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如何改写现代战争规则

在对伊战争中推行“最大杀伤力”战略的同时，美国也在测试一套大规模人工智能驱动的军事系统——这让我们得以一窥未来战争的雏形。2026年的伊朗战争将成为人工智能集成军事机器的首批实战检验之一。

在美国推进其在与伊朗战争中所宣称的“追求最大杀伤力，而非温和合法性”的主义时，美军同时在对其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军事生态系统进行首次大规模实地测试。这为各方洞察人工智能如何永久改变战争形态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切入点。

2026年的伊朗战争正在成为整合人工智能的军事机器的首批实战检验场之一。根据美国中央司令部的数据，截至4月9日，“史诗狂怒行动”已经打击了超过13000个目标，其中仅在开战首日就摧毁了一千个目标。在如此庞大打击数量的背后，是一个旨在将过去耗时数天的锁定决策缩短至数秒的系统。这引发了关于决策速度、责任归属以及平民伤亡代价的严峻问题。

处于核心地位的机器

在美国军队人工智能战略的核心，是名为 Maven Smart System 的平台。该平台由软件企业 Palantir 研发，源自美国国防部于2017年启动的“梅文计划”。该计划利用计算机视觉算法来解析雷达、视频以及卫星图像，从而实施目标识别。它最初被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采纳，并在2023年被正式确立为记录在案的正式项目。

Maven Smart System 将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的测绘数据整合到一个统一的任务控制平台中，为指挥官呈现实时、同步的战场态势。在操作界面的底层，机器学习模型负责分析输入的数据、对物体进行分类，并为潜在的探测结果提供置信度评分。一旦某个目标被正式确认，系统便会将其推入目标锁定流程，并推荐打击方案、建议使用的武器以及按优先级排序的行动路线。随后，人类军官会审阅这些建议，并决定是直接授权实施打击，还是将目标信息包提交给更高级别进行审批。

为了将情报报告转化为军官和分析人员易于理解的通俗语言，Anthropic 公司的 Claude 大型语言模型曾被接入 Maven Smart System。然而，在3月4日，美国国防部将 Anthropic 列入了黑名单，理由是其构成了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这是美国政府首次对本土企业采取这种性质的定性。特朗普总统随后下令在未来六个月内逐步淘汰 Anthropic 的工具。在此项决定之前，Anthropic 曾拒绝允许其人工智能被用于大规模的国内监控或完全自主的武器系统。

测试场：在伊朗之前的人工智能锁定技术

在向伊朗全面推行之前，“梅文计划”曾在俄乌战争前线进行过一次极具野心的实验测试。美国陆军中将克里斯托弗·多纳休将这场冲突描述为“梅文计划的实验室”，这是一场实弹实验，旨在测试该系统能否将敌方部队动向和通讯情报提炼到一个简便易用的平台上，以此来指导乌克兰指挥官的战略部署。不过，提供给乌克兰的系统版本虽然让指挥部对战场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但美方有意剥离了敏感信息和最先进的系统功能，未能提供精确的锁定数据。

如果说乌克兰前线是“梅文计划”的工作车间，那么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则让人初步看到了人工智能作为主要锁定机制的潜力。以色列国防部总干事埃亚勒·扎米尔将人工智能描述为提高消灭目标效率的“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因素”。

以色列国防军整合了名为“薰衣草”和“福音”的两个人工智能系统。据报道，“福音”系统已被用于筛选和优先处理建筑物和基础设施等实体打击目标，而“薰衣草”系统则被用于生成人类目标。它提供的一个数据库曾一度标记了37000名潜在目标，主要身份是符合“适龄参军男性”特征的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或哈马斯的潜在下级武装人员。以色列军方的人工智能系统将这两个程序结合起来，向分析人员提供目标情报报告。如果分析人员认定某个对象符合目标标准，就会将判定结果上报给更高级别的情报军官以确认实施打击。

压缩杀伤链

Maven Smart System 的首要功能是压缩“杀伤链”，即从情报收集到完成打击的全过程。自二十世纪远程武器出现以来，这部分一直是军事战略的核心焦点。长期以来，压缩这一过程以提高首次打击效能、获取决策优势并实现杀伤力最大化，一直是美军的核心战略目标。早在2000年，时任美国空军作战司令部司令的约翰·江珀就提出，要将摧毁新出现目标所需的时间缩短至个位数分钟以内。如今这一基准早已被打破。

自2020年起，Maven Smart System 就在名为“猩红龙”的实兵演习中接受测试，以评估人工智能工具能在多大程度上简化该流程。测试结果令人震惊：20名士兵使用该系统能够处理的锁定目标工作量，相当于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两千名人员的工作量。美军随后设定了新的目标：每小时做出1000个战术决策，即每3.6秒做出一个决策。

美国中央司令部负责人、这场战争的指挥官布拉德·库珀在披露战事中使用了人工智能系统时，似乎证实了这一基准已经实现。他表示，过去需要耗费数小时甚至数天的流程，现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杀伤链专家克雷格·琼斯认为，Maven Smart System 已经将决策时间压缩到了在某些方面比思考速度还要快的程度。在以往冲突中需要耗费数周时间才能协调完成的行动，例如领导层打击与大规模弹道导弹齐射的协同，现在可以迅速且同时执行。

速度、监督与平民伤亡

根据总部位于美国的“人权活动人士新闻通讯社”统计，2026年的伊朗战争已记录了超过1700名平民死亡，其中约百分之十五是儿童。最致命的一起事件发生在米纳卜的沙雷杰·塔耶贝小学，空袭造成175人丧生，其中绝大多数是7至12岁的女童。英国广播公司、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加拿大广播公司和《纽约时报》的调查得出结论，这次空袭极有可能是美军发动的。内部军事调查引述的消息来源也支持了这一发现。《纽约时报》报道的一项初步调查将此次空袭归咎于情报过时。卫星图像显示，该学校曾与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一个基地共用一个院落，直到2016年两者才分开。空袭发生时，该学校拥有运营中的网站，并且在谷歌地图上也有公开可见的位置信息。

目前尚无法证实 Maven Smart System 是否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具体角色，相关调查仍在继续。但这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被优化为每小时处理一千个目标决策的系统，其监督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它在系统结构上是否具备识别过时情报的能力?

批评人士指出，将目标决策时间从数小时缩减至几秒钟，从根本上剥夺了进行法律审查和深思熟虑的空间。国际律师戴维特·哈恰特良在为国际政策中心撰文时指出，要防止平民受到伤害，就必须对系统可运行的时间和地点设定硬性限制，在各种条件下进行严酷的压力测试，并在每个阶段保留人类真正的否决权。

这些限制与人工智能驱动模型追求极致运行速度的目标构成了直接冲突。美国战争部部长皮特·海格塞斯在谈论“史诗狂怒行动”时宣称，美国正在以决定性、毁灭性且毫不留情的方式赢得胜利，追求的是最大杀伤力而不是温和的合法性，追求的是暴力效果而不是政治正确。因此，将 Maven Smart System 部署在这个追求最大杀伤力的战场上，引发了人们对运作效率与平民生命价值之间取舍的担忧。

此外，人们还对“自动化偏见”感到担忧，即人类倾向于采信自动化决策系统给出的建议。当深思熟虑被视为一种延误时，人类操作员的监督可能会因为承受实现打击效率指标的压力而受到干扰，从而在不经过批判性评估的情况下直接顺从系统的推荐。

以色列媒体“+972”和“本地呼叫”发布的一份报告详细记录了六名情报军官关于以色列人工智能工具内部运作的证词。一名使用过“薰衣草”系统的匿名国防军情报军官证实了他存在自动化偏见。他坦言，尽管每位操作员都在10月7日的袭击中失去了亲友，这给决策过程掺杂了情感因素，但机器的做法冷酷无情，这反而让操作变得更容易。另一位“薰衣草”系统操作员承认，现阶段他会在每个目标上投入20秒钟时间，每天处理几十个目标。他表示自己作为人类毫无价值，只不过是个盖章批准的机器，这节省了大量时间。而那仅有的20秒钟，只是被用来确认被标记的目标是否为男性，因为哈马斯和伊斯兰圣战组织不招募女性。

完全自主武器系统

在中东地区成为人工智能辅助精准打击的震中时，俄乌冲突则充当了全球最大的无人机创新试验场，也是迈向完全自主武器系统军备竞赛的大舞台。乌克兰军队的核心目标是用完全自主的战斗系统来取代人类。乌克兰国防部副部长尤里·米罗年科表示，虽然完全自主的武器系统目前还不存在，但乌克兰已经“在某些设备中进行了部分落实”。

这与冲突初期的状况形成了反差。当时乌克兰军方尝试在前线部署无人机作为侦察工具，随后意识到它们在弥补兵力劣势方面的效用。于是，他们将炸药固定在廉价的商业机架上，组建了一支廉价的杀戮机器群。无人机迅速从乌军武库中的一件工具发展成主要战争武器，乌军甚至围绕这项技术重组了整个战争体系。2026年3月，俄罗斯在战场上的35551名人员伤亡中，百分之九十六归咎于无人机。据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奥多罗夫介绍，仅在2025年，乌克兰无人机就导致超过24万名俄罗斯士兵死亡或重伤。泽连斯基总统设定的目标是每月打击五万名敌军，乌克兰军方认为，如果实现这一数字，就能抵消俄罗斯的人力优势。

乌克兰国防部宣布了其战术思路上的一项新进展，透露乌克兰前线正在引入一种“新的战争模式”。该模式的基础是“无人机突击部队”，它将空中无人机、地面无人机和步兵整合成一个单一的作战系统。在乌克兰首次完全依靠机器人 and 无人系统夺取敌方阵地之后，这项新战术被正式公开。

有传言称，乌克兰新一代无人机编队“火星人”具备自主功能。以往的乌克兰无人机依赖全球定位系统导航和射频控制，两者极易受到俄罗斯的干扰。而“火星人”则通过将实时视觉数据与地形特征进行匹配处理来进行导航，既不需要定位信号也不需要无线电操作员。据报道，“火星人”的飞行速度可达每小时300公里，能够完全避开俄罗斯的无人机探测网络。虽然目前尚不清楚“火星人”在最终锁定目标方面是否拥有自主决定权，但已确认乌军使用了人工智能工具，让无人机锁定目标并在最后数百米的距离内实现自主飞行，以反制俄罗斯的防空措施。

据报道，尽管俄罗斯在完全自主武器系统的赛道上落后于乌克兰，但其“柳叶刀”自杀式无人机群已升级了基于英伟达Jetson平台构建的人工智能锁定模块。自2022年7月以来，该机群已对乌克兰军事硬件进行了4000多次打击。该系统在本地处理摄像头图像，运行物体识别算法，无需将数据传回远程操作员，并能够从预设类别中自主选择目标。“柳叶刀”无人机可以在彼此之间传递关于装甲车集结地的定位数据，并自主进行协同攻击。俄罗斯新近发布的《无人航空发展战略》文件也证实，俄罗斯正在积极研发“蜂群技术”，即无人机能够自主协同作战，在没有人类下达单机指令的情况下协调发动攻击。

缺乏护栏的人工智能军备竞赛

早在2017年，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谈论人工智能时就宣称，“谁成为这个领域的领导者，谁就将成为世界的领导者”。当前的各国军事战略和国防开支正印证了这一点。美国五角大楼2026财年的预算申请中，有134亿美元专门指定用于人工智能辅助的自主系统，其中94亿美元指定用于无人机。中国尚未披露在同类系统上的支出，但外界估计规模相当。在2024年的珠海航展上，中国知名国防制造商北方工业公司首次展示了一支完全由人工智能控制和操作的装甲车和无人机合成旅。2026年1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播出了一段无人机蜂群行动视频，画面显示一名士兵操控着由200架自主无人机组成的编队。据报道，五角大楼担心他们在自主武器的制造速度或规模上无法匹敌中国。

围绕自主武器系统的竞争引发了关于问责制、责任划分以及与国际法兼容性的探讨。奥地利和30个共同提案国在2025年联合国大会的一项决议中提出了这些担忧。该决议认为，武器系统中的人工智能和自主性在削弱人类在武装力量使用中的作用，从而在人道主义、法律、安全、技术和伦理层面构成了严峻挑战。该决议获得了156个国家的支持。俄罗斯、以色列和美国投了反对票，中国投了弃权票。

Anthropic 公司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解释说，该公司之所以拒绝五角大楼修改其大型语言模型 Claude 使用条款以便在完全自主武器系统中使用的要求，是因为前沿人工智能系统在驱动完全自主武器方面还不够可靠，而且确保遵守国际法的必要监管机制尚未确立。这发出了一个明确信号：技术发展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对此进行治理的能力。针对阿莫代的言论，非政府组织联盟“阻止杀手机器人”的执行董事妮可·范罗延表示，该组织致力于确保在武力使用中保留人类的控制权。她指出，当研发 these 技术 Company 自身都以安全为由拒绝部署时，这必须给世界各地的政府和人民敲响警钟。

就在 Anthropic 公司试图拉开与人工智能军备竞赛的距离时，其他软件公司却在进一步嵌入军事基础设施。2025年3月25日，北约与 Palantir 公司签署了一份合同，采用其定制版的 Maven Smart System，以实现基于通用数据的作战能力。这使得 Palantir 的人工智能定位架构进入了西方军事联盟的核心位置。2025年12月，英国国防部向 Palantir 授予了一份为期三年、价值3.25亿美元的合同，提供数据分析服务以支持跨保密级别的关键战略、战术和实地作战决策。双方还达成了一项价值高达20亿美元的更广泛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Palantir 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明确表达了他的观点，他认为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代表着又一个“奥本海默时刻”。他承认人工智能武器具有潜在的毁灭世界的能力，并呼吁迫切需要构建技术架构和监管框架，以确保人类对人工智能系统的控制。然而，在约束人工智能的法律仍处于萌芽阶段之时，Palantir 却在继续更深地融入军事架构。卡普辩称，这样做的原因是如果不作为，就会遭到敌人的惩罚，因为对手绝不会沉溺于探讨技术发展道德、合法性或危险性的戏剧性辩论。

4月18日，Palantir 在X平台上发布了一篇被许多人视作宣言的帖子，名为《技术共和国》。这篇帖子将卡普同名著作的内容浓缩为二十二个关键点，其中包括要求硅谷有义务参与国防建设，并呼吁实行强制性全国征兵制。该帖子还声称某些文化是糟糕、落后和有害的，因此应排斥多元主义。卡普接着指出，基于软件的硬实力将是自由民主社会取胜的关键，而建立新威慑时代的基础将是人工智能，而不是原子能。这从根本上确立了 Palantir 在这场新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中的关键核心地位。

然而，参与这场角逐的不仅是国家和私营软件公司。人们越来越担心整合了人工智能的武器系统会扩散到恐怖分子手中。从2018年到2024年9月，非国家武装人员发起了超过810次无人机袭击。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在西非日益被用于实施袭击。自2023年以来，在布基纳法索和马里的一个基地组织分支已经实施了至少69次无人机袭击，而两个伊斯兰国分支主要在尼日利亚执行了至少20次袭击。

2023年10月，叙利亚发生的一起恐怖袭击利用装满炸药的无人机导致超过89名士兵和平民丧生，至少240人受伤。根据《2026年全球恐怖主义指数》，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和哥伦比亚民族解放阵线(ELN)直接从乌克兰的创新中获取灵感，已经开始采用无人机战术。在2024年至2025年间，共记录了77次袭击，造成10人死亡，134多人受伤。

根据武装冲突地点和事件数据项目(ACLED)的数据，在2010年，只有10个非国家武装团体能够获取无人机武器，而到了2025年，分布在17个国家的469个组织在袭击中部署了无人机，其中58个组织是今年首次使用。自主武器系统的发展面临着同样的扩散风险。无人机技术迭代迅速，历史上随着先进技术变得更加容易获取且准入门槛降低，这些技术扩散到恐怖分子手中的趋势是一贯的。自主武器专家保罗·沙雷认为，我们可能正在进入一个不仅国家能够获得制造致命自主武器技术，甚至连个人也能掌握这种技术的时代。

在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中，历史的先例依然可见。私营企业长期以来一直与国防部门交织纠缠，技术进步也持续重塑着战争的方式以及有能力参与战争的主体。然而，人工智能融合的速度和性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挑战。军事能力的演进速度已经超越了旨在规范它们的法律和治理框架，人类判断在这些系统中的作用正变得越来越模糊。随着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不断升级，人类究竟是能够保持对武器系统的有效监督，还是最终只沦为一个为自动化决策盖章批准的摆设，目前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