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杰:高校领导工头化老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元凶何在?

作者:陈俊杰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8-12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攀升至60.2%、2026 届毕业生规模达1270 万历史峰值,大学校园里却浮现出一组相互缠绕的角色错位现象,管理者以科层逻辑调度学术生产,青年教师在"非升即走"锦标赛中把七分精力押注论文,学生则在早操打卡、家长群通报中被重新"监护化"。基于多层制度分析框架(宏观结构—中观治理—微观行为)+ 角色理论,本文系统拆解了三重异化的耦合机制。

1.行政权力扩张与学术自主性消解

1.1高校科层制管理对学术事务的渗透逻辑

高校作为现代社会组织,科层制管理的引入本身具有提升组织效率、保障常规运转的工具理性。然而,当科层管理逻辑从行政事务领域持续向学术事务领域延伸时,行政权力便逐步突破了其应有的服务与保障边界,演变为对学术活动的支配性力量。这种渗透并非以显性冲突的方式完成,而是通过日常化的制度安排、程序性流程和层级化指令实现,使学术决策被嵌入行政审批的链条之中,学者们在不知不觉中让渡了学术自主的空间。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科层制对学术事务的渗透首先体现在学术事务决策的行政化路径上。学术问题本应遵循知识生产和学术发展的内在逻辑,由掌握专业知识的学者共同体通过同行评议、学术民主等机制加以判断和抉择。但在行政权力扩张的格局下,学科设置、课程安排、研究方向、人才招聘、职称评定等核心学术事务,往往需要经过层层行政审批,行政岗位人员在其中拥有事实上的决定权或否决权。学术委员会等旨在保障学术权力的机构,在实际运作中多由兼任行政职务的教授把持,普通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的学术参与权被实质性剥夺,学术民主的制度安排被科层等级所架空[1]。这种格局使得学术判断不得不依从行政意志,知识生产的内在规律被行政管理的便利逻辑所取代。

其次,科层制渗透通过"指标—填表—考核"的管理流水线得以常态化。行政体系擅长将复杂事务分解为可测量、可比较、可追责的量化指标,并借助表格填报、定期考核、绩效排名等手段实施过程控制。学术研究和教学活动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长期性和个体创造性,恰恰难以被简单量化和短期考核,但行政化管理为了便于监管和问责,倾向于将一切学术产出转化为标准化数据。教师的科研成果被折算为点数,教学质量被简化为学生评教分数,学者的时间被切割为填报表、写申请、迎评估等碎片化任务。"破五唯"改革启动五年后,部分高校的考核指标非但没有简化,反而出现变相加码的现象,从数国家级课题升级到只认国家级课题顶刊,教师填表事务不减反增[4],行政化管理的惯性在改革中暴露无遗。

再次,科层制的等级逻辑重塑了高校内部的人际关系与交往规则。在行政权力主导的环境中,校内资源配置、机会分配、荣誉评定往往与行政级别挂钩,"官本位"的价值取向渗透到学术共同体内部。教授、副教授等学术职称本应代表学术水平的认可,但在实际运作中,是否担任处长、院长、主任等行政职务,往往比学术成就更能决定一个人在校内的话语权和资源获取能力[1]。行政级别区分扭曲了正常的学术交往,学者之间基于知识探讨的平等关系被上下级之间的命令服从关系所侵蚀,"尊官"而非"重学"成为潜在的行为准则。

值得关注的是,这种渗透并非完全出于行政人员的主观意愿,而是在制度环境中形成的路径依赖。高等教育管理体制中长期存在的行政主导模式,使得高校内部的权力配置天然向行政系统倾斜。政府对高校的放权与高校内部行政权与学术权的重新配置,本应是"去行政化"改革的两个相互关联的维度[2],但当外部资源分配仍然主要通过行政渠道下达时,高校内部行政系统便天然拥有对接外部资源、组织申报评比、落实政策指令的强势地位,科层管理逻辑向学术领域的蔓延因此获得了持续的制度性动力。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1.2行政与学术权力边界的结构性模糊

高校内部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之间的边界模糊,是行政权力得以持续扩张的结构性条件。理论上,行政权力负责保障大学组织的有效运转和公共服务职能,学术权力负责维护知识生产、传播和创新的专业自主性,二者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方能实现大学的健康治理。然而在现实中,这两类权力的职责划分长期缺乏清晰的制度界定,行政权力凭借其组织化、集中化的优势,不断侵蚀学术权力的领地,导致学术自主性在制度层面缺乏坚实的屏障。

边界模糊首先表现为学术事务与行政事务在范畴上的交叉与重叠。大学管理中的许多事项同时具有学术属性和行政属性,例如教师招聘既涉及学术水平判断,也涉及编制、薪酬、岗位设置等行政事务;学科建设既需要学术方向的研判,也涉及经费投入、空间配置、绩效考核等行政安排。在缺乏明确权力清单和程序规则的情况下,行政系统往往以"综合协调""统筹管理"的名义,将本应由学术共同体决策的事项纳入行政议事日程,学术判断被行政决策所吸收或替代。北京师范大学原校长钟秉林曾指出,大学去行政化的关键在于明确行政与学术权力的边界,强化学术民主制度建设,保障教师和学生充分参与学校管理决策[16],这一判断恰恰反证了当前边界模糊、学术民主不足的现实困境。

其次,"双肩挑"体制加剧了权力边界的制度性混淆。在高校中,大量学术骨干同时担任院系和职能部门的行政领导职务,即所谓"双肩挑"干部。这种安排本意是让懂学术的人参与管理、提升决策的专业性,但在缺乏有效权力分立和利益回避机制的情况下,容易形成行政权力与学术资源的内部循环。担任行政职务的学者在学术评价、项目评审、人才选拔、资源分配中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普通教师的学术权利难以获得对等保障[1]。行政职务与学术身份的叠加,使得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之间的制度性防火墙被打通,行政决策可以轻易借用学术的名义获得合法性,学术资源也可能借助行政渠道实现非学术性分配。

再次,行政权力在"程序合法性"的包装下实质性主导学术事务。现代大学管理普遍强调程序正义、集体决策、民主集中,许多学术决策在形式上需要经过学术委员会、教学委员会、学位委员会等学术组织的讨论表决,但这些学术组织的组成、议题设置、投票规则往往受行政系统影响。委员会的成员遴选由行政层面操作,会议议程由行政领导确定,表决事项在会前经过行政口径统一,学术组织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行政决策的"合法化"环节,而非独立的学术判断机制。行政权力通过程序设置获得了学术外衣,学术权力则在程序主义的形式下被实质性架空。

边界模糊还体现在责任承担机制的不对等上。行政系统承担着高校运转的显性责任,从安全稳定到评估检查,从经费审计到舆情应对,行政领导面临的是可问责、可追溯的刚性压力;相比之下,学术权力的行使往往缺乏清晰的责任机制,学术判断失误的后果显现周期长、归因困难。这种责任配置的不对称,使得高校在面对外部压力时,倾向于强化行政管控以"不出事",而将学术自主置于相对次要的位置。行政权力因此获得了"被动扩张"的现实理由——每当外部检查、评估、评比任务压下来,行政系统便名正言顺地集中资源、统一指挥,学术自主性在一次次"迎评促建"中被压缩。

真正实现"去行政化",需要在教育资源配置方式上完成从"行政权力主导型"向"教育规律主导型"的根本转变[2]。这不仅要求政府向高校放权、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也要求高校在内部治理层面建立起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各归其位、各负其责的制度框架,通过章程建设、权力清单、学术组织独立运作等方式,使学术权力获得制度化的保障渠道,而不是停留在理念倡导层面。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1.3学术自主性消解对师生角色的形塑效应

行政权力的持续扩张和学术自主性的不断消解,并不仅仅是治理结构层面的宏观问题,它会通过日常化的制度运作,深度重塑教师和学生在高校场域中的角色认知和行为模式,为"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角色异化提供组织土壤。学术自主性的削弱,意味着大学成员不再能依据学术和教育的内在逻辑定义自身角色,而必须在行政主导的权力结构中寻找生存策略和位置认同。

对教师群体而言,学术自主性的消解直接导致其职业角色从"学者"向"被管理者"的偏移。在行政化管理体系中,教师的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和工作成果受到细致的过程管控:年度考核、聘期考核、岗位聘任、绩效分配,每一个环节都由行政系统设定指标、收集数据、作出评判。教师在相当程度上被置于"接受任务—完成指标—接受考核"的被动链条中,其学术选题、研究节奏、教学安排不得不围绕考核指标和行政指令展开。六部门于2025年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减少青年教师非教学科研的行政负担,但在"非升即走"等制度压力下,青年教师普遍反映教学只能投入三分精力,七分必须用于做科研以保"饭碗"[5],行政化考核体系对教师行为选择的塑造力远大于政策减负的宣示效应。在这种格局下,部分承担领导职务的教师被行政逻辑所同化,习惯以任务分派、指标下压、结果考核的方式管理同事,呈现出"工头化"倾向;而普通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则在层层考核和任务压力下,不得不将自己异化为完成量化指标的"学术劳工",职业倦怠感和无力感普遍蔓延。

与此同时,学术共同体内部的平等协商关系被上下级命令关系所取代,进一步强化了教师群体内部的等级分化。行政权力主导下,资源和机会沿着行政层级分配,普通教师在学科发展、学术评价、院系决策中的发言权有限,学术争议难以通过平等讨论解决,而往往需要诉诸更高层级的行政裁决。这种氛围下,学术创新所需的自由探索、容错空间和批判精神受到抑制,学者们更倾向于选择稳妥、可短期出成果、符合行政导向的研究方向,而回避高风险、长周期、具有挑战性的原创性问题。学术研究从追求真理的志业,在相当程度上异化为获取项目、发表论文、通过考核的职业手段。

对学生群体而言,行政化治理逻辑通过教学管理和学生工作两条管道渗透到其日常学习生活之中,逐步削弱大学生作为成年学习者应有的自主意识和责任能力。在教学领域,当课程设置、教学内容、评价方式主要由行政化的培养方案和教学规范决定,教师的教学自主性受到限制时,学生所接受的教育便容易呈现标准化、同质化特征,批判性思维和独立探索能力的培养空间被压缩。在学生工作领域,行政化管理倾向于将学生视为需要被规范、被看管、被安排的对象,而非具备自主权利和责任能力的大学成员,这为后续章节将详细讨论的保姆式、监护化管理模式埋下了伏笔。

更深层的形塑效应发生在角色认同层面。当大学场域中长期运行的是命令—服从、任务—考核、指标—奖惩的行政逻辑,教师和学生会潜移默化地接受这种权力关系作为"常态",将自身定位为庞大教育机器中的被管理者,而非学术共同体的主动参与者。教师不再天然地认为自己是大学治理的主体,学生也难以建立起作为自主学习者和未来公民的责任意识。行政权力的扩张因此不仅改变了大学的权力结构,也在微观层面重塑了大学成员的自我理解——这种深层的角色异化,正是"工头化""牛马化""儿童化"现象得以在高校生态中蔓延的组织心理基础。要扭转这一趋势,就必须在制度层面重新划定行政与学术的权力边界,强化学术民主和师生参与,让大学回归以知识和人的发展为中心的组织逻辑[16]。

2. 功利化评价体系的行为扭曲效应

2.1 "五唯"评价的制度逻辑与历史形成

中国高校当前通行的量化评价体系,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五唯"——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这一评价逻辑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深嵌于中国高等教育从精英化向大众化转型的历史进程之中。在资源相对稀缺、学术共同体发育尚未成熟的阶段,以可量化指标作为资源分配和人事选拔的依据,曾被视为一种相对"客观"且操作成本较低的治理手段。论文数量、课题级别、奖项层级等硬性指标,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承担了"去人情化"筛选的功能,被管理者视为抵御学术裙带关系、保障基本质量底线的制度工具。

然而,当这种量化逻辑被推向极致并与高校排名竞争、学科评估、资源拨付紧密挂钩之后,评价体系的功能便发生了根本性偏移。教师的学术产出不再以知识贡献和教育价值为尺度,而被换算为点数、篇数、经费额;学生的成长也不再以能力养成和人格发展为目标,而被压缩为学分绩点、竞赛证书和升学院校的层级。指标从"测量工具"异化为"指挥棒",每一个身处体系中的个体都被迫围绕指标调整自身行为策略,形成了典型的"目标替代"现象——原本应当服务于学术与教育目标的评价手段,反过来成了目的本身。

2018年启动的"破五唯"改革,正是对这一异化现象的政策回应。改革意在破除单一量化导向,建立以质量、贡献、影响为核心的多元评价机制。然而政策落地过程中,出现了值得警惕的"越破越唯"倾向。据《中国科学报》2023年报道,"破五唯"实施五年后,部分高校的考核指标不但没有实质性放松,反而出现变相加码:从过去数国家级课题数量,升级到只统计国家级课题中的顶刊论文;教师需要填报的表格和应对的检查事务不减反增[4]。这种现象揭示出一个深层悖论:在高校之间资源竞争日趋激烈、行政问责压力层层传导的体制环境下,仅仅在指标层面做加减法,而不改变以量化排名为核心的资源分配逻辑,评价改革就容易陷入"换指标不换逻辑"的困境。新的指标体系可能变得更加繁杂——论文高被引次数、横向经费到账额、学生竞赛获奖数、媒体转载量等悉数纳入——教师面对的不是更少的束缚,而是一张更细密的网。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五唯"评价体系的长期运作,已经深刻重塑了高校内部的行为文化。学术研究的选题偏好向短平快方向倾斜,容易出成果、便于发表的领域扎堆,而需要长期积累、风险较高的基础研究和冷门领域被边缘化。教学工作因为难以量化、在考核中权重偏低,被普遍视为"良心活"甚至"负担"。这种制度逻辑的传导链条一旦形成,便具有强大的自我再生产能力:符合指标的行为得到奖励和晋升,不符合指标的行为受到惩罚和淘汰,经过数轮筛选后留在体系内的人,多半已经内化了这套行为准则,又在下一轮评价中扮演执行者和传递者的角色。

2.2 "非升即走"与青年教师的生存困境

如果说"五唯"提供了扭曲的评价标尺,那么"非升即走"的长聘预聘制度,则将这一标尺转化为悬在青年教师头顶的利剑。"非升即走"借鉴自美国终身教职制度,但在移植到中国高校的土壤后,与行政化管理、量化考核和资源紧张等本土因素相结合,产生了显著的变异效应。在这一制度下,青年教师通常被给予一个固定聘期(一般为三至六年),聘期内必须达到规定的科研产出指标才能获得长聘资格,否则将面临解聘或转岗。2026年同济大学宣布取消新增长聘岗位、全员实行三至六年周期考核的举措,更是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新的阶段——即使已经获得长聘身份的教师,也可能被纳入周期性的量化考核之中,学术职业的"终身保障"色彩进一步淡化,"不进则退"的竞争压力覆盖到全体教师群体[6]。

在"非升即走"的高压之下,青年教师的时间分配和精力投向发生了严重倾斜。2025年六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减少青年教师非教学科研的行政负担,然而政策落地与现实之间存在明显落差。据相关调研反映,青年教师普遍将教学工作只投入三分精力,剩下七分全部压在科研产出上以"保饭碗"[5]。一位985高校教师坦言,在"非升即走"的压力下"恨不得一月磨一剑,否则连饭碗都保不住"[13]。这种"教学让位科研"的行为选择,并非教师个体职业伦理的缺失,而是制度激励结构下的理性反应——当续聘和晋升几乎完全由论文、课题、奖项等科研指标决定时,在教学上投入更多时间反而意味着在生存竞争中处于劣势。

青年教师面临的不仅是科研产出的压力,还有沉重的非学术事务负担。填表报销、迎接评估、参加各类会议、承担行政兼职、响应学生管理事务……这些"非教学科研负担"大量侵蚀着本应用于深度思考和潜心研究的时间。有教师形容自己"一半时间是科研民工,一半时间是行政秘书"。更值得关注的是,"非升即走"制造的不仅是时间压力,更是一种弥漫性的生存焦虑。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续约前景下,青年教师很难安心从事需要长期投入、成果产出周期较长的研究工作,而倾向于选择"短平快"的选题策略,甚至出现拆分发表、重复发表、追逐热点等学术不端的隐患。

与此同时,"非升即走"制度也深刻改变了高校内部的人际关系和学术生态。青年教师与资深教授之间原本基于学术传承的师徒关系,在考核压力下容易异化为"老板—员工"式的工头化关系;青年教师之间则陷入激烈的"学术锦标赛",合作精神被竞争意识挤压,学术共同体的横向联结趋于松散。这种生存状态下的教师,很难有余力去关心学生的全面成长,也很难在课堂上投入真正的教学热情——教师自身被"牛马化"的现实,构成了教育质量滑坡最直接的制度根源之一。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2.3评价导向对学生学习行为的逆向塑造

功利化评价体系的扭曲效应,并不止步于教师群体,而是通过教学过程、评优机制和升学就业链条,层层传导至学生层面,深刻塑造着学生的学习行为和价值取向。当教师被迫将主要精力投向可量化的科研产出时,教学活动本身便容易被简化为知识点的灌输和考核的准备,课堂教学的启发性、互动性和思想深度遭到削弱。学生在这样的教学环境中,也逐渐习得一套"指标化生存"的行为逻辑:选课时优先给分高、容易过的"水课",做科研时优先找容易出成果的导师和课题,参加社团活动时优先考虑能否写入简历,申请实习时优先选择名气大的企业而非真正匹配自身兴趣的岗位。

学生评价体系本身的量化导向,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行为扭曲。奖学金评定、保研推荐、评优评先等高度依赖学分绩点和量化加分,驱使学生围绕绩点展开精细化的"分数经营"。一门课程的分数差异可能直接影响保研资格的归属,导致学生在选课、备考、与教师沟通等环节都出现强烈的策略性行为。"GPA至上"的氛围下,学生对知识本身的兴趣被对分数的焦虑所取代,深度学习让位于应试技巧,批判性思维让位于标准答案的背诵。正如相关研究所观察到的,大学生中出现了明显的"内卷化"现象:非理性忙碌、标签化的"斜杠青年"、异化的考证热,表面上人人都在努力,实际上却陷入高投入低回报、虚假努力、短期效应遏制个性发展的困境[8]。

更深层的扭曲发生在价值观层面。当高校的评价体系与社会对"成功"的单一化定义——高学历、好学校、稳定工作、高薪——相互咬合时,学生很难不将"向上攀爬"视为大学生活的唯一意义。考研考公成为越来越多学生的"标准配置","上岸"一词的流行本身就折射出一种将多元人生选择简化为"成王败寇"单一赛道的心理图景。毕业季学生的焦虑情绪,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多元竞争压力、同辈比较、决策困境和外界期待裹挟下的"落后即失败"恐慌[15]。在这样的氛围中,大学教育本应承担的"完人培养"功能——即帮助学生认识自我、发展独立思考能力、形成健全人格——被严重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功利化、工具化的自我规训。

值得注意的是,评价导向对学生行为的塑造具有显著的"反向驯化"特征。当学生发现真实的求知热情、自主的探索尝试、对社会问题的关注等"非指标化"行为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和回报时,他们便会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策略,向评价体系所奖赏的方向靠拢。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的学生,容易形成外部驱动型的行为模式——做任何事情都首先追问"这有什么用""对保研找工作有没有帮助",而丧失了出于内在兴趣和价值信念行动的能力。这种"儿童化"人格倾向的形成——缺乏自主规划能力、依赖外部评价确认自我价值、害怕试错和偏离既定轨道——与功利化评价体系所营造的高度管控、唯指标是从的校园生态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因果关联。评价体系本应服务于人的成长,却在异化之后成为束缚人的成长的枷锁,这正是高校生态异化在学生层面最令人忧虑的表现。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3. 资源分配失衡与内部治理失灵

3.1大众化扩张中的资源结构性稀缺

我国高等教育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精英阶段向普及化阶段的历史性跨越。2023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0.2%,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3]。这一跨越式发展在显著提升国民受教育水平的同时,也带来了资源供给与需求之间的深刻张力。学生规模的急剧扩张使得师资、经费、实验室、图书资料等核心教学科研资源的人均占有量被持续稀释,高校之间、高校内部各院系之间围绕有限资源的竞争日趋激烈。在总量不足的背景下,资源配置方式不再是单纯的教育内部事务,而成为牵动高校运行逻辑的核心变量。

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区域结构布局不均衡与质量保障理念错位[3]。优质高等教育资源高度集中于少数中心城市和东部发达地区,中西部地方院校在生均经费、师资引进、项目竞争等方面长期处于劣势。这种校际间的资源落差并非完全由办学质量差异造成,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行政层级、区位优势和政策倾斜的累积影响。资源稀缺性与分配行政化的叠加,使得高校内部形成一种强烈的"资源焦虑":校级层面争夺上级拨款和各类项目指标,院系层面争夺学校切块资源,教师个体则围绕职称晋升、研究生指标、科研经费展开激烈角逐。

大众化阶段理应伴随多样化发展路径的形成,即研究型大学、应用型本科和职业院校各自定位、错位发展[12]。然而在现实中,资源分配的"锦标赛"机制驱使各类院校竞相向研究型、综合性、高排名方向攀升,导致同质化竞争愈演愈烈。地方院校不顾自身条件申硕申博、争项目、拼论文数量,进一步加剧了资源的错配和浪费。资源配置的高度行政化意味着,掌握行政权力的部门和人员在资源切分中拥有决定性话语权,而学术逻辑和教育规律在分配决策中的权重被边缘化[2]。当资源配置不再主要遵循教育规律而主要遵循行政意志时,高校内部生态便不可避免地出现系统性扭曲。

3.2经费配置导向与学术逻辑的让渡

资源配置方式通过经费政策导向直接引导高校内部各主体的行为选择[17]。在以项目制为核心的经费分配模式下,高校的办学经费越来越依赖于竞争性项目、课题和各类评估排名。这种格局深刻重塑了院系和教师的行为逻辑:谁能争取到更多项目和经费,谁就在内部资源分配中占据优势地位;反之,即便教学质量再高、基础研究再有价值,也难以获得相应的资源支持。成本约束成为高校运行和教师行为的关键条件[17],但这种约束并未导向资源使用效率的提升,而是强化了"为拿项目而做研究"的功利化倾向。

"破五唯"改革启动五年后的实践表明,评价指标的调整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资源分配的行政化逻辑,部分高校反而出现了考核指标变相加码的现象——从数国家级课题升级到仅数国家级课题顶刊,教师填表事务不减反增[4]。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经费和资源的分配权仍然掌握在行政系统手中,评价标准只是行政意志的技术化表达。当资源分配与论文数量、经费到账额、竞赛获奖数等量化指标直接挂钩时,教师自然会将主要精力投向最能"变现"为资源的活动,教学投入和长期基础研究则被置于次要位置。调研显示,在"非升即走"压力下,青年教师普遍只能将三分精力投入教学、七分精力用于科研以保住饭碗[5],这正是资源配置导向扭曲学术行为的集中体现。

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高校将留学生规模、外籍教师占比、国际排名等涉外指标与院系考核和经费直接挂钩,导致资源分配明显向涉外项目倾斜,本土学生的教学资源受到挤压[14]。评价标准过度向外看齐、资源配置围绕国际化指标运转,使得高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外部指标的"附庸",学术评价的自主性进一步丧失。当资源分配不是基于学术共同体的内部标准和教育本身的需要,而是被外部排名、涉外指标、行政考核所绑架,学术逻辑便不得不让渡于行政逻辑和绩效逻辑,大学作为学术共同体的组织属性被持续消解。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3.3内部治理结构的失衡与学术参与的缺位

资源分配失衡的背后是高校内部治理结构的深层次问题。我国高校实行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在实际运行中,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的边界长期模糊,行政系统往往主导着从战略规划到资源分配、从人事聘任到学术评价的几乎所有重要事务。学术委员会、教授委员会等学术治理机构在相当多高校中由具有行政职务的教授把持,普通教师尤其是青年教师的学术参与权被实质性剥夺[1]。这种权力配置格局使得资源分配决策缺乏学术共同体的有效参与和监督,行政偏好替代学术判断成为资源流向的决定性因素。

现代大学制度建设的核心命题之一,正是实现教育资源配置从"行政权力主导型"向"教育规律主导型"的转变,这包括政府对高校放权与高校内部行政权与学术权重新配置两个维度[2]。然而在实践中,高校内部的"去行政化"进展缓慢。行政级别区分不仅存在于校级领导层面,也渗透到院系和学术事务之中,扭曲了正常的人际关系和学术交往。学者钟秉林指出,大学去行政化的关键在于明确行政与学术权力边界,强化学术民主制度建设,保障教师和学生充分参与学校管理决策[16]。但在资源紧张、竞争激烈的环境下,行政权力集中反而被视为提高决策效率、便于争取外部资源的"优势",这使得治理结构改革的动力严重不足。

构建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的良善治理,需要"管办评"分离的制度环境,平衡行政与学术关系,建立多元化分类评价机制[12]。当高校内部的教师和学生被排斥在资源分配和重要决策之外时,行政系统既缺乏足够的信息做出符合学术规律的判断,也缺乏有效的权力制衡来防止资源配置中的偏向和寻租。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的角色异化,本质上正是这种治理结构失衡的人格化投射:掌握资源分配权的管理者成为发号施令的"工头",缺乏话语权的普通教师则沦为在绩效指标下疲于奔命的"学术打工者"。唯有从治理结构层面重建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的平衡,资源分配才有可能回归教育本身的逻辑,高校内部生态的系统性修复才有制度化的基础。

4. 劳动力市场压力向校园的传导机制

4.1毕业生规模扩张与学历竞争的持续激化

中国高等教育在过去十余年间完成了从精英化到普及化的历史性跨越,2023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0.2%,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3]。规模扩张在提升国民整体受教育水平的同时,也深刻改变了劳动力市场的供需结构。到202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其中本科及以上学历求职者占比高达57.2%[7]。高学历劳动力供给的持续膨胀,使得文凭本身作为筛选信号的稀缺性急剧下降,就业市场的竞争重心从"是否拥有学历"加速转向"拥有何种学历、附带何种能力标签"。

在供给侧持续放量的背景下,需求侧的岗位结构却未能同步升级。2026年的就业市场呈现出从"学历本位"向"能力本位"加速转换的态势[7],但这种转换并非平稳过渡,而是以更加激烈的筛选和淘汰机制呈现出来。当本科文凭不再构成稳定的就业护城河时,学生群体中普遍出现了"学历军备竞赛":考研、考公、考证、实习经历叠加,成为简历上缺一不可的"标配"。高等教育普及化所承诺的向上流动通道,在岗位增速滞后于毕业生增速的现实面前,转化为一种弥漫于整个校园的集体焦虑——教育的筛选功能被不断强化,而其育人功能则在竞争压力下被相对边缘化。

值得关注的是,毕业生规模的扩张并非均匀分布在所有院校和专业之间。区域结构布局不均衡、质量保障理念错位等问题[3],使得优质就业资源向头部高校和热门专业高度集中,进一步放大了中下部院校学生的相对剥夺感。当劳动力市场的入场券越来越依赖于学校层级、学历层次和可量化的"硬通货"时,高校内部的资源分配和评价导向也不可避免地被外部市场逻辑所牵引,形成了从市场端向校园端逆向传导的压力链条。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4.2内卷化竞争对学生行为逻辑的重塑

外部就业压力的持续加码,在校园内部催生了被广泛讨论的"内卷化"现象。大学生群体中的非理性忙碌、标签化斜杠青年、异化考证热等表现,正是高压竞争环境下行为逻辑扭曲的典型症候[8]。所谓"内卷",并非简单的努力进取,而是在边际收益递减的区间内进行高密度投入,呈现出高投入低回报、虚假努力、短期效应遏制个性发展等一系列问题[8]。学生为了在简历上堆砌更多可量化的"成果",往往被迫分散精力于多线作战:绩点、竞赛、实习、证书、学生工作、科研经历缺一不可,但每一项投入都难以深耕,最终陷入"什么都在做、什么都不精"的困境。

内卷化竞争的深层危害在于其对学习动机和价值取向的异化。当努力的目标从知识获取和能力成长外化为简历筛选标准上的各项指标时,学习行为本身便工具化了。选课优先考虑"给分宽松"而非"知识增量",参加活动优先考虑"综测加分"而非"兴趣匹配",实习优先考虑"公司名头"而非"技能积累"——这种策略性选择成为许多学生的理性生存策略。与此同时,同辈比较和"上岸"单一评价标准进一步放大了"落后即失败"的恐慌心理[15]。毕业季学生的焦虑并非单纯源于就业困难,更源于多元竞争压力叠加下,外界期待与自我认同之间的撕裂:考研、考公、出国、就业几条路径相互比较,任何一条路径的暂时受挫都可能被解读为整个人生阶段的失败[15]。

62.8%的青年处于中高压力状态,AI技术替代担忧进一步加重了就业焦虑[7]。这种普遍化的焦虑情绪并非孤立存在于毕业年级,而是通过学长学姐经验分享、社交媒体渲染、家庭期待传递等渠道向低年级蔓延,形成覆盖整个大学阶段的持续性压力氛围。学生从入学之初就被纳入"就业预备"轨道,大学生活的丰富性和探索性被压缩,"为就业做准备"几乎成为唯一正当化的行动逻辑。

4.3就业压力对高校治理与管理模式的反向塑造

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压力并非停留在学生个体层面,而是通过就业率考核、生源竞争、社会评价等机制反向塑造着高校的治理行为和管理模式。当毕业生就业状况成为衡量高校办学质量的核心指标之一,并直接影响到招生吸引力、社会声誉乃至资源获取时,高校管理层便有强烈动机将就业压力内部化、制度化,转化为对院系、教师和学生的层层传导。教学安排上强调"实用技能"和"就业导向",专业设置上追逐热门风口,人才培养方案中实习、实训、就业指导的比重持续增加——这些调整在回应市场需求的同时,也挤压了通识教育、基础学科和批判性思维培养的空间。

就业压力的传导还深刻改变了师生关系和管理风格。在严峻的就业形势下,高校管理者倾向于采取更具管控色彩的管理手段,以确保学生"不出事""好就业""数据好看"。从早操打卡、强制晚自习到家长群通报成绩等"中学化"管理措施的推广[9],其背后固然有安全责任规避的考量[10],但也与就业焦虑下校方对学生行为的高度管控冲动密切相关——当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性时,通过强化内部秩序来提供"确定性"便成为一种管理本能。学生被置于精细化的时间安排和行为规训之下,自主安排学习和生活的空间被压缩,客观上强化了学生对外部权威的依赖,与"学生儿童化"现象形成了呼应。

更为深层的是,就业市场的功利化逻辑与高校内部的功利化评价体系形成了共振。市场端对"即战力"和"硬指标"的偏好,与高校内部对论文数、项目数、竞赛获奖数的量化崇拜逻辑同构[4],二者相互强化:高校以可量化的产出证明办学绩效,学生以可量化的简历换取就业机会,教师以可量化的成果换取职称晋升。在这一闭环中,高等教育的内在价值——知识探索、人格养成、批判性思维培养——被系统性地边缘化,劳动力市场的短期需求经由高校治理机制的传导,最终重塑了整个校园生态中各类主体的行为选择和角色定位,成为推动三重角色异化不断深化的重要外部结构性力量。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5. 学生管理模式的"监护化"转向

5.1从"自主发展"到"全程管控":管理手段的中学化回潮

中国高等教育长期以培养独立人格与自主学习能力为基本目标,但近年来部分高校的学生管理正在呈现明显的"中学化"回潮特征,学生日常行为被纳入近乎全时段、全方位的管控体系。这一转向首先体现在对学生作息与学习活动的硬性规制上。据媒体报道,北方多所高校要求大一学生统一参加早操和晚自习,部分学校实行查卫生、查寝制度,禁止学生在宿舍挂床帘,请假需要父母亲自打电话确认[11]。更有甚者,部分学院建立了每两个月向家长通报考勤结果的机制,学生连续不交作业也会被直接通知家长[11]。这些措施覆盖了学生从起床、上课、自习到就寝的完整时间链条,其精细程度已与中学管理模式高度趋同。

管控手段的第二个显著表现是"家长群"模式向大学校园的渗透。齐鲁晚报的报道指出,部分高校辅导员将查寝信息、签到名单甚至成绩情况直接发至家长群,学生自嘲进入了"高四"阶段[9]。这种将大学教育过程中的日常事务与家长即时联动的做法,实质上把已经成年的大学生重新置于家长与学校的双重监护之下,模糊了高等教育与基础教育在培养目标上的根本区分。大学生作为法定成年人,本应在大学阶段逐步建立独立生活、自主决策的能力,而家长群通报机制则在制度层面将这种"独立过渡期"人为延后。

第三个表现是对学生宿舍私人空间的干预。突击查寝、禁止床帘、统一内务标准等做法,使宿舍这一最具私密性的个人空间被纳入标准化行政检查的视野[9][11]。有评论指出,这些措施往往以"安全""纪律""学风"为名推行,但其背后的管理逻辑并非基于对大学生行为特点的科学判断,而是将中学生行为规范简单平移到大学阶段。学生不得不在本应自由支配的休息时间反复应对检查与签到,自主安排学习与生活节奏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管控措施并非孤立个案,而是呈现跨区域扩散趋势。从早操打卡到强制晚自习,从突击查寝到家长群通报成绩,相关报道覆盖多所高校[9][11],说明"中学化管理"已不是个别学校的极端做法,而正在成为一种具有示范效应的管理范式。其共同特征是:以过程管控替代结果评价,以统一规训替代个性化发展,以外部他律替代学生自律。这种管理模式表面上提升了校园秩序与"到课率""出勤率"等量化指标,却在深层上背离了大学教育激发学生主体性、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核心使命。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5.2风险规避与责任转嫁:监护化管理的制度动因

高校之所以普遍强化监护式管理,并非简单的管理理念保守,而有其深层的制度性动因,其中最核心的是安全责任风险的规避逻辑。随着社会对校园安全关注度的提升,一旦学生在校期间出现意外事件,家长往往倾向于向学校和辅导员追责,学校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与赔偿风险[10]。在这种责任压力下,校方的理性选择是尽可能扩大管理覆盖面,通过"凡是可能出事的环节都管起来"的方式降低自身的责任敞口。家长群等措施某种程度上正是校方的"自我保护"机制——通过将学生的日常表现及时告知家长,学校在心理和法律层面都实现了责任的部分转嫁[10]。

这一风险规避逻辑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看似"多余"的管控措施会被辅导员和院系层面积极执行。对一线辅导员而言,学生的安全稳定是考核中的硬指标,一旦出现安全事故,个人职业发展将受到直接影响。因此,查寝、点名、签到、家长报备等手段虽然琐碎低效,却能在形式上构成"已尽到管理责任"的证据链。在责任追究机制日益严苛的背景下,"多管一点"被视为比"少管一点"更为安全的策略选择。管理手段的精细化程度与责任风险的感知强度成正比,形成了"风险越高、管控越细"的正反馈循环。

第二个动因是管理评价的量化导向对学生工作的牵引。当前高校学生工作同样受到量化考核的影响,到课率、出勤率、早操参与率、卫生评比成绩等指标易于统计、便于比较,成为衡量学院和辅导员工作成效的重要依据。相比之下,培养学生独立人格、批判性思维、自主学习能力等教育目标难以在短期内量化呈现,也难以直接转化为工作绩效。在这种评价导向下,学生工作部门自然倾向于选择"可测量、可展示、可汇报"的管控型措施,而将需要长期投入、效果滞后的育人目标置于次要位置。早操打卡、晚自习点名等措施之所以受到青睐,正在于它们能迅速产出可量化的数据成果。

第三个动因是就业焦虑与内卷压力向学生管理端的传导。202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已达1270万创历史新高,本科及以上学历求职者占比达57.2%,就业市场竞争白热化[7]。在"落后即失败"的集体焦虑下[15],部分学校和家长形成了一种默契:大学阶段也必须像中学一样"严管",才能保证学生"不荒废""能上岸"。社会上对"严格管理"的期待与学校规避风险的需要相互叠加,使监护化管理获得了某种"正当性"话语。非理性忙碌、标签化斜杠青年、异化考证热等大学生"内卷化"表现[8],恰恰为强化管理提供了现实依据——学校认为学生"管不住自己",家长要求学校"替我管严点",管理部门则乐于以"学风建设"之名扩大管控权限。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动因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彼此强化。安全责任压力推动管控升级,量化评价体系为管控提供工具,就业焦虑为管控提供社会心理基础,三者共同构成了监护化管理的制度支撑网络。在这一网络中,学生作为被管理者的主体地位被弱化,其真实需求——自主探索的空间、试错的机会、独立决策的锻炼——被系统性忽略。

5.3主体性萎缩与"巨婴化"效应:监护化的长期代价

监护化管理的直接后果是大学生主体性的持续萎缩。心理学和教育学的基本共识是,独立人格与责任意识的培养需要个体在自主决策中经历试错、承担后果、逐步积累经验。大学阶段正是个体从青少年向成年过渡的关键时期,学生需要在相对宽松但规则明确的环境中学习自我管理、自主规划。然而,当起床有人催、上课有人点、睡觉有人查、成绩有人通报家长时,学生实质上被剥夺了练习独立生活的机会。长期的外部他律会削弱个体建立内在自律的动力,形成"有人管才做、没人管就不做"的被动行为模式。

这一现象在舆论场中被形象地概括为大学生"巨婴化"。有报道直接以《大学变成"高四"?强制早起、家长群进校园,这届大学生正在被"巨婴化"圈养》为题,指出保姆式管理正在将本应成年的大学生塑造成需要持续监护的"巨婴"[9]。"巨婴化"并非指学生生理或智力上的不成熟,而是指其在心理层面、行为习惯层面未能建立与年龄相称的自主性与责任感。当学校将请假审批权部分让渡给家长、将日常表现即时通报家长时,实际上是在不断向学生传递一个信号:你还不具备独立承担行为后果的能力,你的判断不值得被信任。这种反复的心理暗示会内化为学生的自我认知,削弱其主动担当的意愿。

主体性萎缩的第二个表现是批判性思维与创新意识的退化。大学教育的核心价值之一在于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质疑权威、探索未知的能力。而全程管控的管理模式天然倾向于鼓励顺从、压制异见。在"一切行动听指挥"的规训氛围中,学生习惯于按照统一要求完成规定动作,对不合理的规则缺乏质疑的勇气和能力,对多样化的发展路径缺乏想象。非理性的内卷竞争[8]恰恰在这种环境中获得了土壤——当学生缺乏自主规划的能力和勇气时,最"安全"的策略就是跟着大流走:别人考证我也考,别人考研我也考,别人考公我也考,至于这些选择是否真正契合自身兴趣与特长,则缺乏深入思考。这种"虚假努力"[8]状态既是学生个体的困境,也是监护化管理模式的必然产物。

第三个代价是师生关系与校生关系的异化。在监护化模式下,辅导员与学生之间的关系被重塑为"看管者"与"被看管者"的关系,而非教育者与学习者的关系。查寝、点名、通报等行为使辅导员不得不扮演类似中学班主任甚至宿管的角色,学生则将辅导员视为需要防范和应付的对象,而非可以信赖的成长导师。同样,学校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从教育服务提供者与受教育者的关系,滑向了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不对等关系。这种关系异化不仅影响学生在校期间的体验与成长,更在长远上塑造了其对权威、规则和公共生活的态度——习惯于被动服从与外部约束的个体,进入社会后往往难以适应需要高度自主性和创造性的工作环境。

必须承认,高校加强学生管理有其现实合理性,维护校园安全和基本教学秩序是学校的基本职责。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的边界与方式:保障安全不等于全程监控,维持秩序不等于取消自主,沟通家长不等于将大学变成家长遥控的"高四"。监护化管理以短期秩序换取了长期能力缺失,以表面的就业率掩盖了学生主体性发育不足的深层危机。真正的大学管理应当在底线规则之上留出足够的自主空间,让学生在可承受的试错中学会负责、在自由探索中找到方向,这才是高等教育区别于基础教育的根本所在。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6. 三重异化的耦合与系统性困境

前述各章分别从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学生监护化管理等维度,剖析了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三重角色异化的独立生成逻辑。然而,三类异化并非彼此孤立的平行现象,而是在同一制度空间内相互嵌入、彼此强化,形成一个具有自我再生产能力的闭环系统。若不揭示这一耦合机制,任何针对单一环节的局部改革都可能被系统惯性所吞噬。本章从压力的自上而下传导、角色之间的互为因果,以及制度逻辑的自我锁定三个层面,论证三重异化如何构成系统性困境。

6.1自上而下的压力传导链

三重异化首先通过一条清晰的自上而下压力传导链耦合在一起。链条的起点是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所形成的资源竞争格局与外部问责环境。2023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达60.2%,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但规模扩张伴随的是质量保障理念错位、区域结构布局不均衡以及高校之间日益激烈的资源争夺[3]。与此同时,202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达1270万创历史新高,本科及以上学历求职者占比57.2%,就业市场从"学历本位"向"能力本位"加速转型,62.8%的青年处于中高压力状态[7]。社会整体的竞争焦虑通过就业率、排名、学科评估等可量化指标向高校管理层集中传导。

处于链条中端的高校行政领导层,在外部问责与资源竞争的双重挤压下,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的量化考核任务。科层制管理的天然倾向是把模糊的教育目标拆解为可计数、可比较、可排名的指标,这正是"领导工头化"的制度根源。学术委员会等本应承载学术权力的机构多由行政职务教授把持,普通教师的学术参与权被实质架空[1],行政权力得以顺畅地沿着组织层级向下分解任务。"破五唯"改革启动五年后,部分高校考核指标非但未减,反而变相加码,从数国家级课题升级到仅数国家级课题加顶刊论文,教师填表事务不减反增[4];2026年同济大学宣布取消新增长聘、实行全员3-6年周期考核,被批评为进一步强化量化考核、挤压基础研究空间[6]。这些案例表明,行政管理层在压力传导中扮演了"加压泵站"的角色。

压力的最终承载者是链条末端的教师与学生。对教师而言,"非升即走"制度将其推入"学术锦标赛",有985高校教师坦言"恨不得一月磨一剑,否则连饭碗都保不住",教学普遍仅投入三分精力、七分用于科研以保岗位[5][13]。对学生而言,压力通过非理性的内卷行为释放,表现为标签化的斜杠青年、异化的考证热、高投入低回报的虚假努力等[8],而"上岸"的单一评价标准进一步放大了"落后即失败"的恐慌心理[15]。由此,从社会竞争到行政加压、再到师生个体承压,一条完整的自上而下传导链将三类主体锁入同一压力场域,领导的"工头"角色、教师的"牛马"角色、学生的"被规训者"角色在这条链条上获得了结构上的对应关系。

6.2角色异化的互为因果与双向强化

三重异化的耦合不仅体现为自上而下的单向压力传导,更表现为三类角色之间互为因果、双向强化的循环关系。任何一个环节的异化都会为其他环节的异化提供正当性理由与行为激励,形成"因 A 故 B、因 B 故 C、因 C 又加固 A"的闭环。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首先,"领导工头化"直接塑造了"教师牛马化"的生存处境。当行政权力以量化指标管理学术事务,教师便被简化为完成论文数、经费数、竞赛获奖数等指标的"生产单元"[4]。教师在失去学术自主性的同时,也丧失了在课堂与学生管理中发挥专业权威的空间。本应由学术共同体承担的学生评价、学业指导、学术规范养成等职能,被切割为可考核的教学工作量和就业率指标,教师被迫在"保饭碗"的科研竞赛与"完成任务"的教学之间进行时间分配的功利计算[5]。教师的专业权威被行政考核掏空之后,其在学生面前的角色便从"引路人"退化为"任务中转站"。

其次,教师的"牛马化"反过来为学生管理的"监护化"提供了制度空间。当青年教师被"非升即走"压得喘不过气、教学仅能投入有限精力时,高校难以依靠教师的专业权威和日常师生互动完成学生的学业引导与人格养成,转而依赖辅导员系统的行政化管理来维持秩序。早操打卡、强制晚自习、突击查寝、家长群通报成绩、禁止挂床帘、请假需家长打电话等"中学化"措施在多所高校出现[9][11],部分学院每两个月向家长通报考勤,连续不交作业也通知家长,学生自嘲在读"高四"。这一看似是校方"过度负责"的管理模式,实质上是教师专业功能弱化后的替代性控制手段。

再者,学生"儿童化"又反向加固了管理层的工头式治理逻辑和教师的功利化行为。高校强化学生管理的直接动因之一是规避安全责任风险:学生出事后家长往往追责学校和辅导员,家长群等措施某种程度上是校方的"自我保护"机制[10]。当学生被预设为缺乏自律、需要被全天候监护的"巨婴",管理层便获得了进一步扩张管控范围的正当性——从查寝到查课、从考勤到成绩通报,每一次管控升级都被包装为"对学生负责"。与此同时,学生在长期被监护的环境中逐渐习惯了外部规训,进入课堂时也更倾向于期待教师给出明确的"得分指南"而非开放性的学术探索,这又与教师"教学服务于考核"的功利取向形成合谋,进一步压缩了真正学术对话的空间。最终,三类异化在角色互动中相互喂食:工头式管理需要顺从的执行者,牛马化的教师无暇承担育人责任,儿童化的学生要求被严密管理——每一方都在以自己的行为为他方的异化提供理由。

6.3制度逻辑的自我锁定与路径依赖

三重异化的耦合之所以难以打破,根本原因在于其背后形成了一套自我锁定的制度逻辑,呈现出强烈的路径依赖特征。这一逻辑的核心是:量化控制→指标竞赛→风险规避→进一步量化控制的正反馈循环,使得任何偏离这一逻辑的改革尝试都面临被系统吞噬的风险。

第一重锁定机制来自资源配置方式的路径依赖。高等教育体制改革中,资源配置方式通过经费政策导向直接引导各主体行为,成本约束是体制改革的关键条件[17]。当前高校的经费划拨、学科评估、人才引进、职称评定等核心环节,仍然深度依赖可量化的指标体系。部分高校将留学生规模、外籍教师占比、国际排名等与考核经费挂钩,导致资源分配向涉外项目倾斜、本土学生教学资源被挤压[14]。在这种资源分配逻辑下,管理层"抓指标"的工头行为不是个人风格问题,而是组织生存的理性选择;教师"凑成果"的牛马行为也不是道德缺陷,而是制度激励下的最优策略;学生"被管理"的处境则是整个组织以效率为优先目标时对"不确定性"的必然压制。

第二重锁定机制来自风险规避的行为惯性。高校作为承担高额社会责任的公共机构,在"稳定压倒一切"的治理语境下形成了强烈的风险厌恶倾向。学生安全事件、舆情事件、就业率波动都可能引发上级问责与社会舆论压力,因此管理层倾向于选择"宁紧勿松"的管控策略[10]。这种风险规避逻辑一旦与量化考核相结合,便会催生出"留痕管理""填表治国""层层加码"等典型现象:教师被要求填写更多表格以证明工作投入,学生被要求更多打卡以证明管理到位,管理者则通过更多检查来证明自己履职。每一次为规避风险而增设的程序,都成为下一次风险规避的参照系,管控强度呈现棘轮效应,只升不降。

第三重锁定机制来自外部单一评价标准的文化固化。社会层面"上岸"叙事的盛行、对学历符号的过度崇拜、对"成功"的同质化定义[15],使得高校内部的量化考核获得了文化层面的正当性。家长群体对"严管"的期待——家长群之所以能在高校中大行其道,正是因为部分家长将大学视为高中的自然延伸,期望学校继续承担全方位监护职责[10]——为管理方的监护化转向提供了社会心理基础。用人单位对学历标签和可量化证书的筛选偏好[7][8],则使学生的内卷行为和教师的功利化教学获得了"市场理性"的辩护。当校内制度逻辑与校外社会心理形成同构,三重异化的耦合便不再是单一组织的内部问题,而是嵌入整个社会竞争结构的系统性症候。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的改革尝试之所以效果有限,正是因为忽视了这一耦合机制的整体性。无论是"破五唯"的评价改革、"去行政化"的治理呼吁,还是针对学生管理的个别纠偏,在缺乏系统联动的情况下,都可能在传导链的某一环节被重新吸纳:评价权放松了,资源分配方式未变,指标便以更"杂"的形式回归[4];行政权限调整了,风险责任未减,管控便以更隐蔽的方式延续[10];学生管理形式上松绑了,教师功能未恢复,学术引领的真空便迅速被新的外部规训填补。这正是系统性困境的核心表征——局部改革的收益被系统整体的负反馈所抵消,异化在新的形式下继续再生产。

由此,三重异化的耦合揭示出一个根本性判断:高校角色异化不是某一群体的道德问题,也不是某一项制度的设计缺陷,而是宏观社会结构、中观组织治理与微观个体行为在多重压力下共振的产物。领导、教师、学生三方在这一系统中都既是异化的承受者,又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异化的再生产。唯有正视这一耦合关系的整体性与自我锁定特征,后续的治理反思才可能跳出"头痛医头"的局限。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7. 高校生态重构的路径反思

前述章节已经揭示,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要走出这一困境,不能仅停留于单项指标修补或局部政策微调,而必须回到大学治理的制度本原,在权力结构、评价机制与主体权责三个层面进行结构性重构。

7.1去行政化:重构行政权与学术权的边界

高校角色异化的首要制度根源在于行政权力对学术事务的过度渗透。在科层制管理逻辑下,行政级别区分扭曲了校园人际关系,学术委员会等本应代表学术共同体意志的机构往往由具有行政职务的教授把持,普通教师的学术参与权被实质性架空[1]。这种权力配置格局使高校内部形成了"行政命令—被动执行"的工头式管理链条,领导干部习惯于以指标化、项目化方式驱动教学科研工作,教师则被置于服从与被考核的位置。

去行政化的核心,不是简单取消行政岗位或削减管理部门,而是实现教育资源配置从"行政权力主导型"向"教育规律主导型"的根本转变[2]。这一转变包含两个相辅相成的维度:在外部关系上,需要落实和扩大高校办学自主权,推动政府由直接的行政指令管理向宏观调控、政策引导与依法监管转变;在内部治理上,则需要重新配置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的边界,强化学术民主制度建设[16]。具体而言,学术委员会、教学委员会、教授委员会等学术组织应当真正行使学术事务的决策权、审议权和评价权,在学科建设、职称评定、人才引进、学术评价等核心领域发挥主导作用,而不是沦为行政决策的咨询性附属机构。

北师大原校长钟秉林曾指出,大学去行政化的关键是明确行政与学术权力边界,保障教师和学生充分参与学校管理决策[16]。这意味着高校治理模式需要从自上而下的单向管控,转向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协商治理。行政人员应当回归"服务者"角色定位,其职责是为教学科研活动提供制度保障与后勤支持,而非以管理者身份指挥学术生产。同时,应当建立健全教职工代表大会、学生代表大会等民主参与渠道,让一线师生的声音在学校重大决策中被真实听见,而不是仅在形式上"征求意见"。

还需要指出的是,去行政化改革不能回避资源配置方式这一核心杠杆。长期以来,高等教育的经费分配、项目立项、学科评估等关键资源都通过行政层级逐级下放,这客观上强化了高校内部行政体系的权威[17]。只有当资源配置机制更多依据学术共同体的同行评议和教育质量的实际成效,而非行政层级的审批偏好时,学术权力才有可能获得与行政权力对等的地位,"领导工头化"的组织文化才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7.2评价改革:从数量锦标赛到多元分类体系

功利化评价体系是扭曲教师行为、催生"牛马化"困境的直接制度推手。2018年启动的"破五唯"改革至今已逾五年,但实践中部分高校出现了考核指标变相加码的现象——从简单数论文、数课题,升级为只数国家级课题顶刊、高被引论文、重大项目经费等更"高端"的量化指标,教师的填表负担不减反增[4]。2026年同济大学宣布取消新增长聘、实行全员3至6年周期考核的改革,再次引发了关于量化考核是否会进一步挤压基础研究空间、加剧科研人员焦虑的广泛讨论[6]。这些实践表明,仅在原有量化框架内做指标替换或阈值调高,并不能真正走出"学术锦标赛"的困局。

2025年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减少青年教师非教学科研类行政负担,回应了长期以来青年教师的诉求[5]。然而在"非升即走"的硬性约束下,青年教师普遍反映"恨不得一月磨一剑,否则连饭碗都保不住",教学只愿投入三分精力,七分投入科研以保生存[13]。政策文本的善意如果不与考核制度的深层调整相配合,减负目标就难以落地。

评价改革的根本方向,是建立与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相适应的多元化分类评价机制[12]。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于2023年达到60.2%,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3],但高校之间在办学定位、学科特色、师资结构和社会功能上存在巨大差异,用统一的量化标尺衡量所有学校、所有教师,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教育规律。潘懋元先生指出,普及化阶段的高等教育应当实现研究型、应用型、职业院校的多样化发展,这要求构建"管办评"分离的制度环境,平衡行政与学术的关系[12]。对于不同类型的高校,应当设计差异化的评价重点:研究型大学可侧重学术原创贡献与长周期学术影响力,应用型高校应突出产教融合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教学型院校则应将教学质量与学生成长置于核心位置。

在教师个体评价层面,亟需推动从"数数量"向"看贡献"转变。同行评议特别是国际同行评价、长周期评价、代表作制度应当成为学术评价的重要方式,给予基础研究和冷门学科更充分的耐心与包容。教学评价不能再是科研考核的"点缀项",而应通过课堂观察、学生长期反馈、教学成果转化等实质性指标予以确认。同时,应当严格控制"非升即走"的适用范围与考核强度,为青年教师提供相对稳定的职业预期,使他们敢于坐冷板凳、做真学问,而不是在短期考核压力下追逐短平快的发表成果[5]。评价改革的终极目标,是让教师从"为指标打工"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回归教书育人与学术探索的本体使命。

7.3权责归位:让学生成为自主成长的主体

与教师群体的"牛马化"相对应,学生群体面临的是"儿童化"的制度性塑造。近年来,部分高校推行早操打卡、强制晚自习、突击查寝、禁止挂床帘、请假需家长电话确认、将考勤与成绩定期通报家长等"中学化"管理措施,学生自嘲仿佛在读"高四"[9][11]。这种监护式管理并非完全出于教育理念的倒退,更深层的动因是高校对安全责任风险的规避——学生一旦发生意外,家长往往倾向于追责学校和辅导员,建立家长群、实施贴身管理某种程度上是校方的"自我保护"机制[10]。

然而,过度监护的代价是学生自主能力和责任意识的系统性退化。大学阶段本应是个体从青少年向成年公民过渡的关键时期,学生需要在相对宽松但规则清晰的环境中学习自我管理、独立判断与承担后果。当学校把管作息、管考勤、管宿舍布置、管学习状态的权力全部收揽,并且动辄通过家长渠道实施"家校联手"管控时,学生事实上被剥夺了练习自主决策的机会,其心理年龄和社会能力被制度性地滞留在未成年人阶段。与此同时,面对2026年1270万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本科以上学历求职者占比57.2%的竞争格局[7],社会和职场对青年能力的要求却在不断提高,"能力本位"加速取代"学历本位"。校园内的保姆式管理与校园外的激烈竞争形成了尖锐的断裂:学生在校园里被当作孩子呵护,一出校门却必须独自承受成人世界的重压,这种落差是毕业季焦虑、"上岸"执念和"巨婴"标签同时并存的深层制度背景[15]。

重构学生管理模式的关键在于权责归位。一方面,高校应当明确区分"教育管理责任"与"无限监护责任"的边界,通过完善学生行为规范、心理健康预警、突发事件应急等制度化机制来履行教育职责,而不是以贴身管控代替制度建设,更不应将属于成年学生的责任转移给家长或包揽到学校身上。另一方面,应当切实扩大学生在教学、管理与校园生活中的参与权和自主权,在课程选择、学习节奏、社团活动、宿舍管理等方面给予学生更大的自主空间,让他们在试错中学会选择、在选择中学会负责。对于辅导员队伍,应当将其工作重心从"日常管控"转向"成长支持",强化其在学业指导、心理疏导、职业规划方面的专业能力,而非单纯充当查寝、打卡、通报的执行者。

当前中国高校生态中领导工头化、教师牛马化、学生儿童化的三重角色异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行政权力扩张、功利化评价、资源分配失衡、就业压力传导与监护式管理相互耦合形成的系统性困境。

更深层地看,学生"儿童化"的消解还依赖于整个社会评价标准的多元化。当"上岸"——即考公、考编、升学成为几乎唯一的成功叙事时,学生自然会陷入非理性忙碌与异化考证的内卷循环[8][15]。高校有责任通过丰富的人才培养路径、多元的发展指引和包容的校园文化,帮助学生建立更为多元的自我价值认同,而不是用单一的量化排名和就业指标去加剧焦虑。只有当学生真正被当作平等的成年主体对待、被赋予与其年龄相匹配的自主权利与责任,"儿童化"的制度土壤才会被逐步消解,大学也才能真正成为培养独立人格、理性精神与创新能力的公共空间。

参考资料

[1] 佚名. 现代大学制度:问题与对策[M]. 学术文献, 2007.

[2] 佚名. 高校办学自主权研究[J/OL]. 学术文献, 2014.

[3] 张雷生. 高等教育普及化进程:历史脉络与未来展望[J]. 中国式高等教育现代化, 2025-08-02.

[4] 温才妃. "破五唯"5年:为啥有老师"吐槽"压力有增无减?[N]. 中国科学报, 2023-11-07.

[5] 佚名. 高校青年教师迎减负新政,六部门联手破"五唯"困局[EB/OL]. 网络资讯, 2025-11-09.

[6] 赵亦安. 同济大学取消"长聘制":激发活力还是制造焦虑?[N/OL]. 新京报快评, 2026-08-10.

[7] 佚名. 就业难背后的真相:1270万毕业生进入市场遇"能力围城"[EB/OL]. 百家号, 2026-08-05.

[8] 佚名. 大学生"内卷化"的困境与出路[EB/OL]. 教育资讯, 2024-11-18.

[9] 齐鲁晚报. 大学变成"高四"?强制早起、家长群进校园,这届大学生正在被"巨婴化"圈养[N/OL]. 百家号, 2026-01-24.

[10] 佚名. 大学生"巨婴"现象引热议?大学家长群有必要吗?[N/OL]. 中国青年报相关报道, 2023-02-20.

[11] 佚名. 大学管理"中学化",合适吗[N/OL]. 媒体报道, 2025-04-19.

[12] 潘懋元,贺祖斌. 高等教育普及化背景下的大学治理——访著名教育家潘懋元先生[J]. 高校教育管理, 2021-11-19.

[13] 佚名. 高校青年教师迎减负新政,六部门联手破"五唯"困局[EB/OL]. 网络资讯, 2025-11-09.

[14] 佚名. 教育风骨彻底沦陷,跪舔式国际化是否正在把高校变成资源附庸地[EB/OL]. 网易号, 2026-08-11.

[15] 长春市第六医院. 读懂毕业季焦虑:别让同辈比较困住你的青春[EB/OL]. 健康科普, 2026-08-05.

[16] 钟秉林. 关于大学"去行政化"几个重要问题的探析[EB/OL]. 学信网, 2010-12-20.

[17] 佚名. 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多元化、市场化和秩序化政策研究[J]. 学术文献,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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