业实际产出未达到最优产出的状态。

实际上，按“国际标准”(<80%过剩、<75%严重过剩)拿去套中国历年的统计数据，中国年年”过剩”却年年扩张、而不是经济大危机。这点恐怕可以说明：“产能利用率”这个标准本身不具有研判危机的科学性。

这份文件承认了市场经济的调节的失效。“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普遍的”，过剩是市场动态调整的正常环节。

这份文件自豪地承认”顺差在中国，利益在各方”。

这份文件依旧采取新自由主义的市场万能论，认为竞争是防过剩的最有效机制，保护主义没有出路。失衡不过是是暂时的，竞争会推动”技术升级和产业迭代”。

其实谁都明白，内需不足的病根不在贸易端，在分配端;不在市场端，在制度端。文件说：

麦肯锡表示，中国是“全球最硬核的健身房”，磨炼出极具竞争力的企业，如今世界上找不到“另一个中国”。

高质量、高效能、高性价比的中国产品，丰富了全球供给，降低了生活成本，缓解了全球通胀压力。中国纺织家居、日用消费品、智能终端、家用电器、医疗物资等产品出口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为全球消费者提供稳定、可靠、多元的产品选择。澳大利亚媒体报道，中国商品抑制通胀现象已从生活必需品扩展到太阳能电池板等高技术设备，美国和欧洲消费者享受了巨大实惠。欧央行发布报告测算，如果2026年欧盟从中国进口增加10%，欧盟整体进口价格将下降1.6%。巴西媒体报道，在全球成本持续上升背景下，中国凭借制造业体系优势保持了相对温和的通胀，助力包括巴西在内的新兴市场缓解通胀压力。

这份文件全文都在论证："产能过剩"是市场经济和技术迭代的正常动态;西方拿它当武器，是因为自己的产业竞争力出了问题，却想把责任推给中国。

官方承认了"顺差在中国，利益在各方"——这其实是委婉承认了顺差背后的利益分配结构：2025年外资企业占中国出口27%、顺差16%，利润增速还快于本土企业。也就是说，中国用顺差换来的外汇资产，相当一部分回流到西方资本手那里。文件既承认"产能利用率74.4%"(说明确实存在部分行业产能利用率偏低)，又坚决否认"产能过剩"("结构调整的正常现象")。这其实是承认了部分行业确有阶段性过剩，但反对的是"用这个标签搞保护主义"。

官方文件当然只能讲互利共赢的一面，但这个位置本身就是矛盾的：中国既是被不平等交换剥夺的对象，又正在成为新一轮资本输出的主体。(这也是阳和平批评中国"产业升级=加入帝国主义俱乐部"的point)

如果只看产能利用率(现象)，你会得出"马上要崩";如果看利润率趋势，你会得出"矛盾在积累但形势未到"。

为什么利润率会持续下降?为什么内需起不来?这份文件说"内需是中国经济的主引擎，贡献率93%"，说社零总额1.7倍于美国。数据也许都对，但咱们14亿人的体感却不知怎么的严重错位——都"不敢花钱"。笔者觉得，这个错位本身，就是理解中国经济体制的一把钥匙。

文件说：

2013-2024年，内需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率为93%。其中，消费和投资平均贡献率分别为55%和38%。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从2013年的23.8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50.1万亿元，规模翻了一番。按世行购买力平价折算，2025年中国社零总额相当于美国的1.7倍，已是事实上的全球第一大商品消费市场。当前，中国实物消费量全球第一，部分工业品人均年消费量已接近发达国家水平。近年来，中国社零总额增速放缓……

问题的答案不在贸易层面，也不在需求意愿层面，在分配层面。2025年顺差首次破万亿美元，出口部门满负荷运转;同期PPI连续39个月为负，社零增速放缓，居民预防性储蓄高企。工厂在拼命生产，老百姓在拼命存钱。

进入20年代后，谁都没有想到失业率上升和利润率下降不合常理地碰到了一起。但是通过这份文件，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因为资本家利润的蛋糕做大的同时，分给劳动者的那块在相对缩小。"内需贡献率93%"——这个数字也许本身没撒谎，但它掩盖了一个事实：这个93%是在劳动收入份额偏低的前提下得出来的。分母被压缩了，占比自然"好看"。

青年失业率高企，应届生"灵活就业"常态化——产业后备军扩大，在职劳动者不敢提涨薪;

外卖、网约车、直播吸纳大量过剩劳动力——这些岗位收入不稳定、无保障，进一步压低整个劳动市场的价格基准;

欧洲已经审查中国出口企业的工时，逼得企业"强制断电、关灯"应对——连超长劳动时间的“世界工厂”体制本身都在被挤压;

产业后备军机制在马克思那里是"资本积累的杠杆"，在中国，则是低工资高强度的农民工一边给资本提供无限弹性的劳动力供给，一边把总需求钉死在低水平。

这是一个闭环：

工人越"卷"，工资越低;工资越低，内需越弱;内需越弱，越依赖出口;出口越依赖，越被西方指控产能过剩……

这一切都指向制度事实：这是一个以压低劳动力成本为竞争基础、以出口为剩余价值实现通道的经济体制。只要这个经济体制不变，内需就永远是"主引擎"——名义上的;出口就永远是"压舱石"——实际上的。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不得不拼命捍卫出口通道，不是因为谁喜欢顺差，而是因为它们别无选择。

中国现在的状态是，利润率趋势性下行、经济失衡，靠国家债务和出口通道硬撑。这是一个积累的慢性病态时期，急性危机尚未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