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传播|白易欣:白大褂之下——关于医学生,也关于当代年轻人
编者按:
《劳动传播学》以劳动传播学为核心,讲授劳动传播学的概念、理论、方法和案例实践。劳动传播学研究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产生连接、沟通和关系的学科。具体包括四个层面,一是研究劳动者生产过程产生的沟通、协调和连接问题,二是研究传播实践中的劳动问题,三是研究劳动者参与的传播实践,四是研究大众媒体中劳动者的再现。在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从半殖民社会向独立自主的新民主义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以工农为主体的劳动者参与到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劳动传播也成为工农群众参与社会、公关事务的中介。本课程以20世纪中国劳动传播学为主线,从历史的角度,探究不同时代劳动传播学的类型、形态和机制,与此同时兼顾对比西方现代化过程中劳动传播学的理论和实践经验。2024秋季课程作业以“写劳动”为主题,用非虚构的方式写一篇劳动者的作品。
白大褂之下——关于医学生,也关于当代年轻人
这是Z成为医学学术型研究生的第18个月,也是他后悔读学硕的第15个月。从读研究生的第三个月开始,他就开始觉得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同,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科研压力太大,每天都在实验室,甚至连课都需要逃才能把自己在课题组内的任务做好。
和我们说的专硕生不同,医学学硕培养主要注重的是科研能力。自1997 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颁布《关于调整医学学位类型和设置医学专业学位的几点意见》及《临床医学专业学位试行办法》两个文件试行临床医学专业学位制度开始,医学生的发展道路注定变成了两个可能会发生冲突的选项。专硕更注重临床能力,所以在培养上更加注重临床实习经历,2013 年底,国家卫生计生委联合教育、财政、人社等6部门制定出台的《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使得专硕培养有机会和临床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结合,可以说专硕的培养是培养临床医生。学硕则比较特殊,他们大多会在学校渡过两年,最后一年在医院实习,这两年时间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专攻科研,实际上学硕的毕业要求比专硕要高出很多,以Z所在的学校为例,专硕生只要在普刊上发表一篇文章并通过毕业答辩即可,而专硕生则被要求至少发过1篇SCI,即在SCIE(Science Citation Index Expanded)收录的期刊内至少发文一篇。
秉持此项要求,在读学硕的18个月里,Z最常待过的地方是实验室的工位,最长走过的路是寝室到实验室的大道,甚至最晚11点才从实验室回宿舍。连接宿舍和实验楼的路有一段种满了银杏,Z说有一次他早起去实验室路上成都的风刚把银杏染黄,他还没来得及拍照,等他下午早早收拾出楼的时候,他只看到了稀稀拉拉的银杏叶子。他好像在实验室错过了他的秋天。本科的时候,从北方临海城市来的Z曾说很难在南方内陆的成都很难找到找到归属感,像一句“判词”,一年半的学硕生涯,他永远在找寻他的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在崩裂。
1.选择与裂隙
或许每个小朋友曾经都有关于未来的自我想象,很抱歉最开始在Z这里并不是“医生”。Z当时最喜欢的专业是“考古”,他说那时候喜欢看盗墓系列的小说,小说里主人公在幽深的古墓中穿梭,进行神秘诡谲的冒险,总是会让他觉得紧张刺激又隐隐期待,那些关于精美得像天外来物的青铜器,那些神秘的灵动壁画,都让Z心生向往。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小时候对于世界的懵懂的斑驳窥探,过于光怪陆离以至于无法拼凑出真实世界的二分之一。长大以后关于医生的选择,则是对于小时候懵懂的回应,有时候感觉学医和考古差不多都像是在触摸死亡边界。感觉他似乎也挺适合学哲学的。Z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家庭原因他希望自己能够早点独立,承担更多的责任,用俗话来说就是挣很多很多的钱,而在自己相对喜欢的专业里面,医生理论上应该是挣得最多的,于是选择了医学,高考分数不够,于是选择了要求相对更低一点的中医学。高中的时候,赵雷一句“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饱满了Z对成都的浪漫想象,还有一个原因是,身为男同性恋的他认为在成都能找到男朋友。确实走过成都的街头,但好像不是赵雷唱的那么浪漫,也确实找过男朋友,结果证明是一个欺骗感情、恋爱内劈腿的渣男。于是不止一次听到Z提到说想回家发展,老家比成都消费水平低,事事熟悉,还能陪陪爸妈。Z和妈妈的关系很好,但Z也有过从未向她吐露过的秘密。
直到在大四的推拿专业课上,他开始动摇。因为带课是全院临床做的最好的老师之一W教授。W教授的门诊“门庭若市”,充斥着从全国各地来找他的患者,他们都期待他能够用他的“回春妙手”治愈他们的疾病。在课堂上,W教授总是旁征博引,中医领域的知识他几乎都懂,扎实的理论知识使得大多数学生都很敬畏他。说是敬畏其实毫不夸张,W教授也是全院乃至全校最出名的脾气最怪异的老师,这个没有之一。他对待学生——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叫“看眼缘”,那种第一眼看起来就浮躁的学生在上课的时候做错推拿手法或者回答错问题一定会被他临面痛斥,他喜欢看起来踏实的学生,这种踏实在他那里应该算是医生的必备品质。Z很崇拜W教授,他想读研究生就应该跟着这样的老师学东西。现代中医培养体系纳入西式学院制后,长期沿革的“师承制”被“导师制”替代,在中医学校里,导师就是你的“师傅”,老师会带领你开启你的医生生涯。但同时也带来许多的问题,一是,得不到学历体系认可的名老中医的治病心得可能无法得到传承,那些“赤脚医生”常常在基层有很扎实的建树,对当地的疾病特点和治疗要领有非常深入的体会和见解,却赖于无法得到“学院派”的承认而落入无法传承技艺的困境。W教授上课时常常讲述自己的求学经历,早年间就读与北方某医学院本科,后攻读我院硕士,但没有选择在成都工作,而是辗转各地学医,有时候遇见的良医比较慷慨,愿意让他学习而不用拜师,有时候遇见的名医则要求拜师,而更多时候这些医生的技艺都是密不外传的,于是W教授就假扮患者去治病,观察老师的治病“偷师学艺”。Z对W老师教的这些方法非常感兴趣,于是向W教授申请了跟门诊的机会,说是申请,其实当时还在大四的Z根本没有上手机会,而且跟W教授的学生很多,根本轮不到Z帮忙。但是正是这些这样在大四跟诊的经历,让Z第一次完整体会到作为医生的完整感受,疾病治愈后的满足感是任何其他都替代不了的快乐,这是Z理解作为医生的本质。
这样以后,Z决定留在离家2472km的西南省会读研究生,然后再考虑回家找个待遇比较好的医院一辈子上班。在本科的四年里,Z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冬日白昼比家乡长了整整2H,冬季的日暮天光不见湛蓝中晕出的粉紫,遥遥望去只能看见朦朦的雾气之下,高楼林立的写字楼。没有雪的冬天,有时候会让Z觉得割裂,割裂了故乡和自己。
然后更大的割裂开始了。Z的本科成绩一般,虽然没挂过科,但也远远够不上保研资格。最重要的是,Z其实在考试上真的不行,即使平时兢兢业业、期末鏖战通宵最后的成绩也不算理想,这使得Z非常不自信,在准备研究生考试的时候,选择了竞争较小的学硕而不是专硕。在Z所在的大学里,学硕的收分普遍比专硕低很多,Z的那几届310分就可以直接“上岸”,而专硕的收分普遍在370分以上。这其实不是一种特殊现象。《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发布时明确指出“5+3”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主要模式,这也是专硕学硕培养中有显著差别的地方。在这样的“5+3”体系之下,如果你攻读的是专业型研究硕士,那么攻读硕士的三年就是你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三年,毕业能够达到“四证合一”,直接拿到硕士研究生毕业证书、医学硕士专业学位证书、临床执业医师资格证书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而“四证合一”是大多数医院招聘的要求,只有“四证合一”你才能挂门诊看病人、在住院部作为主治医师管理病人。医院需要的是直接能用在运营中的齿轮,而不是需要打磨的原石,无论是处于成本还是安全考虑代价都太大。但学硕不能将实习和规培结合,学硕的三年有两年在学校上课、研究课题、做实验、出成果,剩下一年到临床实习(根据学校、学院培养方案不同有所变化),职业医师资格证在研一就可以考取,但规培证仍需要三年单独的规范化培训经历,这大大延长了学硕通往临床的时间,也延长了学硕进入职业生涯的时间。大多数医学生选择医学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成为医生、治病救人,而不是在实验室里“浪费”三年,于是专硕比学硕更加热门,考取专硕的学硕越来越多,收分也越来越高,而学硕则“门可罗雀”。Z的选择情有可原,他的成绩不好、理论知识不扎实,中医对记忆力的强大有一定的要求,小到药性、药味大到穴位、功效、方剂配伍这是考研项目“中医综合”反反复复考察的项目,每一个中医考研人至少要将这些内容反反复复循环背诵5遍以上,还要配合各种模拟题。Z的模拟成绩并不好,但他还是考上了,还选到了他喜欢的导师。非常幸运的是,即使考试成绩不是最出挑的,但是因为跟诊的经历,他终于得以被收入W老师门下,开始了他的研究生生活。
2.师承与断片
W老师在临床届享有很好的声誉,却不屑于任何头衔和荣耀,在科研上也不算有多大成就。这是读W老师学硕的Z所没想到的但本应该意识到的。中医的科研发展实际上是以西医研究为理想自我的。近代以来,西方现代医学传入中国后,就对中国的医学体系建设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在20世纪初期的新文化运动对于中医打击是极大的,当时将中医和糟粕联系在一起,囿于“现代”等同于“西方”的迷思,中医常常被大众认为是落后的,糟粕的,需要被取代的医学体系。后来的许多年时间里,中国的本土医学大受打击,不仅是中医也包括民族医学如苗医、藏医等等。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受到现代西医学研究体系的影响,中国开始了中西医结合的道路,1953年,党中央就召集了医学界人士召开座谈会讨论中医问题,其后《人民日报》上刊登了以“正确地对待中国医学遗产”为题的文章。而中央决策层最早提出“中西医结合”思想的是毛泽东,他在1953年11月的一次政治局会议上指出:“中国对世界上的大贡献,中医是其中的一项……中西医一定要团结、西医一定要打破宗派主义……将来发展只有一个医,应该是唯物辩证法作指导的一个医”。毛泽东关于“将来发展只有一个医”的提法,实际上就是“中西医结合”。但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所是希望创建中医药研究院校,派好的西医学习中医药,把西医向中医结合。而在随后中国长期的实践中,“西向中”的结合政策被误读为“中向西”融合,接受了众多西化改造的中医理念及其实践,步入了现代化的怪圈,在60年代左右与中国的国际地位争取一样中医药越想被国际认可,就越走入既定的陷阱中。中医药的科研界也陷入这样的怪圈之中,在某些研究发现明显不适用的情况之下还将西医的研究方法用来解释中医的理论,使得其理论建构不伦不类。Z所在的院校里,W老师并不太注重科研,这就导致他的学硕学生非常尴尬。好在W老师的老婆C老师是同一个学院内专攻科研的教授,C老师从事基础性研究,在本科时给Z上过实验课,专门教授科研的方法与步骤,上课时Z觉得C老师是温和耐心的人。进入学硕生涯以后Z才发现W老师和C老师这对夫妻档在专硕学硕的分配上是交叉的,W老师的学硕学生都交给C老师带着做科研项目,C老师的专硕学生都跟着W老师带着上临床。一开始Z觉得也不算坏事,毕竟他考上的第一年,C老师就直接跳过副院长升职了院长,手里有了更多的科研项目和资源,为人也耐心温柔。后来的Z觉得自己开始太天真了,Z说他和其他人都觉得C老师升院长之后脾气变得极大,在课堂上怒斥学生,在组会上怒斥研究生,连W老师都说C老师最近有点更年期了。组会,是Z一年半研究生涯最害怕的事情。C老师要求很高,每周周五的线上组会需要有PPT、有内容,这些内容包括实验进度、文献分享以及其他讨论,而每次分享完C老师总会犀利地点评几句。Z说他很少得到C老师的表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是她的学生的原因。又是归属感。在师承制的体制之下,Z脱离了原本的导师,却也没有融入新的群里内。这也和他所面临的实验组有关,目前他们组内研究的方向是心脏病,这是一开学就在自己意愿下选择的,小组内的三个人,一个是在读C老师的博一师姐,另外一个是C老师招收的学硕学生,只有他一个人是W老师的学生。Z的孤独感来源他也说不清楚,就像是一个寄养的孩子,找不到靠山,只能靠讨好来讨得可能的欢心,但是这种拙劣的技巧也没有弥补他“断片”的归属感。
3.压力与崩解
Z讨得欢心的方式是奋力做好手上的工作,但是他现在做的和他的利益并不相关。这是博士师姐的研究内容。他记得第一次进实验室师姐就教他们用手术工具为小白鼠造模,要造的是心肌梗塞的模型,于是要一个一个小鼠收拾,并观察造模是否成功。Z的手法并不好,当他们朋辈已经能够成功造出一个心机梗塞的小鼠模型时,Z还在原地踏步,落后感让他焦虑。日复一日的实验室寝室两点一线,有的时候他连周末都没有,最长的连续工作记录是连续两个月每天都在实验室造模。师姐也骂过他,说科研经费有限经不起他这么“霍霍”,Z觉得委屈,他本科的时候虽然做过动物实验,但是从来没有造过类似的模型,这不能怪他吧?Z甚至想要不要自己出钱买一些小鼠来练习造模,他听说有的实验室新人就是这么做的,还有很多专硕的毕业论文需要做实验的,他们会自费买实验耗材来做实验,只为了能够毕业。
Z还是个洁癖的人,从本科开始就是,书包里永远背纸巾、湿巾、酒精棉片,在餐厅吃饭会先用热水涮一涮碗筷。很难想象这样的Z在实验室给小白鼠铲屎。他说小白鼠的实验笼都很臭,下面铺的垫料专门收集小鼠的屎尿,每隔几天都必须换才行,刚开始每次给小鼠换完一轮垫料他都觉得身上沾满了这种味道,被他称为学硕生的“班味”。
即使专硕与学硕的培养方向不同,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些劳动称为“上班”。学硕和上班没什么不同,每天必须到工位签到签退,去不了实验室必须得请假,定期的组会会汇报实验进度以及分享最近读过的文献,到了导师(领导)考核的时候必须拿出成绩。Z说他们实验室已经有一个研究生在研一发了两篇SCI了,每天和泡在实验室一样,不是跑数据就是在造模。而实验室的工作环境却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井然有序。虽然同样在一个实验室工作,但由于实验室是一个公用的科研空间,来自不同课题组的研究生可以根据需要申请使用实验室设备。因此,在这个共享的空间里,Z和其他师门的同学可能是“同事”,但是这些同事之间的关系有时比来自同一个师门的人还要熟络。然而,这个实验室却没有为每位研究生专门分配工位,这让Z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一个“临时工”,在这个实验室中并不真正拥有固定的位置。虽然在学院的管理体系下,实验室应该有工位分配规定,但由于缺乏明确的制度和相关执行,Z便随意选择了一个空闲的工位。不过还好过了一年都没有人来管过,直到研二开学,被学院的科研助理抓住了错处,按理说工位申请应该通过学院,由学院统一分配记录,而且有时间限制,正因为如此,大多数研究生都直接略过这样繁琐的步骤,看到有空位就坐下了,大多都没有报备。助理来抓过两三次也就不来了,Z悬着的心也稍稍宽慰一些,这样他还能稍稍骗骗自己,自己不是临时工,自己也是这个实验室的一员,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庞大医学界的渺小一点,配得到一个位置。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曾提到过,空间不仅仅是物理环境,它也是权力的象征,是权力运作和表现的一个场所。Z的实验室看似是一个自由的空间,通过申请任何人似乎都可以随意占用其中的资源,然而实际上,这种自由仅仅是表象,从申请开始这就是一种权力的倾轧,空间的占有权随时都可能被收回。Z在这个没有固定工位的实验室中,每天都在忍受着一种不安定感,时刻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团队中占有一席之地,是否有真正的价值。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科研零件”。就像现代大多数人对于买房的执念一样,他们认为对于物理空间的房屋占有等同于“家”的概念,而在Z那里,实验室的工位对于庞大医学学术界渺小一粟的他来说,像是稳住风浪的一叶扁舟,定位自己的坐标。
4.规划与脱节
z以后并不想去医院当医生,他的很多朋友也都不打算在医院体制发展,他们更想要自由的门诊和诊所。当下的医药政策对医生来说并不算友好,Z说“三民医改”改到最后医生的收入越来越少,很多县级医院的医生到手的工资非常难看,他的一个师兄在县级的医院工作,原来到手有4k多,现在只有2k多,幸好他自己家就在县里,不用交房租。
县级的医院Z没待过,但是省会周围市级医院Z在大五实习的时候去待过6个月,那时候学院的某位老师刚调到那里的市中医院当院长,Z为了考研清净,选择了远离省会的实习基地。Z所在的实习医院以骨伤科为王牌可是,也是医院效益最好的科室,在西南地区的骨伤中颇有盛名。当Z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家医院也存在严格的体制,他对医院体制的幻灭也从这里开始。当时还在大五的Z对于自己从医学生真正走到临床一线感到兴奋,很快这个实习环境给他破了一盆冷水。他所认为的医院应该就像是老师在课堂上教的一样,专心在治病救人之上,但事实却是即使在治病这样的事情之上,也非常的束手束脚。因为创收的缘故,医院要求每个科室必须要在本院自制的中成药上开够一定的指标,而且这个指标是会放到全院大会上评比的,在周四的晨会上会讲排名向全院展示,如果做的不够好,那么肯定是会被领导批评的。作为市级医院且是具有规培基地的资质,这样也很难收到规培生,大多是社会规培或者是本院规培,而且在学历上基本都是专科出身。这就意味着医院的规培生人少,干活的人少。对于现在大多数医院来说,规培生和实习生撑起了整个医院的运营,如果去掉这部分劳动力那么医院是很难运转下去的。Z在朋友圈分享过一篇文章,是2022年丁香医学生公众号发的,名为《规培在中国是怎样「变形」的?》:“根据规培制度的初衷,规培的目标是培养可以独当一面的合格医生,而如果这一点没有达到,被损害的,也许是所有患者的利益。”这是Z在实习时的真实感受,他觉得规培制度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规培生在规培劳动中很多时候只是在重复上级医生的指令、甚至做一些与医疗行为无关的事,另一方面上级医生把大量工作交给规培生做,规培生却没有承担的能力。大多数的苦累可以被内化为成为医生的必经之路,但是在这样的话语塑造之下,大量的无意义化工作、大量的内卷性压力都涌向了规培生。Z说,在市级医院的时候他真的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规培生而仅仅是一个实习生,可以跟在老师身后学东西,老师不会默认你会,相反会手把手耐心教你,因为直到你还没毕业,甚至没有几段寒暑假跟诊的经历。规培生就不一样了,在大量临床医生缺人手的情况下,规培生是最先被抓“壮丁”的,首先体现在某个科室的夜班让规培生代值,放心把一个病区的病人都交给规培生管,夜班名义上有带教跟着,有可能带教已经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睡大觉。医院为了创收接纳了超过承受能力的病人,但是科室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让规培生顶上。Z也在省级的西医院待过一段时间,那里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首先,他们这种级别的实习生根本没有上手的机会,你可以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复习你的知识,甚至消失不见,因为全省最大的西医院根本不缺规培生,每个科室都不缺劳动力;第二,规培生直属于带教管理,在带教手下做事,具有一定独立管床能力但是不能全凭自己做主,在这里规培生虽然被框定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临床医生,但做事仍然需要三审五核;第三,中医学生在鄙视链的最低位,有的西医老师一听说你是学中医的,某些东西都不愿意教,让你自己去自习室温书。在那里的规培生人人都想通过规培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入全省最好的中医院就职。但无论是哪个医院,他们都把量化的指标作为自己努力的目标,以绩效论奖赏,以职称论收入,Z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本末倒置吗?有时候他感觉医院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营的银行,病人的吞吐、流转以及在天平上不断被衡量的人的价值、行为的价值最后被兑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货币,医生是机器,或者说是这个机器上的一个小小螺丝钉,没有自主意识地在转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如果出现任何差池,这个螺丝钉可以被随时替换掉。
这些医院体制的经历,逐渐让Z认清自己想要的。医院太多条款舒服,很多时候行政是大于临床的,临床需要听从行政的智慧,他不喜欢不自由的医院,他喜欢有人情味的工作环境,他说有时候他觉得医院就像是生死的流水线,有的人进来转一圈可能死掉了,有的人快死了进来转一圈可能活过来了,他说他觉得他是活着进来死着出去那个。
有时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悲观了,这个社会对医生的期待、以及自己对医生的期待是不是太高了。从学硕毕业开始,他就这样成为一个小齿轮一直转不好吗,转到累了也会拿到在社会平均工资以上很多的物质回馈,这种回馈是他在想风花雪月内心坚守之前必须吃到的面包,不然他就会连风花雪月都见不了,在黎明到来的那个昏暗的凌晨饿死。理想和现实真的有差距吗?或者说,这样选择一个更稳定的工作是一种生活的妥协还是一种智慧?是一种生活的抗争还是一种愚昧?
Z想不明白,或许他也不需要想明白,毕竟他今年也才刚满24岁。人生的路也还长。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劳动传播学》课程优秀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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