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辰山：人工智能发展须有优化共生哲学的统领

人工智能发展须有优化共生哲学的统领

《文化传承与现代文明》高端访谈

一、文化传承与现代文明相辅相成的关系

访谈人：有位科学院和工程院两院院士说：“每一个民族的文化复兴，都是从总结自己的遗产开始的。”文化传承在每个文化都是重要的课题。2023年6月，习总书记在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的重要讲话中强调要在文化传承中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您如何理解文化传承与现代文明相辅相成的关系?

田辰山：本人是做比较中西哲学阐释学的。根据自己学习和研究，我想到四点。第一，民族文化复兴，是中国的大事。但并不是任何别的民族重点大事。对于一些规模不大族群而言，它们面临的重点或关键大事，很可能更是解决当前生存生活安全问题，避免被灭绝问题。在这一挑战面前，如何应对现实的严峻险恶，先存活下来，恐怕采取的态度和具有的精神本身，反映的就是文化与文化复兴。

第二，恐怕先要弄清楚“文化传承”是什么?甚至“文化”是什么和传承文化之中的什么成分?“文化”不是抽象概念的一切一个族群的行为现象，文化是很复杂的人类生存生活的想法、做法与说法，大有可值得区分必要。有的行为现象逆反和有害于共生体系生存与生生延续，是必然需要克服的。值得传承的东西，必须是历史经验说明，是珍重、呵护、有利、支撑人类共生体系健康延续的想法、做法和话语成分。

第三，我从比较哲学文化视角理解，“文化传承”和“现代文明”实际上不是两件分开的二元性、各自独立的东西。实际情况应该是“现代文明”即是“文化传承”;“文化传承”即是“现代文明”;二者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而不是两个东西的互相掣肘。以我们的比较哲学阐释术语说，叫做“一多不分”，意思即是它们本身是不可分的。没有“文化传承”就不会有“现代文明”，反过来，没有“文明”的更智慧、更进步，也谈不上“文化传承”。传承必须革新，革新离不开“文化传承”的守正。这即是我们笼统起来所说的“相辅相成的关系”。

第四，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笼统，要对“现代文明”有一个既是“一多不分”也是“一分为二”的通晓。“一分为二”不是“二元论”，而恰是对同一件事物进行内在两个方面之间关系的分析，正是更深刻探索“一多不分”的世界。这样，我们就要晓得，所谓“现代”的英文是“modern”，但我们必须意识到，中文的“现代”一点也不是英文“modern”的词意。中文的“现代”是时间意义，是指清王朝被推翻后的中国，尤其是1949年以后的新中国。还有一点意思，是追求运行社会主义先进政治制度与高质量生产力，或曰“科学技术的先进”。但是英文“modern”可不是这种意思。“modern”的时间概念是启蒙运动之后，思想概念是“一己私利主义”，也即“individualism”和“egoism”。中文将“individualism”不恰当地译为“个人主义”，受到在中文环境的被“接受”，甚至被宣扬。典型人物是胡适，他带来了西方“个人主义意识形态”在中国的现代误读与误判，直至今天，贻害不可谓不深。“modern”的政治经济概念也包含“近代”意义，也即是西方列强对世界各地的殖民主义扩张和帝国主义霸权运动;对中国典型的，则是大家熟悉的“鸦片战争”。不能忽略，中文叫做“现代”这个词的英文“modern”除了“一己私利主义”、“原子式个体”至上主义、资本主义私有经济与政治制度的含义之外，并无严格其他意义。

同样应该通晓的，两个汉字这个“文明”是英语“civilization”的中文译词。但它一点也不是英语“civilization”的原本含义。中文“文明”可以说跟“civilization”风马牛毫不相干。因为“文明”在中国自古至今的含义说的都是人，指的是人的文雅通达、善解人意、通识天地人，思想、行为和交流话语的适当适时、适事与适宜。《易经》数千年前早有“文明以止，化成天下”的“文明”含义。辜鸿铭先生在百年前也讲清楚了“文明”在中国，就是人性类型，也即是男人和女人的作为人性类型，它就是：性格的精深、博大、淳朴与优雅。它的鲜明对比是：毫无教养的“粗鲁”。

而英文“civilization”与中文的“文明”无法同日而语，它是指“城市化”，指城市宏伟，社会制度趋于精细庞杂、艺术和科技精致有效，建筑如何华丽，道路如何通达，家具如何典雅舒适，这些都与西方特有单线单向目的论的历史观分不开，而与中文“文明”一词毫无关联。

其实用一句话讲清楚文化传承与现代文明相辅相成的关系，就是：二者必须是同一个“一多不分”意义的人类共生体系的生生延续的健康过程，而不是充满形而上学超验论与二元论意识煽动的从“一己私利主义”“权利”、“自由”、“价值观”出发的竞争、打斗、分裂、碎片化，走向导致人类共生体系不可持续维持的自我破坏与自我毁灭方向。

二、中华文化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与和平共处的独特优势

访谈人：当前全球面临着许多共同挑战，如气候变化、地区冲突等等。您认为中华文化中的哪些理念和价值观可以为应对这些全球性问题提供借鉴?具体来说，中华文化在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和和平共处方面有哪些独特的优势?

田辰山：对这个问题，我立刻想到的是，在从比较两种文化语义环境的不同结构的视角，毋庸置疑，看到的中华文化，是一个“一多不分”生生观的智慧哲学体系。它整个是对全球性“一多二元”非生生意义的文化语义环境造成的一些列人类处于生存危机困境，提供的一个借鉴，是另一种人类决定继续生存下去可选择的哲学、意志、价值观。这里需意识到，其实“价值观”对中国思想体系是个不合适术语。对于中国而言，不是价值观，而是是非观，要生存，就是赞成“是”;用“一己私利至上主义”价值观否决人类共生体系的生存问题，其实是“非”。

首先，全球今天面临着的共同的一切挑战，都不是自然的，而是人为的。人为的是指，所有这些问题都跟人类自己谬误哲学分不开，跟人类自己的意志、价值、行为的一多二元非生生论的所谓“理性”逻辑的谬误分不开。谬误就在于忽略人类经验事实的人类整个是一个大生命体和大生命延续过程的平白简单共识性状况，硬是脱离经验地毫无根据地假设虚构，将“人类”视为都是互无联系的孤立、独处的、自为的一个个原子式单子个体，加上将人性假设为无不是一己自私自利取向的加以对待，使得将人的本来共生体系的实际状态，假设虚构为“一多二元”非生生论的每一个单子个体人都是与所有它们进行战争的“自然状态”。中国人称之为“丛林法则状态”。其最根本最大的谬误之处在于否决人类自然生存状态的“一多不分”生生论意义的共生体系的本质，将鼓励竞争、鼓励“一己私利”主义，将打斗，战胜征服他人作为天经地义，甚至完全以此种价值观否决共生体系健康生存的是非观。

是这样，造成人类无尽无休的互相伤害的苦难的动荡混乱不堪，造成大量全球性威胁整个人类生命延续的各种严重挑战问题，造成人类整个作为一个共生体系走进还能延续多久的被持续质疑困境。时至今日，已经是倒逼人类不能不反思人类的哲学、意志、价值和行为到底怎么了，不能不倒逼人类考虑，必须要选择到底是那种哲学、意志、价值和行为才可带来根本改变，解决不然会绑架人类走向万劫不复的困境。

是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倒逼之下，将会使人类越来越意识到，只有人类各种文化传统中智慧的“一多不分”生生论哲学的基于人类共生体系健康生生延续的哲学、意志、是非观和行为才是给人类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情况下，柳暗花明又一村地显示出一条健康的生路。而在整体上基于这样一种哲学在数千年悠久历史过程成就形成的一个文化传统，则当之无愧是一个独特的优势，可毫无疑义地与世界在一多不分共生体系意义上兼容并蓄、交往交融、和平发展、合作共赢，起到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和和平共处的不可替代作用或角色。

三、“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

访谈人：您最喜欢《论语》的一句话是什么，为什么?

田辰山：回答这个问题，我要说是“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这句话让我想到在哲学范畴理解孔子的天地观(宇宙观)、“生生大德观”(生命观)、“做人/为人”的(人生观)与唯此唯大的是非观(真理观)。这几观都是来儒家思想乃至整个中华文化的“一多不分”共生体系的生生论，博大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在一个共生体系中，君子“推己及人”(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忠);而对于有害于共生体系生命过程延续的因素，则是“革之变之”。

四、儒家思想在全球传播的机遇

访谈人：您认为全球化为儒家思想在全球传播带来了哪些机遇?

田辰山：需认识到，全球化的本质是西方私有资本称霸全球的特殊世界政治经济现象，一方面带来世界的动荡不安和走向人类生存全球挑战危机，另一方面造成世界人类文化文明的空前碰撞与冲突，促使相互既在接触机会的频率大增和对碰撞于冲突造成恶果的严峻反思，全人类都思考人类如何生存下去和哪种人类思想文化更符合人类共生体系的延续和健康发展。在这种情况下，以儒学为主干的中华哲学文化必然走向日趋被世界认可与青睐的，因为它的整个哲学思想是一个如比较中西哲学阐释学大家安乐哲提出的“一多不分生生论的哲学文化体系”。

五、人工智能技术的道德发展和应用

访谈人：您认为儒家原则可如何引导人工智能技术的道德发展和应用?

田辰山：这本是一个稍微有点思考的普通人即可清楚判明的一个言简意赅的是非问题。而且它是一个并非能不能，而是想不想的关系人类共生体系命运前途的大问题。首先，人工智能技术再高超，也是人的智慧，也超不过人的智慧。认为它可超过人的智慧是很肤浅的思维。因为人工智能再发达，也是属于工具、手段与技术范畴。

这样的工具、手段范畴，总有一个为什么目的和如何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问题，有一个它只能用以为人类共生体系的一多不分生生意义服务的唯一前途问题。如果它背后是攫取私有资本利润的动机驱动，那么人工智能技术的前途只会走到人类自我毁灭的唯一道路上去。这不是耸人听闻。这里有一个简单的哲学内在逻辑问题，是人类无法回避的，那就是作为手段、工具的人工智能技术，必须置于人类共生体系一多不分生生意义的大方向指导之下。

在中国，人人都知道“南辕北辙”这句成语，它生动描述了人类行为愚蠢做法的一叶障目，以只着眼于手段而迷失了使用手段造成的丧失方向目的的非理性膨胀。这可以是一个类比，相当于文艺复兴马基雅维利“新政治学”只将政治作为实现个人野心攫取政权权力的手段，彻底否定亚里士多德的政治作为以伦理道德为目的的的政治学。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必须有优化共生哲学的指引。历史经验已然确凿证明了马基雅维利这种排斥伦理道德政治学是必然导致人类最大灾难的“私有资本独裁政权”。有这个教训，人工智能技术如果不服务于人类共生体系的一多不分生生意义，那它必然是那种破坏人类共生体系生生意义的唯服务于“一多二元”非生生论为目的的手段。

而正是在这一人类面临严重生存危机的今天，儒家哲学文化为人工智能技术的道德发展和应用提供了“一多二元”非生生论之外的、具有呵护一多不分人类共生体系继续生存与健康延续的哲学智慧与实践方案。只有这样，人工智能发展才不会“南辕北辙”。因为这样智慧哲学与实践方案，取代以“竞争”、“一己主义价值观”、冲突、霸权、侵略、屠杀的毁害共生体系的人类活动机制、鼓噪分裂人类共生体系的行径。这一套“一多不分”人类共生体系生生意义的智慧哲学与实践方案，一直反映在从古代到今中国的国际关系、外交思想一以贯之的中国政策与行为当中。人工智能技术的道德发展与应用问题全部集中在将它置于一个有利于人类共生体系生生意义的大方向和总目的之下。

(2026年5月10日于北京海淀)

[ 本文为根据某大媒体2024年7月就一次重大世界文明会议对田辰山教授所作《高端访谈》的整理文稿。]

田辰山 哲学硕士、政治学博士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