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劳动的“围城”:2.8亿灵活就业者,是被吸纳还是被消耗?
继续瞎写写。很多网约车司机跟我说,他们就是被平台大数据焊死在驾驶座上了。
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已经到了2.8亿。什么概念?你在大街上随便碰到10个上班的人,里头差不多4个就属于这种“非典型”的就业状态。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加起来,2300多万——比很多国家的人口还多。
平台当初说这是“灵活就业”“自由选择”。现在回头看看,自由是真的,但自由的是平台,不是干活的人。
如果你把镜头拉远一点,会看到一幅更大的图景:不只是送外卖、开网约车的人被困在系统里,那些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卖货的主播、在客户家干活的育儿嫂、开着自家货车跑同城货运的司机、坐在电脑前标注图片的数据员——他们看起来在做完全不同的事,但都被卷进了同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的名字叫平台,系统的规则叫算法,系统的成本叫“你自己扛”。
一、蓄水池越来越大,水却越来越浅
平台确实吸纳了大量就业。从制造业、零售业流出来的那些人,很多都进了这个池子。2024年零售业直接就业比五年前少了几百万——这几百万人的去向,很大一部分就是平台。
问题是,这个池子只负责“装人”,不负责“养人”。一个在工厂里原本能慢慢成长为技师的年轻人,进了平台之后,变成了一台按单计酬的“行走的计件工具”。我不是说跑外卖没价值——而是说,这种就业方式,不积累技能,不积累人脉,不积累任何可以转化为下一步的东西。
浙江的数字挺能说明问题。数字经济占GDP超过53%,平台从业者接近300万。够繁荣了吧?但同时,超过40%的从业者处于断保状态。一个地方数字经济越发达,干活的人越没有保障——这个对比,挺讽刺的。
二、不只是体力,连“才华”也被吸入了末端
如果说骑手和司机是体力劳动者的平台化,那主播和数据标注员就是“知识劳动者”的平台化。
2024年,中国职业主播规模达到了3880万人,同比增长157%。一年增长了1.5倍——这速度,比任何行业都猛。直播已经从“副业”变成了中国规模最大的新职业之一。
但数字的另一面是:95.2%的主播月收入低于5000元,只有0.4%的人月收入能超过10万。换句话说,这个行业是典型的“金字塔尖养金字塔底”——2%的人赚走80%的钱,剩下98%的人在温饱线上挣扎。
工作时间呢?每天直播超过6小时的占比57.4%。初级主播的时薪往往只相当于当地最低工资。你在屏幕前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主播,实际上他可能正在用最低工资的标准,透支自己的嗓子和情绪。
数据标注员的情况更隐蔽。这个群体被称为“AI产业的农民工”——他们坐在电脑前,对着一张张图片、一段段文本做标记,训练人工智能。2020年标注一条数据,平台给5毛钱;2022年降到2到3毛;2024年最低只有4分钱。单价跌了90%以上,但工作量没减。月薪3000到5000是常态——在一线城市,这个收入刚够交房租。
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不管是跑单、直播还是标注,平台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每一种劳动都拆解成可以计件的“原子单元”,然后让劳动者在单价不断下降的赛道里拼命奔跑。
三、风险去哪儿了?
平台劳动最核心的特征,不是“灵活”,而是“责任脱钩”。
你看骑手的合同就知道了——不是“雇佣协议”,是“服务协议”。主播签的也不是劳动合同,是“合作协议”。家政阿姨呢?她可能连协议都没有,只是在App上接单,平台抽走10%到25%的信息费。货运司机的处境更典型——他们“带车入伙”,平台既收会员费又抽佣金。2024年上半年,货拉拉营收7.09亿美元,净利润1.84亿美元——这些利润,几乎是司机一单一单抬出来的。
“服务协议”和“合作协议”,就这几个字的差别,平台把社保、工伤、装备成本——全都从自己账本上划掉了。它保留了对劳动的绝对控制权:派单、定价、考勤、奖惩——全由算法说了算。但雇主该承担的义务,一件都不认。
2025年外卖骑手月均收入8000多,听起来还行。但那是建立在每天在线十几个小时的基础上。“时薪37.3元”这个数字有意思——它只算“有单时长”,不算等单、返程、修车的时间。你要是把那些时间都算上,可能连20块都不到。
网约车司机也一样。月收入在蓝领里算高的,但日均在线10小时是常态。六成司机是家里唯一挣钱的人。同城货运司机的情况更糟——每笔订单收入持续下降,司机希望能恢复到每公里2到3元。这种“高收入”,是拿健康换的,拿安全换的,拿没有未来换的。
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很多平台劳动者还没开始赚钱,就已经背上了债。网约车司机贷款买车,骑手租借电池——这些成本在接单之前就已经锁定了。一旦算法停单、平台降单价,他们面临的就是断供风险。这种“负债式就业”,把劳动者的脆弱性放大到了极致。
四、谁在给算法打工?
平台劳动跟传统劳动最大的区别是:工头没了,换成代码了。
算法派单、算法定价、算法给你打分、算法决定封不封你的号。你看起来是“自由接单”,实际上被一套你看不见的规则死死绑着。
骑手面对的是“12小时强制下线”——表面上是保护你,实际上只算“有单时长”,等单不算。你明明在路上耗了12小时,系统告诉你“我只算了你8小时”。
主播面对的是另一套算法——考核“情绪指数”“留存秒数”“点击转化率”。你必须在镜头前保持亢奋,不能疲惫,不能冷场。这种“情感劳动”的消耗,比体力劳动更隐蔽,也更难恢复。
数据标注员面对的则是单价竞赛——标注单价从5毛跌到4分钱,你只能靠做更多的量来维持收入。
家政阿姨面对的是平台排名——不买推广,基本接不到单。赚的钱大部分交了平台费用,到自己手里没多少。
你看,不管什么工种,算法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人的生物属性压缩成数字指标。体力、情绪、时间、注意力——全都可以被量化、被考核、被压价。
算法透明喊了好几年了。平台改规则之前,会“征求意见”——征求谁?怎么征求?劳动者能不能看懂?这些没人管。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截至2025年底覆盖了2300多万人。听着不少,但放到2.8亿灵活就业的大盘子里看,十分之一都不到。大多数骑手和司机出了事,还是只能自己扛。
五、比没钱更可怕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平台就业正在把人变成“原子化”的个体。
在工厂里,你有工友,有师傅,有班组。在餐厅里,你有同事,有老板,有固定的客人。但在平台上,你只有一个账号、一部手机、一个接单界面。没有同事,没有组织,没有人跟你说话。长期独处,或者与陌生人进行碎片化的、冲突性的互动(差评、投诉、争吵),会导致严重的职业倦怠和心理孤立。
这不仅仅是“孤独”的问题,更是一个“抗风险能力”的问题。当一个人失去了社会连接,他也就失去了信息网络、互助网络和情感支持。遇到困难,他不知道找谁;想转型,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更让人担忧的是职业生涯的“断裂”。传统行业有学徒期、有晋升阶梯。一个年轻人进工厂,从学徒做起,慢慢成为熟练工、班组长、技师——每一步都有积累,每一步都更值钱。
平台呢?只有“跑单熟练度”。一个年轻人跑三年外卖,除了熟悉路线、提高配送速度,没有积累任何可迁移的职业技能。三年后,他并不比三年前更值钱,只会更疲惫。主播也一样——播了三年,除了学会怎么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还能干什么?
这就是“技能死胡同”。平台就业在缓解短期压力的同时,实际上在透支劳动者的未来竞争力。
六、谁在为平台“输血”?
还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平台正在大量吸纳高学历的人。
一线城市,平台从业者中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超过60%。3880万主播里,有多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数据标注员里,有多少是找不到对口工作的文科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原本应该去做研发、做技术、做专业服务的人,现在在跑单、在开车、在直播、在标注图片。77%的网约车司机是在失业之后被迫转行进来的——这不是“选择”,这是“没得选”。
短期看,就业率稳住了。长期看,产业升级的后备力量正在被消耗。这不仅仅是就业质量问题,这是在透支整个社会的人力资本。
七、规则在变,但还远远不够
事情也在起变化。2025年,京东开始为外卖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承担全部费用,每人每月平均缴纳约2000元。随后美团、饿了么也跟进了类似的保障方案。三大平台首次全部出台了骑手社保政策。这是个好信号,说明“不可能”正在变成“可能”。
但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这个进步还得打个折扣。京东覆盖的15万全职骑手,在全国约1590万外卖骑手中占比不到1%。即便是跟进最快的平台,其保障方案也主要面向全职及稳定兼职骑手,大量众包骑手仍游离在制度覆盖之外。“破例”之所以成为新闻,恰恰说明“不破例”才是常态。
主播呢?家政阿姨呢?货运司机呢?数据标注员呢?他们连“破例”的新闻都没有。
从更大的政策框架看,方向其实是对的。安徽出台了全国首部省级灵活就业保障法规,外卖“新国标”也明确了平台收费项目和用工分类规则。国际上,欧盟已经通过了《平台工作指令》,核心就一个意思:别再拿“灵活用工”当挡箭牌了。
真正的难点是落地。几件事做扎实了就行:
一个是穿透劳务外包的壳。合同叫什么不重要,控制力在哪里,责任就应该在哪里。
再一个是算法透明。计价规则、派单逻辑、封号理由,劳动者有权知道,也有权申诉。
第三个是费率透明。网约车行业已经做到了抽成上限27%,外卖行业呢?宣称的佣金和实际扣走的钱,差太多了——你永远不知道平台到底拿走了多少。
还有一个:承认“情感劳动”也是劳动。主播的情绪消耗、标注员的注意力消耗、家政阿姨的体力消耗——都应该被纳入劳动保护的范畴,而不只是被当作“自由职业者的个人选择”。
八、说到底
“围城”之困,不是人们选择了平台,而是平台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个行业如果靠风险外包、靠消耗劳动者的未来来维持繁荣,这个繁荣是脆弱的。从骑手到主播,从货运司机到数据标注员——他们做着完全不同的事,却共享同一个命运:劳动被去人格化了,人被变成了参数。
政策的风向已经变了——从反垄断到算法协商,都在做一件事:平台可以继续存在,但不能通过技术和合同,把劳动者的基本尊严给消解掉。
算法应该有温度,流动性应该有保障,情感劳动也应该有底线。说到底,数字经济应该是让人活得更好的工具,而不是把人变成数据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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