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羊.潼关怀古》:怀古诗的天花板，让人心酸又无奈的兴亡真理

它是中国古典诗词里极具厚重感的一类题材，是古代文人行走于历史遗迹间，触景生情、思接千载写下的心灵独白。诗人们登临古都残垣、凭吊战场旧址、回望前朝旧事，眼前是断壁残垣、山河依旧，心中却翻涌着千年的兴衰起落、人事变迁。

于是他们或借古人功业抒发自身壮志难酬的怅惘，或叹朝代更迭感慨世事无常，或以史为鉴针砭当下世事等等。这类诗歌以古迹为媒，联通古今，将历史的沧桑、人生的体悟、家国的情怀熔于一炉，字字藏着岁月沉淀的思量，句句满是穿越时空的共情，让后人读罢，既能窥见历史云烟，也能读懂文人心底的赤诚与忧思。

作为一首元曲小令，张养浩显然没有杜牧、苏轼、辛弃疾的名气。但他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却足以与杜牧的《赤壁》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辛弃疾的《永遇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相媲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所揭示的历史规律，还要远远高于这些诗歌。寥寥四十四个字，读一遍就刻在心里，越品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它开头就特别有画面感，“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闭上眼睛想想，华山的山峰层层叠叠，像是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黄河的波涛翻滚奔腾，带着一股子怒气，撞在岸边，声势震天。潼关这个地方，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那怕就是现在去潼关，往这地方一站，不用多说，就能感受到一股雄浑又苍凉的劲儿。张养浩就这么简简单单八个字，没什么华丽辞藻，却把潼关的气势写得活灵活现，仿佛我们也跟着他站在了这片古战场上。

接着笔锋一转，“望西都，意踌躇”。西都就是长安，曾经的秦汉古都，繁华了一代又一代。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成千上万间亭台楼阁，不管当年多气派、多奢华，如今“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只剩下断壁残垣，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历朝历代，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天下、坐江山，改朝换代更是家常便饭。于是就能体会《太平年》中那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是老百姓多么热切的期盼。然而有人觉得王朝兴盛是好事，国泰民安;王朝灭亡才是劫难，民不聊生。可张养浩一眼就看穿了真相，最后喊出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然王朝兴盛，国泰民安总要好过民不聊生。

这短短八个字，直接把这首怀古小令的境界拉到了顶，可以说它把怀古诗提高了整整一个档次。

古往今来，写怀古的诗词太多了，大多是感慨历史变迁、英雄成败、对现实不满以及个人得失。可很少有人像张养浩这样，把目光放在最普通的百姓身上。他不是站在文人的角度伤春悲秋，也不是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评说兴衰，而是真心实意地心疼百姓，看透了封建王朝更迭里，百姓永远逃不掉的苦难。可这又是一种多么心酸与无奈的看透，看透了又能如何，没人在乎一群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百姓。

所以张养浩其实首先是个政治家，然后才是文人，在古代因为科举取仕，能从事政治，基本都是文人，也都能写文章这不奇怪，可是能像张养浩这样去思考历史规律的并不多。同样的小令，《山坡羊，骊山怀古》，他说，赢都化作了土。输也化作了土。这一路走来，看着大旱的关中，民不聊生，可是那些统治者依然纵情享乐，他看透了历史兴衰规律。

每次读到最后这两句，都忍不住感叹。张养浩路过潼关，看到的是山河险峻，想到的是千年沧桑，最终落笔的，却是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人间疾苦。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复杂的说理，就这么直白地说破真相，简单、有力，又让人满心唏嘘。杜牧在《阿房宫赋》中说，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矣。

这话似乎永不过时，一个社会能多几个这种人，则是国家的幸运，否则必然成为历史的罪人。当然更多的人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罪人，还在为自己立传。只是可怜了普通百姓，历史的兴衰面前，他们，应该是我们，我们没得选择，只有被动接受。

作为一首怀古诗，这首小令，写的是秦汉旧事，说的却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而这只有张养浩看到了吗?或许只是他说出来了而已，其他历史上那些人谁真正的在乎过普通百姓。

千百年过去，这首小令依旧散发着那份沉甸甸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