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色高校官场现形记

作者:佚名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8-17

取法《官场现形记》的讽刺利刃,借镜《明朝那些事儿》的诙谐笔锋,以中原某地方二本院校“江海学院”为戏台,把辅导员、副教授、学生会主席、院长、后勤采购员一个个请上前来,演一出象牙塔里的官场新编。

中国特色高校官场现形记

1.初入象牙塔:辅导员的入门课

1.1报到第一天

据说,每一个年轻人走出大学校门时,都会怀揣两种截然不同的梦:一种是去闯荡世界、改变命运;另一种,则是回到校园,把自己当年没弄懂的道理,继续传递给下一代人。林小南属于第二种。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投了三十七份简历,最后在一个招聘季尾巴上,接到了江海学院学生工作处的录用通知。

江海学院是一所地方二本,坐落在江城市郊,校门很气派,两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块烫金的牌子,远远望去颇有几分高等学府的庄严。林小南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时,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激动——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辅导员了。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站在讲台上,与学生谈理想、谈人生、谈未来的样子,颇有些"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教育情怀。

报到地点在行政楼三层人事处。他找到门牌号,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茶的味道。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头也没抬。林小南恭恭敬敬递上材料,那人接过来看了两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扔过来:"填了,去隔壁找王主任签字,再到学工办报到。"

林小南填表的工夫,那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新来的辅导员?哪个学院的?"

"经管学院。"

"哦——"那人拖长了声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的消息,"经管学院好啊,油水足。小伙子,记住啊,在咱们这儿,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该看的看,不该看的装没看见。好好干,有前途。"

林小南一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深意,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可以走了。

他抱着一摞材料在迷宫般的行政楼里转了半个钟头,终于找到经管学院学工办。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再次敲门,这次门开了,一张圆圆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哟,新同志到了!欢迎欢迎!"来人热情得像是接待失散多年的亲戚,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材料,"我是学工办副主任,姓钱,钱多宝,你叫我钱主任就行。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咱们学工办的同志。"

学工办不大,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柜子顶上堆着落灰的奖牌和锦旗。钱多宝一一给他介绍:坐在窗边抽烟的是老赵,快五十了,在学工办待了快二十年,是这里的"老人";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的是小周,比林小南早来两年,算是他的师姐;角落里还有一个空位,钱多宝说那是给另外一个新来的女老师留的,人家还没到。

老赵吐出一口烟,斜着眼打量了林小南一下,嘿嘿一笑:"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小周打字的手顿了顿,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同情,又有几分过来人的心照不宣。林小南正琢磨着老赵这话什么意思,钱多宝已经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小林啊,你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咱们学工办呢,事情多、杂、碎,但说穿了也就一句话——"钱多宝竖起一根胖手指,压低声音,"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咱们就是那根针。领导说啥,咱干啥;领导没说的,咱替领导想到。明白不?"

林小南懵懂地点点头。他当时还不明白,这句话将成为他未来若干年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行动指南,其重要性远超过他读过的所有教育学经典。

第一天就在填表、签字、领办公用品中过去了。临走前,小周悄悄塞给他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明天上午八点全院大会,记得提前十分钟到;开会带笔记本,不管领导讲啥都要记,哪怕他讲的是昨晚打麻将赢了多少钱;穿正式点,别穿运动鞋。"林小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小周冲他挤挤眼,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走出行政楼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小南回头望了望那块烫金的校名牌匾,心里隐隐觉得,这座他以为熟悉的象牙塔,和他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还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推开了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满以为里面是书声琅琅的殿堂,结果脚一迈进去,才发现地面上铺的不是地毯,而是一层薄薄的冰——滑,而且冷。

1.2学工办三大纪律

第二天的全院大会让林小南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高校行政会议"。

会议定在八点,林小南七点五十就到了,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他按照小周的嘱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崭新的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八点整,主席台上的人还没到齐;八点十五,院长书记们才端着保温杯鱼贯而入;八点二十,主持人宣布开会。

院长姓张,五十出头,大腹便便,讲话慢条斯理,一句话要拆成三句说,每说两句就要喝一口茶。他从"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讲到"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从"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建设"讲到"本学期工作要点",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半小时,林小南记了满满四页纸,回头一看,发现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三句话:一、本学期要迎接省教育厅评估,所有人打起精神;二、迎新工作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任何岔子;三、各个口要守土有责,谁出事谁负责。

书记姓刘,比张院长瘦一圈,讲话风格截然相反——干脆利落,像是在部队带过兵的。他没讲太多虚的,只强调了一点:"稳定压倒一切。学生工作无小事,一根头发丝的小事,到了网上就是天大的事。哪个辅导员管的学生出了群体性事件、出了负面舆情,年底考核一票否决,谁也保不了你。"

林小南边听边记,手心微微出汗。他第一次意识到,辅导员这份工作,似乎不只是跟学生谈谈心那么简单。

散会后回到学工办,钱多宝把他叫到自己办公桌前,给他泡了一杯茶,那架势像是要跟他推心置腹。

"小林啊,会听了,感觉怎么样?"

"挺受教育的。"林小南实话实说。

钱多宝嘿嘿笑了两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受教育是好事,但光受教育不够,还得懂规矩。咱们学工办有三大纪律,你记牢了,比什么教育学心理学都管用。"

林小南赶紧拿起笔。

"第一大纪律,叫'领导永远是对的'。"钱多宝竖起一根手指,"张院长说东,你别往西;刘书记说打狗,你别撵鸡。两位领导要是意见不一致怎么办?"钱多宝挤挤眼,"那就看谁管着你的帽子。咱们学工口归刘书记直管,但张院长是行政一把手,也得罪不起。这里头的分寸,慢慢你就懂了。记住一句话: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权力斗争才是真的。"

林小南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听着怎么跟历史课本里讲的官场斗争一个味儿?

"第二大纪律,叫'多请示、多汇报、少做主'。"钱多宝又竖起一根手指,"学生请假超过三天,报;学生申请困难补助,报;学生要在校外租房,报;学生谈恋爱闹分手要自杀——更得报!总之,凡是你拿不准的,一律往上推;凡是你能拿准但可能担责任的,也一律往上推。功劳是领导的,黑锅是自己的,这个账你得算清楚。"

林小南试探着问:"那……要是学生有急事,来不及汇报怎么办?"

钱多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急事?什么急事比走程序更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小小辅导员,先把自己位置摆摆正。"

"第三大纪律——"钱多宝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股烟味直扑林小南面门,"叫'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拿;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烂肚子里'。咱们学工办管的事情多,奖助学金、入党推优、评优评先、实习分配,每一样都有学生和家长惦记着。逢年过节,有学生家长送点土特产、购物卡什么的,太正常了。但你记住,小钱可以收,大钱千万别碰;顺水人情可以做,伤天害理的事别干。还有,领导们的私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林小南握着笔的手僵住了。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什么"爱岗敬业""关爱学生"之类的教诲,没想到这三大纪律一条比一条让他心惊肉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在旁边听着,冷笑一声:"老钱,你跟人家小年轻讲这些干什么,人家是正经研究生毕业,来干教育事业的。"

钱多宝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小南的肩膀:"老赵跟你开玩笑呢。不过小林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辅导员制度啊,1953年清华大学蒋南翔先生首创的时候,那叫'双肩挑',选的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跟学生同吃同住做思想工作,那真是又红又专。可到了咱们这地方……"钱多宝弹了弹烟灰,没把话说完,但那声叹息里包含的意思,比千言万语都丰富。

小周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整理文件,等钱多宝出去接电话了,才凑过来小声说:"钱主任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他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刚来,慢慢就适应了。"

林小南望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军训的新生,他们穿着迷彩服,在烈日下踢着正步,喊着口号,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要从头学起,只不过他们学的是专业知识,而他要学的,是另一门更复杂、更隐晦的课程。这门课没有教材,没有大纲,考试也不发试卷,但挂科的代价,远比一门专业课严重得多。

中国特色高校官场现形记

1.3迎新晚会的政治任务

九月初,新生正式报到。迎新被学工办列为新学期"头号政治任务"——钱多宝原话。

所谓"政治任务",在江海学院的语境里有特殊含义:不是说这件事在政治上多么重要,而是说这件事领导重视、必须办好、办不好要有人担责。迎新晚会更是政治任务中的政治任务,因为张院长和刘书记都会出席,还邀请了几位退休老领导和企业赞助商,场面必须好看、气氛必须热烈、节目必须精彩,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小南被分配负责节目统筹和后台协调。接到任务时他还挺高兴,觉得这是领导信任他、给他锻炼机会。等真正干起来才发现,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首先是节目审查。全院一共上报了二十八个节目,第一次彩排筛掉一半,第二次又砍掉五个,最后留下十二个。被砍掉的节目里,有一个是几个男生排的小品,讽刺大学食堂饭菜难吃、宿管阿姨凶神恶煞,彩排时把底下学生笑得前仰后合,结果刘书记看完脸一黑,只说了四个字:"格调不高。"这个节目当场就被毙了。另一个被毙的是一个女生独唱,唱的是一首民谣,歌词里有"他们说生活就是这样,慢慢被磨平棱角",刘书记皱着眉头说:"太消极,不适合迎新。"

林小南作为节目统筹,不得不去通知这两个节目被砍的消息。排小品的几个男生当场就炸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着桌子问他:"老师,我们辛辛苦苦排了一个暑假,您说毙就毙?那什么节目格调高?"林小南无言以对,他总不能实话实说——格调高不高,从来不是艺术标准,而是政治标准。最后他只能搬出"领导意见"这尊大佛,才把几个男生安抚住。

选来选去,最后定下来的节目单是这样的:开场舞《欢聚一堂》、大合唱《歌唱祖国》、诗朗诵《献给母校的歌》、民族舞《好日子》、二胡独奏《赛马》、还有一个压轴节目——经管学院学生会干部排的三句半《夸夸咱们好学院》。林小南看着这份节目单,觉得跟他二十年前上高中时看的元旦晚会没啥区别。但钱多宝审查完后很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积极向上,领导爱看。"

其次是座位安排。别看就是几排椅子,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第一排坐谁,第二排坐谁,赞助商坐什么位置,退休老领导和现任领导谁在中间谁在两边,都有讲究。钱多宝亲自拿着一张座位表排了整整一下午,排完后让林小南用A4纸打印名牌,一个一个位置对。林小南不小心把一个赞助商的名牌放到了某系副主任前面,被钱多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长点脑子行不行?王总捐了二十万实训设备,他坐张书记右边!李副主任算老几,让他坐第三排去!"

林小南这才明白,座位排序就是一张活的权力图谱,谁在前谁在后、谁居中谁靠边,丝毫不乱。你闭着眼睛数一遍座位,就知道这所学校谁说话算数、谁是出钱的金主、谁是凑数的陪衬。

晚会那天晚上,大礼堂灯火通明。林小南穿着借来的西装,在后台跑前跑后,满头大汗。一切按部就班,直到第三个节目出了岔子。

诗朗诵的四个学生里,有一个女生因为紧张,上台的时候绊了一跤,话筒"咚"的一声砸在舞台上,全场一片哗然。林小南在侧幕条里看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好在那女生反应快,爬起来笑了笑,冲观众鞠了一躬,诗朗诵得以继续。但林小南注意到,台下的刘书记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更让他提心吊胆的还在后面。压轴三句半上场时,四个学生会干部敲锣打鼓上了台,前三句半都是"张院长领导有方""刘书记关怀备至""学院明天更美好"之类的套话,说到最后一句,敲锣那个学生——也是学生会一个副部长——可能是太紧张了,张嘴来了一句:"食堂饭菜真叫棒!"

底下学生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因为谁都知道,经管学院食堂的饭菜出了名的难吃,上个月还有学生在食堂菜里吃出半截蚯蚓,闹得沸沸扬扬。这句"真叫棒"在哄笑声中听上去格外讽刺,台上四个学生也意识到说错话了,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小南在后台急得直跺脚,心想这下完了,政治任务搞砸了。他偷眼往台下看,张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刘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

好在主持人反应快,赶紧上来打圆场:"看来咱们同学对食堂感情很深啊!好,感谢四位同学的精彩表演!"连拉带拽把四个人弄下了台。

晚会结束后,领导上台跟演员合影。林小南注意到,刘书记跟每个演员都握了手,唯独跳过了那个说错台词的学生。那学生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锣槌差点掉在地上。

散场后,学工办开会复盘。钱多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小南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节目审查不严、现场控制不力、政治敏感度不够,"这么重要的场合出这种娄子,你让领导怎么看咱们学工办?"林小南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很委屈——那三句半的台词是学生会自己写的,审查也是钱多宝自己审的,当时怎么不说有问题?

老赵在一旁抽着烟,等钱多宝骂完了,才慢悠悠地说:"老钱,差不多得了,小林头一回干,没经验。再说了,学生说句大实话,也没啥大不了的。"

钱多宝眼睛一瞪:"大实话?在领导面前,大实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小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教职工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转得慢悠悠的吊扇,久久无法入睡。窗外传来新生宿舍区隐约的歌声和笑声,那些刚入学的孩子们大概还沉浸在大学生活的新鲜感里,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那个梳油头的人事处干部说的话——"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想起钱多宝的三大纪律;想起晚会上那个说错话的学生涨红的脸;想起刘书记不动声色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说错台词的学生,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所有人都在按照剧本表演,只有他还不知道台词是什么。而这个舞台的名字,叫"官场"。只不过,这座官场没有设在深宅大院里,而是设在了一个本该教书育人、追求真理的地方——一座名叫"大学"的象牙塔中。

他翻了个身,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迎新结束了,他算是正式在这所学校扎下根来了。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至于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也许就像钱多宝说的——慢慢就适应了。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适应"这两个字,有时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词。

2.奖学金的明码标价

2.1国奖评审会

每年九月,经管学院都会开一场国家级奖学金评审会。按照文件上的说法,这场会的目的是"公开、公平、公正"地把那笔八千元的巨款,发到最优秀的学生手里。按照实际操作的说法,这场会的目的,是把那笔钱发到最合适的人手里。"最优秀"和"最合适"之间,差着一整个办公室的人情世故。

评审会定在下午两点,学工办主任张桂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十几行名字,名字旁边画着各式各样的符号——有的画了五角星,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还有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王处"两个字,那意思不是说这个人叫王处,而是说这个人背后站着王处。张桂兰当学工办主任十几年,别的本事不说,记关系网的本事是一流的。她常跟新来的辅导员念叨一句话,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利益分配才是真的。这话虽然是从网络小说里看来的,但搁在奖学金评审这件事上,真是一字不差。

两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副书记老刘坐在主位,旁边依次是张桂兰、三个辅导员、两个学生代表。两个学生代表是学生会主席赵天宇和学习部部长,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位是来凑数的,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刘书记和张主任。老刘清了清嗓子,翻开一沓材料,用一种开会惯有的、仿佛刚从追悼会上赶过来的沉重语气说:"同志们,一年一度的国奖评审,关系到学生切身利益,关系到学院形象,关系到……"他顿了顿,想不起来还关系到什么,于是干脆跳过,"大家先看看材料,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民主评议嘛。"

材料一共十二份,是从全院大三、大四几百号人里按绩点排出来的。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叫李梦瑶的女生,绩点3.92,专业第一,两个省级竞赛一等奖,家庭情况那一栏填的是"农村低保户"。按理说,这个第一名简直就是为国家奖学金量身定做的——成绩好、家里穷、还拿了竞赛奖,德智体美劳几乎全占了。但张桂兰翻到这份材料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翻到第二份。

第二份是一个叫王诗琪的女生,绩点3.56,专业排名十七,没有任何竞赛奖项,论文一栏写着"参与导师课题若干"——这个"若干"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没怎么参与但挂了个名"。张桂兰在这份材料上敲了敲,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王诗琪这个孩子不错,挺懂事的,上次教师节还特意给我送了束花。"旁边一个新来的辅导员小周刚要开口问"送花跟国奖有什么关系",被旁边资深辅导员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立刻把话咽回去了。他不知道的是,王诗琪的舅舅是校人事处的王副处长,去年张桂兰老公评副教授,人事处那一道关,王处可是打过招呼的。这种人情,岂是一束花能概括的。

老刘咳嗽一声:"桂兰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个成绩……"

"成绩嘛,"张桂兰笑了笑,"大学教育不能唯分数论,要综合考虑综合素质。王诗琪是院舞蹈队的,去年迎新晚会跳得不错,给学院争了光。"

老刘点点头,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指着第三份:"这个呢?"

第三份是赵天宇——没错,就是坐在旁边当学生代表的那位学生会主席。绩点3.34,专业排名四十二,学生工作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什么"组织迎新活动""协调宿舍搬迁""协助学院完成各项任务",翻译过来就是"替老师跑了一年腿"。赵天宇坐在那儿,表情镇定得很,仿佛被讨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这份镇定是练出来的——他从大一开始当干部,什么场面没见过。

"赵天宇同学嘛,"老刘笑得很慈祥,"学生工作做得很出色,帮了学院很大的忙。这种为集体做贡献的同学,我们不能让人家吃亏。"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三个国家奖学金名额,一个给了王诗琪,一个给了赵天宇,第三个给了一个绩点刚过3.4、父亲是某企业老总的男生——据说那位老总答应给学院新修的多媒体教室捐二十台电脑。至于专业第一、绩点3.92、拿了两个省奖的李梦瑶,她的名字被张桂兰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轻轻划了一道,挪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那一栏。励志奖学金五千块,比国奖少三千,而且名头不如国奖响亮,但张桂兰觉得已经够意思了,毕竟——"农村来的孩子,给五千已经不少了,她还想怎样?"

整个评审会用时四十二分钟。民主评议,集体决策,公示七天,一切程序合法合规,材料齐全,签字盖章,挑不出半点毛病。至于那几个人的名字是怎么从几百人里"跳"出来的,那不重要。程序上没毛病,那就等于没毛病。

2.2农村学生李梦瑶

李梦瑶是从河南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考上来的。她高考那年,整个县城考上一本的一共七个人,她是其中唯一一个女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爹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她娘连夜给她缝了一床新棉被,被子里裹着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那是卖了两头猪、凑了大半年才攒下的。李梦瑶背着这床棉被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学校,报到那天,她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站在气派的校门口,抬头看了足足五分钟,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就要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她只猜对了一半。人生确实不一样了,但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不一样。

大一刚开学,她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跟同寝室的其他三个女孩子,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室友甲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一瓶面霜的价钱抵她一个月生活费;室友乙开学第一天就由爸妈开着奔驰送来,行李箱是名牌的;室友丙倒是本地人,每个周末回家,回来必带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零食。李梦瑶每天六点半起床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半回寝室,一日三餐在食堂解决,每顿饭严格控制在八块钱以内。她不是不合群,她是没有本钱合群。别人出去聚餐AA制一次五六十,够她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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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她能吃苦。高中的时候她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到了大学这股劲头一点没减。大一上学期期末,她绩点专业第三;大一下学期,专业第二;大二一整年,她稳坐第一。别人在宿舍追剧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做题,别人周末出去玩的时候她在实验室做竞赛,别人谈恋爱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她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大部头的专业书。她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羡慕,但她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起她爹送她到火车站时说的那句话:"妮儿,咱家没钱没势,你就靠自己,好好念书,念出来就好了。"

她信了。她真的信了。所以当辅导员在班会上宣布国家奖学金开始申请的时候,她认认真真准备了整整一周——整理成绩单、复印获奖证书、写三千字的申请材料、找导师写推荐信,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份材料都按顺序排得整整齐齐。她甚至特意借了室友的电脑,把所有材料扫描成电子版,生怕遗漏了什么。递交材料那天,她站在学工办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觉得,以自己的成绩,这个奖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公示名单贴出来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第一名不是她,第二名不是她,第三名也不是她。她的名字出现在下面"国家励志奖学金"的名单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用手指指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确认——国奖三个名额,一个是专业十七名的王诗琪,一个是四十二名的赵天宇,还有一个她甚至没听说过,好像是个转专业来的男生。三个人的成绩加起来,排名都没有她一个人高。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鼓起勇气去学工办找张桂兰。张桂兰正在电脑上斗地主,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什么事?"

"张老师,我想问一下国奖评选的事……"李梦瑶的声音在发抖,"我的绩点是专业第一,为什么……"

张桂兰不慌不忙地出完手里的牌,这才转过脸来看她,脸上带着一种练达的、久经沙场的微笑:"梦瑶啊,老师知道你成绩好,但大学不是高中,不能只看分数。国奖评的是综合素质,你懂吗?综合素质。王诗琪同学有文艺特长,赵天宇同学学生工作突出,那位陈海同学为学院拉了赞助,这些都是为集体做贡献的表现,你呢?你除了学习,还为学院做过什么?"

李梦瑶张了张嘴,想说"我为学院拿了两个省级竞赛一等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从张桂兰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张桂兰根本不在乎。在张桂兰眼里,她那两个省级一等奖,远不如王诗琪跳的一支舞、赵天宇帮老师跑的几趟腿、陈海家捐的二十台电脑值钱。

"可是……励志奖学金需要贫困生认定,国奖不需要贫困生认定……"李梦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查过文件,国家奖学金应该优先考虑……"

"文件是文件,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张桂兰打断她,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李梦瑶,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能拿到励志奖学金已经不错了,五千块钱,不少了。你要是再闹,连励志都没有,你信不信?"

李梦瑶信。她太信了。她从张桂兰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那种眼神她见过——她小时候跟她娘去村支书家申请低保,村支书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们娘俩的。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算老几?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学工办。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因为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笑话。那天下午她没有去图书馆,一个人在操场坐到天黑。她想起她爹卖猪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娘在灯下给她缝被子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两年每天六点半起床的日子,忽然觉得特别累。她不是心疼那三千块钱的差额——虽然那三千块对她来说意味着四个月的生活费——她是心疼自己那股子傻乎乎的劲头。她原来真的以为,努力念书就能改变命运。

但她终究没有放弃。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回图书馆继续看书去了。用她后来跟考研研友说的一句话讲:"这里不给我公道,我就考到一个能给我公道的地方去。"一年多以后,她以初试第一、复试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一所985高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给她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却很平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张录取通知书背后,藏着她大二那年九月,在学工办走廊里咽下的那口恶气

2.3学生会主席的生意经

赵天宇当上学生会主席那天,请整个学生会主席团吃了一顿饭。饭是在学校门口一家上档次的湘菜馆吃的,一桌菜花了他八百多块——这笔钱他一点不心疼,因为他知道,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回本的速度比任何理财都快。

赵天宇是个精明人。他从大一下学期竞选班长开始,就深谙一个道理:在大学里,学生干部不是为同学服务的,是为老师服务的;而为老师服务的最终目的,是为自己服务的。这个道理很多人要到大四才明白,有的人一辈子都不明白,但赵天宇大一就想通了。他用了三年时间,从班长到学习部干事,从干事到副部长,从副部长到主席,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他给张桂兰送过购物卡,给刘副书记送过茶叶,给前任学生会主席帮过无数次忙——包括替前任主席写作业、替考选修课、甚至在前任主席跟女朋友闹分手的时候负责从中斡旋。这份投入,都是要算成本的。

当上主席之后,他的生意正式开张了。

第一桩生意是评优评先。学院每年有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团员等各种荣誉称号几十个名额,这些名头看似不起眼,但是保研加分、求职简历上都是硬通货。一个优秀学生干部加两分,在保研竞争激烈到零点几分就能决定命运的时候,这两分足以让一个人挤掉三四个竞争对手。赵天宇手里虽然没有最终决定权,但他有推荐权——评审表上"班级推荐意见"那一栏,需要学生会盖章签字。这个章怎么盖、字怎么签,就有讲究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从大二开始,就有同学通过各种关系找他"帮忙"。一开始他还遮遮掩掩,收点烟啊茶啊什么的,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直接明码标价:校级优秀学生干部五百,院级三百,三好学生两百,入党积极分子推荐名额八百——这个最贵,因为入党意味着考公选调生的门槛,含金量最高。有个家境不错的男生为了评一个省级优秀毕业生,直接给赵天宇微信转了两千块,赵天宇收了钱,第二天就把那个男生的名字加到了推荐名单上,张桂兰那边他已经打了招呼——当然,两千块里他自己留了一千,剩下一千给张桂兰买了一套化妆品。张桂兰收到化妆品的时候笑骂了一句"你小子",但到底是收下了。

第二桩生意是活动经费。学院每个学期拨给学生会各种活动经费两三万块,迎新晚会、辩论赛、运动会、毕业季活动,每一项都有钱。赵天宇的做法很简单:虚开发票。一场迎新晚会实际花费八千,他让打印店、道具店、鲜花店的老板开一万五的发票,中间七千块的差价,他和几个副主席、部长一分,神不知鬼不觉。打印店的老板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赵天宇承诺学生会四年所有打印业务都在他家做,老板立刻眉开眼笑,一万的发票都敢开。这种事查起来也难,因为每一笔账都有发票、有签字、有活动照片,程序上挑不出毛病。至于实际花了多少,只有天知地知赵天宇知。

第三桩生意是信息差。辅导员手里有什么内部消息——哪个竞赛要报名了、哪个企业来校招了、哪个导师有保研名额了、哪个奖学金有特殊通道了——赵天宇总是第一个知道。这些信息他不会白白分享给所有人,他只会分享给"自己人":给他送过礼的、跟他关系好的、在学生会里帮他干活的。普通同学往往等消息公布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而赵天宇的兄弟们,早就提前半个月准备好了材料。这份信息垄断带来的好处,比直接收钱还要大——因为它能换来忠诚。那些被他"照顾"过的同学,自然成了他的人,将来换届选举的时候,这些都是他推自己接班人的票仓。

当然,赵天宇最得意的一笔"投资",还是这次的国家奖学金。八千块国奖本身不算什么大钱,但国奖的荣誉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保研直接加五分,求职时简历上"国家奖学金获得者"这一行字,比学生会主席的头衔还管用。为了这个国奖,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布局:先是让张桂兰在评审会上提他的名字,又找刘副书记打了招呼,还特意在评审会安排了自己的人当学生代表——就是那个学习部部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整个过程严丝合缝,唯一的意外是那个叫李梦瑶的女生居然敢去找张桂兰要说法。赵天宇听说这件事后笑了笑,对手下说:"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闹一闹就过去了。"

他没把李梦瑶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会来事的人吃肉,会读书的人喝汤,什么都不会只会埋头苦读的——那就活该连汤都喝不上。他从大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且把这个道理运用得炉火纯青。他唯一没想过的问题是:这些规则本身,对不对?

这个问题他大概永远不会去想。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学工办里,跟张桂兰商量下一个赚钱的项目——新生入学的军训服装代购。这笔生意他已经联系好了厂家,一套军训服学校收一百二,他从厂家拿货六十,中间六十的差价,全院三百多新生,一两万的利润,他跟张桂兰一人一半。谈完分成,张桂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赵啊,你毕业了不去当官可惜了。"

赵天宇嘿嘿一笑:"张老师,我这不就是在当官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学工办里回荡,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照在墙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那八个烫金大字上,反射出一种微妙的、讽刺的光芒。

3.学生会:官场预科班

3.1换届选举的暗箱操作

每年九月,当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茫然地踏入校园时,另一群人早已摩拳擦掌、暗流涌动——学生会换届选举的大戏,即将在XX学院的小礼堂内隆重上演。

说起来,学生会本是学生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群众组织,听起来无比纯洁高尚。可在XX学院,这套说辞连鬼都不信。这里的学生会与其说是学生组织,不如说是校党委学工部下设的"青年干部培训基地",俗称"官场预科班"。从这里毕业的学生,未必学得好专业知识,但对权力运作那一套,绝对门儿清。

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权力斗争才是真的。这话放在学生会换届选举上,那真是再贴切不过。按照官方流程,换届需要公开竞聘、民主投票、现场唱票,一套程序走下来比选国家主席还庄严。可实际上,结果早在一个月前的学工办小会议室里就定好了。

现任学生会主席张大川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把位子传给谁。他在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保研加分已经拿够了,省优秀学生干部的荣誉也到手了,再赖着不走反而惹眼。于是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物色接班人。

候选人有三个:现任外联部副部长刘浩,是张大川的同乡加酒友,为人圆滑,能喝酒会来事;现任学习部部长孙雅婷,团委王书记的亲外甥女,成绩一般但背景硬;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一新生赵一鸣,居然主动报名参选,还在食堂门口发传单、做演讲,搞得跟真的一样。

选举前一周,学工办李主任把张大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小刘不错,就是太年轻。小孙嘛,女孩子,稳当。你看着办。"

张大川心领神会。李主任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王书记的外甥女必须上,你那个同乡刘浩,可以安排个常务副主席,算是给你的面子。至于那个赵一鸣?让他陪跑吧,民主选举嘛,总得有个群众演员撑场面。

选举当天的场面煞是好看。三位候选人依次上台发表竞职演说,一个个慷慨陈词,说什么"为同学服务""建设美好校园""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赵一鸣讲得最投入,从学生会现存的七大问题讲到改革方案十二条,足足讲了十五分钟,台下不明真相的大一新生听得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投票结果公布时,孙雅婷以一百八十七票当选主席,刘浩一百二十一票任常务副主席,赵一鸣三十二票——其中三十票还是他自己宿舍和被他演讲感动的几个天真同学投的。

赵一鸣看着大屏幕上的票数,脸白得像张纸。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激情演讲的同时,张大川已经带着学生会各部长在后台开了个短会,统一了思想:所有副部长以上干部必须投孙雅婷,各部干事由部长负责做工作,不听话的以后评优评先想都别想。至于那三十二票,已经算是给赵一鸣留面子了——本来张大川想让他拿个位数的,后来觉得太难看,毕竟还要给那些天真的新生留一点"民主"的幻想。

更有意思的是唱票环节。负责唱票的是张大川的铁杆兄弟、体育部部长周强。此君唱票有个绝活:看到孙雅婷的票就洪亮地念出来,看到刘浩的票正常念,看到赵一鸣的票就假装没看见,或者飞快地念成"废票"塞进一旁的纸篓。整场下来,他一共"处理"了二十多张赵一鸣的票,手法之娴熟、表情之自然,让在场监督的李主任都暗自点头:这小子,是块干行政的料。

选举结束后,孙雅婷发表当选感言,说到动情处还落了泪,感谢同学们的信任,感谢组织的培养。李主任在台下满意地点头,对身旁的王书记说:"小孙这孩子,有水平,像你。"王书记谦虚地摆摆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而赵一鸣,这个还相信"民主"二字的愣头青,独自走出礼堂时,被张大川拦了下来。张大川递给他一根烟——虽然学校明令禁止学生抽烟,但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赵,有冲劲,是好事。不过你还太嫩,这学生会的水,深着呢。想不想来外联部锻炼锻炼?"

赵一鸣看着张大川那张"真诚"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接烟,也没说话,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躺了一宿,第二天退出了所有学生组织的群聊。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明智。但无论如何,他用三十二张选票和一个愤而离场的背影,给这届选举留下了唯一一点真实的东西。而这点真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3.2学生干部的权力变现

孙雅婷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什么"为同学服务",而是重新装修学生会办公室。

按理说,学生会办公室不过是学工楼里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能办公就行。但孙主席不这么看。她上任第二天就召集各部部长开会,提出了"规范化建设"的宏伟目标:办公桌椅要换新的,墙上要挂制度框,门口要贴职务铭牌,还要添置一台打印机、一台饮水机,以及——一个真皮老板椅。

预算报上去,总共两万三。钱从哪来?学生会的经费主要来自两部分:一是学校按人头拨付的活动经费,每人每年二十块;二是外联部拉来的商家赞助。两万三不是小数目,但孙雅婷有办法。她直接找了舅舅王书记,王书记大笔一挥,批了。理由很充分:改善学生干部办公条件,有利于更好地开展学生工作。

真皮老板椅搬进来那天,孙雅婷坐在上面转了三圈,满意地点点头。她终于体会到了"主席"这两个字的分量。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XX学院,学生会干部的权力触角伸得远比你想象的要长。查寝、评优、入党推优、奖助学金评定、活动加分、社团审批,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权力。有权力的地方,就有寻租空间。古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这话用在部分学生干部身上,你别说,还真合适。

先说查寝。学生会生活部负责每周三次的宿舍卫生检查,评分直接关系到文明宿舍评选和综合测评加分。这本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可生活部部长吴刚却干得津津有味。为什么?因为查寝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正是各路"神仙"各显神通的时候。抽烟的、用大功率电器的、偷偷在宿舍煮火锅的,一旦被查到,通报批评是跑不了的,评优评先也得受影响。但凡事都有例外——只要你"懂事"。

吴刚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宿舍的"进贡"情况:302宿舍每月两包中华,415宿舍每学期请吃一顿海底捞,207宿舍是女生宿舍,送的是进口水果和奶茶。对于这些"上道"的宿舍,吴刚查寝时要么直接跳过,要么进去转一圈就打个满分。而那些不送礼的,尤其是新来的大一新生,吴刚查得格外仔细,床底、柜子、阳台,连藏在被子里的电热锅都能给你翻出来。

有一次,一个大一新生因为拒绝给吴刚买烟,被连续三周查出"卫生不合格",综合测评扣了分,奖学金也泡了汤。那学生气不过,去找辅导员告状,辅导员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来:"学生会的同学工作很辛苦,你要多从自身找原因,宿舍卫生搞好了人家会扣你分?"

再说评优评先和入党推优。这可是学生眼里的香饽饽,直接关系到保研、找工作,竞争之激烈比社会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在XX学院,这些名额从来不是给谁"评"的,而是给谁"留"的。

国家奖学金、励志奖学金的名单,往往在评定前就已经内定了。学生会主席团成员、各部部长优先,其次是跟干部们关系铁的,最后才轮得上那些埋头苦读的普通学生。有个叫周凯的农村学生,成绩全班第一,综合测评各项都够,可国奖名额硬生生被成绩排二十名开外的副主席刘浩拿走了。周凯去找评委会理论,评委会给出的理由是:刘浩同学学生工作贡献突出,综合素质更高。周凯气得直哆嗦,可他一个没背景没关系的农村孩子,又能找谁讲理去?

至于入党推优,更是一笔糊涂账。推优大会上唱票是假的,名单早就由辅导员和学生会主要干部商量好了。想入党?先看看你跟学生会干部关系铁不铁,有没有"表示"。有个女生为了入党,给孙雅婷送了一套价值八百多块的化妆品,果然第二批就入了党。此事在学生中传开后,送礼成了入党的"标配",你不送,别人送了,你就永远排不上号。

更绝的是活动加分。学校规定参加学生活动可以加综测分,而活动的认定权、加分多少,全由学生会说了算。于是各部部长们就想出了一个生财之道:卖加分名额。一场院级活动本来只需要二十个工作人员,他们能报五十个名额,多出来的三十个位置,一个卖五十到一百块不等,谁掏钱谁就有名额加综测分。有些从不参加活动的学生,靠着买分,综测排名能硬生生挤进前十。此事后来被人举报到学工办,李主任把孙雅婷叫去骂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总不能把整个学生会都处理了吧?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权力这东西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对二十岁出头、三观尚未完全定型的年轻人。当一个大二学生发现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毕恭毕敬、一个签字就能决定别人的奖学金归属、一个电话就能让食堂老板免单请客时,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比吸毒还过瘾。

中国特色高校官场现形记

据媒体调查,这种学生组织异化为"小官场"的现象绝非个例。有的学生干部讲级别、重排场,微信群里直呼"学长"而非"主席"即被斥责;有的高中学生会干部查手机后收三百元"赎金"才不上报,最小涉案者仅十六岁。中山大学学生会曾发布标注"正部长级""副部长级"的干部选拔公告,引发舆论哗然,被批"官气熏天"。后来四十一所高校联合发起学生干部自律公约,轰轰烈烈地搞了一阵,公约贴在墙上,规矩停在纸上,该怎样还是怎样。

说到底,学生干部的权力变现,变的不只是那点小钱小利,更是一个年轻人对权力最初的认知和想象。当他们发现权力可以换来好处、关系可以碾压规则、马屁比实干管用时,他们就已经从这所"预科班"毕业了——毕业去向,是更大的官场。

3.3举报信风波

十一月的一个周一早晨,李主任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打印着四个字:"举报材料"。

李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在高校行政系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关上门,拆开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用电脑打印的,A4纸,一共五页,落款是"一群有良知的学生"。内容相当劲爆:详细列举了本届学生会从上任以来的种种劣迹——孙雅婷装修办公室虚报账目贪污八千余元;吴刚查寝收礼索贿;各部部长卖综测加分名额;刘浩侵占国家奖学金名额;更要命的是,信里还提到了王书记在孙雅婷当选过程中"打招呼"、李主任本人在经费审批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张大川选举做票的细节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李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这封信不是闹着玩的,写信的人对学生会内部运作了如指掌,细节准确得吓人,绝不是普通学生能写出来的——大概率是学生会内部出了叛徒。

他第一反应是给王书记打电话。王书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先压下来,查清楚是谁写的。"

压下来容易,怎么查?李主任找来孙雅婷,把信往桌上一摔。孙雅婷看完信,脸都绿了,第一反应是:"肯定是赵一鸣!上次选举他就怀恨在心!"

"赵一鸣一个退了学……退了学生会的外人,怎么会知道报销账目的细节?"李主任冷笑道,"动动你的脑子,是自己人。"

自己人?孙雅婷开始逐一排查。学生会主席团五个人,各部正副部长十六个人,谁有动机?她第一个怀疑的是生活部副部长陈雨。陈雨跟吴刚一直不对付,上次因为分赃不均——哦不,因为工作分工——两人在例会上吵过一架。第二个怀疑的是宣传部的小林,这小子平时就爱写东西,朋友圈经常发些阴阳怪气的评论。第三个是学习部一个副部长,上次入党推优没推上,一直有情绪。

查内鬼这事,孙雅婷的办法简单粗暴:分别找人谈话,敲山震虎。她先把陈雨叫到办公室,把门一反锁,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拍:"陈雨,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陈雨吓得脸都白了,连喊冤枉:"主席,我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我!我跟吴刚是有矛盾,但我没那个胆子啊!再说了,信里说的那些事,我哪能知道那么多?报销的事只有你和刘浩清楚,我一个生活部副的,连办公室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孙雅婷盯着陈雨看了半天,觉得这丫头吓成那样,不像是装的。接下来是小林,小林比陈雨镇定多了,看完信后嘿嘿一笑:"主席,写得挺详细啊,文笔不错。可惜不是我,我要是写,比这精彩。"

中国特色高校官场现形记

折腾了一圈,内鬼没查出来,反而搞得学生会内部人心惶惶。大家见面都皮笑肉不笑的,互相提防,谁都觉得对方像叛徒,又怕被别人当成叛徒。那种气氛,像极了电视里演的民国谍战片。

而举报信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内部排查"而销声匿迹。三天后,校纪委书记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一周后,校长信箱里也出现了复印件。事情闹大了。

校纪委找李主任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学生反映的问题,如果属实必须严肃处理;如果不实,也要给个说法,不能装聋作哑。李主任从纪委办公室出来时,后背全是汗。他知道,这次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学工办主任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搞不好还会牵连王书记。

王书记到底是老江湖,关键时刻给李主任支了一招:弃车保帅。

"装修的事,让孙雅婷把多报的钱退回来,就说是经办人不熟悉流程、账目搞错了,不是贪污,是工作失误。吴刚查寝收礼的事,给个通报批评,免去生活部部长职务。卖加分名额的事,让相关的部长们写个检讨,下不为例。至于刘浩的国奖——"王书记顿了顿,"奖学金是评委会定的,程序没问题,但为了平息事端,让他让出一半名额给那个成绩第一的学生,算是个交代。"

"那……那举报信里提到您和我'打招呼'的事?"李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王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没有的事。选举全程公开透明,全程录像,民主投票,程序合法。如果有人造谣,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明白吗?"

李主任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学生会召开了好几次"民主生活会",孙雅婷在会上痛哭流涕地做了深刻检讨,说自己"工作经验不足""财务意识淡薄""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当场把八千块钱退到了学生会公账上。吴刚也做了检讨,承认自己"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接受同学小礼物违反纪律",被免去部长职务,但保留学生会成员身份——相当于明降暗保。几个卖加分的部长各记过一次,写了份五千字的检讨。刘浩则"高风亮节"地"主动让出"了国家奖学金的一半,分给了周凯,还在会上说什么"作为学生干部应该把荣誉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听得周凯一阵恶心,但他还是接了——不接白不接。

至于赵一鸣?孙雅婷在向李主任汇报时,坚持认定赵一鸣是"幕后主使",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李主任默认了这个说法。很快,赵一鸣的辅导员找他谈了话,话里话外提醒他"年轻人不要走极端""有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搞小动作"。赵一鸣想辩解,但看着辅导员那副"你招了吧我都知道"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很累,什么都没说。

这场风波最终以一种极具中国特色的方式收场: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有一部分"查有实据",相关人员受到了"严肃处理";有一部分"查无实据",属于"不实举报";还有一部分"事出有因但情有可原",以批评教育为主。至于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始终没有查出来。有人说是陈雨,有人说是小林,还有人说是张大川——因为张大川卸任后跟孙雅婷因为保研推荐的事闹翻过。但无论如何,这人算是给学生会提了个醒: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风波过后,学生会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孙雅婷照样坐在她那张真皮老板椅上发号施令,只是在签字审批的时候比以前谨慎了许多;吴刚虽然不当部长了,但接替他的是他推荐的自己人,查寝的"规矩"其实一点没变;刘浩虽然让出了一半奖学金,但常务副主席的位子还坐着,入党的事也没耽误。

唯一真正改变的,是那些大一新生。他们刚入学时对学生会的憧憬和向往,在经历了选举、送礼、举报一系列事件后,变成了深深的失望和世故。其中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学着学长学姐的样子,琢磨着怎么给部长送礼、怎么跟主席搭话、怎么在下一次换届中占个好位置。

毕竟,预科班嘛,总有人要毕业,总有人要入学。这官场的接力棒,一代一代传下去,永不停歇。

4.职称围城:熬年头还是找靠山

4.1陈副教授的第八次评审

陈守义,男,五十二岁,在江淮师范学院文学院已教了二十八年书,职称栏里依旧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讲师。这三个字就像一块烙铁,烫在他名片最不起眼的角落,烫在他工资条的倒数第二行,也烫在他每次参加学术会议自我介绍时那半秒的停顿里。

平心而论,陈老师书教得不差。学生评教年年在院里排前几位,他讲《古代汉语》,能把《说文解字》里枯燥的部首讲得像评书,台下学生笑声不断;他发表的论文,数下来核心期刊有十四篇,主持过两个省部级课题,按道理说,评个副教授绰绰有余。可现实偏偏不按道理出牌——这已经是他第八次走进职称评审的会议室了。前七次怎么黄的,陈老师自己都能背下来:第一次是因为名额被某位副院长的学生占了;第二次他被告知"论文数量够了但质量稍欠",虽然他那篇关于甲骨文的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第三次更直接,人事处一个好心的老乡悄悄告诉他:"老陈,你没走动走动?光交材料有什么用,评委又不认识你。"

这一次,陈守义是做了准备的。他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只在儿子婚礼上穿过一次的深蓝色西装,又在老婆的催促下,狠狠心买了两条软中华和一盒当地产的茶叶,按照老乡指点的地址,趁晚上八点摸到了分管教学的王副院长家楼下。上楼的那一段台阶,陈守义走得比他这辈子登过的任何一座山都累。他站在防盗门前,举起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最后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王副院长的夫人探出头,脸上挂着那种看惯了访客的礼貌微笑:"您是?"

"我……我是文学院的陈守义,想向王院长汇报一下工作。"

那盒茶叶和两条烟最终被留在了玄关的鞋柜上,王副院长甚至没从书房出来,只隔着门说了句"材料我们会认真看的,老陈你放心"。陈守义下楼的时候,夜风一吹,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他想,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评审会那天,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个评委围坐在圆桌旁,面前堆着一尺多高的申报材料。陈守义的材料被翻到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像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门里面隐约传来翻纸的声音、喝茶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他听见有人说"陈老师教学确实不错",接着是王副院长的声音:"教学好是一方面,不过我们也要看综合实力嘛,年轻人的潜力也很重要……"

投票结果出来,陈守义得了两票。七个人里,只有两个人给他画了圈。他后来才知道,那两票里有一票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授投的,老教授自己当年也是"八年抗战"才评上副高,算是动了恻隐之心。而王副院长口中那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人",是周丽,三十一岁,入校刚满四年。

陈守义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参评时自己才四十四岁,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腰板也还直。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的——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慢慢往家走。路上遇到一个他教过的学生,已经考上了博士,老远就喊"陈老师好",他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想,好什么好,你陈老师这辈子,大概就定格在讲师这两个字上了。

回到家,老伴没敢问结果,只是把热了两遍的饭菜端上桌。陈守义拿起筷子,又放下,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下次,不评了。"老伴眼圈一红,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盛汤。汤盛来的时候,他看见老伴的肩膀在微微抖。窗外是江淮师范学院熟悉的黄昏,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球的吆喝声,广播里放着校歌,旋律昂扬,唱什么"巍巍学府,桃李芬芳"。陈守义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或许是有的,芬芳却没轮到他自己头上。

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票数才是真的——这是陈守义用八年时间悟出的真理,比他研究了半辈子的甲骨文还要深刻。

4.2周丽副教授的快速通道

周丽能在三十一岁评上副教授,在江淮师范学院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颗小型炸弹。要知道,按照学校的明文规定,博士毕业入校工作两年才能申报副高,而且需要一定数量的论文、课题和教学成果。周丽博士毕业来校刚满四年,论文凑够了数,但真正让她"脱颖而出"的,并不是这些纸面上的东西。

周丽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从她进校第一天就看得出来。她的博士导师是省内学界有名的李教授,而李教授和江淮师范学院的王副院长是大学同班同学,睡过上下铺的那种关系。这层关系,周丽在面试的时候就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当时在场的几位院领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入职之后,周丽并没有像其他年轻老师那样一头扎进备课和科研里,她很忙,但忙的方向有些特别:她是院里各种会议出席最积极的人,是王副院长课题组里挂名最勤快的人,也是逢年过节出现在领导家属楼下最准时的人。

在高校里评职称,有一个公开的秘密:论文不够可以凑,课题不够可以挂,关键是要让评委们"认识"你。所谓认识,不是说见面点个头那种认识,而是要让你进入领导的"自己人"名单。周丽深诣此道。她进王副院长的课题,名义上是"核心成员",实际上连课题申报书都没写过几页,但结项的时候名字排在第二;她发论文,专门挑那种交了版面费就能发的期刊,有两篇甚至是花了五千块钱找中介公司代发的,反正评委们大多只看数量不看质量,真要较真起来,谁又会逐篇去读呢?

真正让周丽一战成名的,是她参评前三个月发生的一件事。省里有一个教学改革的重点项目,名额只有一个,院里几个老教师争得头破血流。周丽不声不响,某天下班后"恰好"在停车场遇到王副院长,"恰好"提到自己的导师李教授最近和省教育厅的某位处长吃饭,"恰好"说起省里对青年教师的扶持政策。王副院长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一周后,那个重点项目的申报表上,负责人一栏赫然写着周丽的名字,王副院长屈尊当了个指导专家。项目批下来那天,周丽请院里几个关键人物吃了一顿饭,席间觥筹交错,王副院长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周啊,年轻有为,院里以后就靠你们了。"

评审会投票的时候,周丽的材料其实并不是最硬的。有位姓赵的老讲师,比周丽大十五岁,论文比她多,课题比她硬,教学口碑也好。但投票这种事,从来不是比谁的材料厚。王副院长先定了调子:"小赵(他当然不叫赵老师,叫小赵)虽然科研不错,但年龄偏大,发展空间有限;小周是青年骨干,有冲劲,又有省里的教改项目,我们应该给年轻人机会嘛。"几个评委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第一轮投票,周丽五票,赵老师一票,还有一票弃权。

结果公示那天,周丽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感谢学校的培养,感谢各位前辈的提携,未来继续努力!"配图是她在办公室捧着一束花的自拍,笑容灿烂,背景里能看到书架上一排排书,显得又知性又励志。底下点赞的人里,有王副院长,有人事处的几位科长,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同事。陈守义老师没有点赞,他甚至没有打开那条朋友圈——他那天正好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讲的是韩愈的《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念到这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丽评上副教授后,工资涨了一级,分到了一套过渡房,也开始带研究生了。她上课的水平学生们有目共睹,照本宣科,PPT三年不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周副教授"了,在学院的各种会议上有了发言权,在饭局上有了被人敬酒的资格。越接近心脏的部位越能得到血液,天天见领导混个脸熟才是正理——周老师用四年时间走完了陈守义二十八年没走完的路,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句话在高校里同样适用。至于那个被挤掉名额的赵老师,第二年调去了学校图书馆,从此告别讲台,再也没提过评职称的事。

有人私下议论,说周丽这是"走捷径"。周丽听到了,只是笑笑。她心里清楚,在这座围城里,所谓捷径,不过是别人没找着门路时的酸葡萄说法。规则是写在纸上的,但解释规则的权力在谁手里,谁就是规则。这一点,陈守义花了八年才想明白,周丽进校第一天就懂了。

4.3课题经费的糊涂账

职称围城的城门,从来不是用知识和论文打开的,它真正的钥匙叫做"课题"。在高校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顺口溜:"教授教授,越教越瘦;课题课题,克敌制胜。"一个没有课题的老师,就像一个没有弹药的士兵,不管你枪法多好,在战场上都是活靶子。而课题之所以如此金贵,不光因为它是评职称的硬通货,更因为课题背后跟着的那串数字——经费。

江淮师范学院的老师们对经费的感情是复杂的。按照规定,科研经费应该专款专用,买试剂、印问卷、出差调研、支付助研津贴,一笔一笔都要有发票、有明细、有审计。但规定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据中国科协的一项调查,我国科研资金真正用到项目本身的,大约只有四成,剩下的六成去了哪里,就成了一笔算不清也没人愿意细算的糊涂账。

先说最常见的操作:发票冲账。张老师做一个关于地方方言的课题,经费十万,实际上真正需要花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几个录音笔、一些打印纸、几次下乡的车票。剩下的八万怎么办?简单。家里买台电脑,开成"办公设备";请朋友吃顿饭,开成"学术交流餐费";超市买米买油,攒够了金额开成"科研耗材";更有甚者,旅游的机票、给孩子买的钢琴、给老婆买的化妆品,只要能弄到发票,都能想方设法往里塞。文学院有个老师更绝,把家里装修买瓷砖的发票都拿去报销了,项目名称写的是"田野调查场地建设费",财务处居然也过了——反正财务只看发票真假,不查你家瓷砖是不是铺在实验室里。

再说劳务费。课题经费里有一项叫做"助研津贴",是发给参与课题的学生和助手的。这一条款本意是鼓励学生参与科研,但到了某些老师手里,就变了味。最普遍的做法是:找几个自己带的研究生,把他们的银行卡号收上来,津贴打到学生卡里后,学生取出来原封不动交还给老师,老师象征性地给学生分个三五百块"辛苦费",剩下的全部落进自己腰包。有位经管学院的刘教授,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光虚报冒领的助研津贴就有上百万,参与课题的学生名单里甚至有一个已经毕业两年、人在深圳工作的学生——那位学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参与"了导师的课题,直到审计找上门才一头雾水。

还有更高明的玩法:关联交易。王副院长有个远房亲戚开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空壳,专职帮老师们"处理"经费。需要报销一笔文献检索费?没问题,跟这家公司签一份假合同,钱打过去,扣掉税点后转到指定账户,神不知鬼不觉。王副院长自己的一个横向课题,就是通过这家公司套走了三十八万,名义上是"数据采集与分析费",实际上那公司连个数据分析的软件都没装。这件事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被人举报,王副院长受了个党内警告,退了赃款,但副院长的位子照坐——毕竟,在这条链条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于论文和课题挂名的生意,那就更是公开的秘密了。市面上有专门的公司,帮老师代写论文、代做课题,普刊发一篇两千,核心期刊五千,省部级课题三万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周丽参评副教授用的那几篇论文里,就有两篇是找中介弄的,前后花了一万二,这笔钱后来怎么处理的呢?她从自己那个教改课题的"资料费"里走了出来——买资料嘛,买什么资料不是买?

最离谱的是北京某高校一位教授,拉着一伙人虚开发票、虚列劳务,几年时间贪污科研经费三千七百五十六万,最后判了十二年。这个数字传到江淮师范学院的时候,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议论了整整一下午,有人咋舌,有人羡慕,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那是国家级项目,手笔大,咱们这点校级课题,想贪都贪不出花样来。"

陈守义老师这辈子也主持过两个省部级课题,经费加起来不到十万,他一分钱都没乱花,报销的每一张发票都能说出用途,审计来查的时候,他的账是全院最干净的。干净有什么用呢?他依旧是那个评不上副教授的陈守义。而那些把账做得像一盆浆糊的人,有的评了教授,有的当了领导,有的拿着课题经费买了车买了房,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哭要雷声大雨点小,以最小的精力换取最大的效果——做学问是这样,做课题又何尝不是。真正把钱花在科研上的人,往往不是最会评职称的人;最会评职称的人,往往也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这围城转来转去,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算着账,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学问的分量却越来越轻。

5.科研生意经

在江汉学院,科研是一面旗帜,也是一门生意。旗帜插得越高,生意做得越大。每年科研处发布的统计报表上,经费总数一路飙升,论文数量节节攀升,省部级奖项琳琅满目,学校排名水涨船高。至于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真东西,没人深究,也没人敢深究。道理很简单:当科研经费成为一个学院的主要财源,当论文数量成为一任领导的核心政绩,较真就是和所有人的钱包过不去。刘宝泉院长深谙此道。他从普通讲师一路爬到院长位子,靠的不是哪篇惊世骇俗的论文,而是一门更实用的学问——如何把课题变成项目,把项目变成经费,把经费变成关系网。这门学问,教科书里不教,但在高校官场里,比任何SCI都管用。

5.1刘院长的国家级课题

刘宝泉这辈子最得意的手笔,是五年前拿下的那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项目名称长得像一篇小论文,叫"新时代中部地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与政策协同机制研究",经费两百八十万。消息传来那天,学院张灯结彩,校报头版头条,校长在全校大会上亲自表扬,说刘院长为学校争了光、为学科争了位。刘宝泉在台上满面春风,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唯独没提一件事——这个课题从申报书开始,就不是他自己写的。

按说国家级课题申报,是要真刀真枪比实力的。可刘院长有刘院长的办法。他先是打听到今年评审组里有一位老同学在京城某部委当司长,专程飞了两趟北京,拎着土特产上门"请教方向"。司长也是爽快人,点拨了几句"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协同机制"几个关键词,刘院长心领神会,回来就把任务分解下去了。申报书由学院三个年轻博士分头执笔,文献综述是刚入职的周丽写的,研究框架是教学秘书帮忙攒的,预算表是科研处副处长手把手教着填的——其中"劳务费""会议费""差旅费"这几项填得格外丰满。刘院长本人只做了两件事:在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答辩环节穿了件新西装去北京讲了二十分钟PPT。

课题批下来那天,刘院长在学院教职工大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说这是全院共同努力的成果,在座各位都是功臣。底下人听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共同努力是真的,但功臣只有一个。经费到账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招兵买马。学院新进了三个年轻老师,名义上是"补充科研力量",实际上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真正分给课题的时间,还不如给刘院长家里换灯泡、接孩子的时间多。第二个动作是开会。两年里课题组开了十八次研讨会,地点从武汉开到厦门,从厦门开到昆明,每次会议通知上都写着"深入研讨课题进展",实际上真正研讨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天,其余时间都在考察当地文旅资源——说白了就是旅游。会议费花了三十多万,发票清一色是"会议服务费""资料费""场地租赁费",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至于真正的研究,刘院长也有高招。他把课题拆成十几个子课题,每个子课题打包给外面熟悉的教授"合作",一笔笔合作经费以"外协费"名义转出去,对方心照不宣,交回来几份报告就算交差。更绝的是"助研津贴"这一项。刘院长让自己带的十几个研究生签领条,每月从经费里造几千块钱的助研补助,钱打到学生卡上之后,学生再取出来现金交回,神不知鬼不觉。有个学生胆子小,问这钱交回去干啥,被导师一句"课题运作需要经费"顶了回去,从此再不敢多问。两年过去,课题"进展顺利",阶段性成果"丰硕",中期检查全票通过。据中国科协的调查数据,我国科研资金真正用于项目本身的仅有约四成,刘院长用实际行动为这个数据做了最生动的注脚——只不过他自己从来不看这类报告。

5.2论文代写产业链

课题要结题,论文是硬指标。刘院长的重大项目要求三年内发表至少十篇核心期刊论文、两部专著。这个任务量,就算刘院长每天不睡觉也写不完。但他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只要有钱,这世上就没有发表不了的论文。

江汉学院周边,常年活跃着一批"学术中介"。他们不是学校的人,却比学校里很多人都懂学校的规矩。这些人明面上的身份是文化公司老板、咨询公司经理,实际上干的是论文买卖的营生。普刊一篇两千元,北大核心五千到八千,CSSCI一万五到三万不等,要是想上SCI,价钱另谈,还分影响因子论价。课题申报书、结题报告、专著书稿,样样明码标价,一条龙服务。刘院长是他们的VIP客户,合作多年,信誉良好,从不拖欠款项。

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产业链。产业链的最上游,是一群专门"攒论文"的写手。这些人有的是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研究生,有的是在三流院校混日子的年轻老师,还有的干脆就是职业枪手,一天能憋出两篇论文框架。他们不研究学问,只研究期刊——哪个期刊喜欢什么选题,哪个编辑收什么价位,哪个栏目近期缺稿子,摸得门儿清。产业链的中游是中介公司,负责对接需求、分配写手、润色降重、联系发表,赚的是差价。一篇核心期刊写手只拿两三千,中介一转手卖给老师就是一两万,利润率比贩毒还高,风险比贩毒低得多。产业链的下游,就是刘宝泉这样手握经费的"买方"。他们不需要懂学术,只需要懂两件事:钱从哪儿来,名字署在哪儿。

更讽刺的是"挂名"这门学问。刘院长发表的论文,自己从来不是第一作者——第一作者往往是他带的青年教师或博士生,他只署通讯作者。这样一来,青年教师有论文评职称,对他感恩戴德;他自己作为通讯作者,论文照样算他的成果,评奖项、申课题都用得上,出了问题还能让第一作者顶缸,一举三得。更有甚者,有些论文刘院长连看都没看过。有个博士写了篇论文想发核心,导师说你把刘院长挂上通讯,我帮你推荐。论文发出来后,刘院长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被人问起这篇文章的某个数据,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还是旁边的博士救了场。下来之后刘院长还夸那博士反应快,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周丽副教授对这一套门儿清,她走的是另一条"轻资产"路线。她不买整篇论文,而是买"数据"和"模型"。有人专门卖实证数据,五百块钱一组,要什么显著性有什么显著性;有人专门跑回归,三百块钱一个模型,想要几颗星就给几颗星。周丽拿到手之后自己攒一攒文字,一篇有数据、有模型、有结论的实证论文就新鲜出炉了。至于数据从哪儿来、模型对不对,那是审稿人的事,不是她的事。她常对新来的年轻老师说一句话:"搞科研嘛,不要死脑筋。你以为那些大教授的文章都是自己一笔一笔写的?人家那是团队运作。"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大实话。据中国青年报等媒体的调查,论文代写代发已形成完整的灰色产业链,省部级课题打包价三万元,从申报到结题全包。周丽们和刘宝泉们,就是这条产业链上最肥的客户。

5.3审计来了

好日子过久了,人容易松懈。刘院长也不例外。他本以为这套玩法天衣无缝,不料第五年秋天,风声忽然紧了。

先是省里转发了一份教育部文件,说要开展科研经费管理使用专项检查,重点核查虚假合同、虚开发票、虚报冒领等问题。紧接着学校科研处、财务处、审计处联合发了通知,要求各学院自查自纠,主动说明问题。刘院长一开始没当回事——这种检查他经历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检查组吃几顿饭、拿几份材料就回去了。他让科研秘书把近五年的课题账目整理一下,发票贴整齐,报告写漂亮,就等着过关。

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检查组进驻学校那天,带队的是省审计厅一个姓赵的副处长,脸拉得老长,上来就说"这次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接查账"。刘院长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堆着笑,说欢迎领导检查指导,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赵处长没接他的话茬,直接要了近五年所有国家级、省部级课题的财务凭证,装了满满三箱子,拉回了宾馆。

查账的头三天,风平浪静。刘院长四处打电话探口风,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说"还在走程序"。第四天,赵处长找他谈话了。问题一摞一摞地摆在桌上:第一,三笔共计三十八万元的"文献检索费""资料费",合同乙方是一家注册在居民楼里的文化公司,法人是刘院长远房亲戚,经调查这家公司根本没有文献检索资质,钱转过去之后当天就被转到了私人账户。第二,有四十七万元的发票来自外地多家酒店和商贸公司,名目是"办公用品""耗材",但发票时间和课题组出差记录对不上,部分发票被证实是虚开。第三,助研津贴发放名单里有四个学生,经核实已经毕业离校半年多,签字笔迹也明显是同一人所签。第四,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外协费转给了外省某咨询公司,该公司成立不到一个月就收到这笔款项,随后注销,资金流向不明。

刘院长的汗当时就下来了。他开始了经典的"三段式"表演:第一段是"这些都是下面人办的,我不太清楚具体细节",试图把责任推给科研秘书和财务人员;第二段是"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但都是为了课题顺利开展,没有进个人腰包",试图以"工作需要"为由洗白;第三段是"我们一定认真整改,积极配合组织调查",这是求饶的信号。可赵处长显然不吃这一套,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刘院长,北京某高校有位教授,跟您手法差不多,虚开发票、虚列劳务,套了三千七百多万,最后判了十二年。您这几百万,性质也得好好定一定。"

消息很快在学院传开了。那些跟着刘院长吃过、喝过、拿过的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正义群众"。有青年老师说"我早就觉得刘院长账目有问题",有行政人员说"我当初报销的时候就觉得那些发票不对劲",甚至有刘院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副院长,也在小范围座谈中"深刻反思"自己"监督不力"。树倒猢狲散,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只有那个曾经帮刘院长接过孩子、换过灯泡的年轻讲师,躲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他抽屉里还放着一篇署了刘院长通讯作者的论文,不知道这篇论文现在算成果还是算证据。

审计结果最终怎么处理,校园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刘院长被双规了,有人说他主动退钱保住了党籍,还有人说他四处活动最后判了缓刑。可以确定的是,新学期开学后,刘院长没有出现在院长办公室,学院网站上他的名字也悄悄撤了下来。新院长上任第一天,在教职工大会上慷慨陈词,说要"重塑学术风气、严格经费管理",台下掌声雷动。至于新院长会不会走上老路,那是后话。毕竟,在一个把科研当生意做的生态里,倒下一个刘宝泉,还会有下一个王宝泉、李宝泉接盘。生意嘛,总有人做。

6.行政漩涡:站队的艺术

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权力斗争才是真的。当年明月这句话放在中国高校的行政楼里,简直就是量身定制。在这所地方二本院校,表面上风平浪静,绿树成荫,教学楼里书声琅琅;行政楼的走廊里却暗流涌动,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算计,每一次握手都在试探立场。

6.1党政一把手的权力博弈

学院里有两个"一把手",一个是党委书记王建国,一个是院长刘茂才。

按照官方说法,这叫"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书记管方向、管干部、管意识形态,院长管行政、管教学、管科研。听上去分工明确,权责清晰,比精密仪器还精密。可实际操作起来,就像两个厨师在同一个锅里炒菜,你放一勺盐,我倒半瓶醋,最后端出来的菜是什么味道,全看两位师傅当天的心情。

王书记是从校团委一路上来的,做了十年学生工作,嘴皮子利索,开会能脱稿讲三个小时不带重样,引经据典,上接天线,下接地气。他有个著名的口头禅:"讲政治,顾大局。"具体什么叫讲政治,什么叫顾大局,要看当时的情境。他想推进的事,叫"讲政治";他想阻拦的事,叫"顾大局"。反正道理永远在他那边。

刘院长则是学术出身,早年发过几篇像样的论文,拿过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后来就不怎么进实验室了——准确地说,他连自己带的研究生名字都叫不全。但他牢牢掌握着学院的财权和人事权,经费怎么花,进什么人,职称评审怎么投票,基本是他说了算。他有一句名言:"学院要发展,还得靠学术。"和王书记的口头禅形成了奇妙的对仗。

两位一把手的矛盾,起源于三年前的一次干部调整。当时学院空出一个副院长的位置,王书记想推学工办的老张,刘院长想提科研办的老李。两人在党政联席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闹到校领导那里,校领导和了个稀泥,从外院调过来一个姓赵的当副院长,两边都没沾着便宜。

这下梁子算是结下了。

从此学院里就出现了诡异的两班人马。开会的时候,王书记的人坐左边,刘院长的人坐右边,中间留着半米宽的"三八线"。王书记表扬哪个辅导员年轻有为,刘院长那边一定有人"恰好"提到那个辅导员最近教学评估出了纰漏;刘院长夸哪个老师科研能力强,王书记隔天就会找那个老师"谈谈思想动态"。

最遭殃的是下面的行政人员。每逢党政联席会前一天,各科室的微信群就会被两种消息刷屏:王书记那边的人会含蓄地透露"书记最近在关注某某事情",刘院长那边的人会看似无意地提起"院长对某某工作有指示"。两边都在吹风,两边都在试探,底下人要是理解错了风向,站错了队,那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有一年评先进个人,学工办一个叫小钱的年轻辅导员,刚入职不久,不懂规矩。刘院长在楼道里碰见他,随口问了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小钱受宠若惊,停下来汇报了十分钟工作,刘院长笑眯眯地点了三次头。好巧不巧,这一幕被王书记的司机在远处看见,当天就传到了王书记耳朵里。

第二天学工办开周会,王书记"恰好"过来巡查,小钱站起来打招呼,王书记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最里面拍了拍另一个辅导员的肩膀,亲热地说:"小孙啊,你那个迎新方案做得不错,有想法,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干。"

小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全办公室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行政楼里,领导的目光就是阳光,领导的忽视就是寒冬。领导的微笑是资源,领导的点头是恩赐,领导的冷漠——那是比处分还可怕的惩罚。

事后老辅导员私下给他补课:"你呀你,刘院长问你话,你回答不超过三句就该撤,怎么还汇报上了?你没看见走廊摄像头吗?王书记的办公室正对楼道口,他每天早上到了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看谁和谁说话、说了多久。你在刘院长面前站了十分钟,这要是搁在古代,那叫'私相授受',是要掉脑袋的。"

小钱欲哭无泪:"那我下次看见刘院长绕着走?"

老辅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也不能绕,绕了说明你心虚,刘院长那边也会记恨你。正确的做法是——看见刘院长,先点头微笑,距离三步远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一声'院长好',然后目视前方,匀速通过,既不停留,也不躲避。这叫'不卑不亢',两边都挑不出毛病。"

小钱把这条秘诀记在笔记本上,标题是:《行政楼生存法则第一条:如何与领导打招呼》。后面他还陆续记了"如何在两个一把手意见不一致时表态""开会时坐什么位置最安全""领导讲笑话时应该笑几声"等多条宝贵经验。

这些东西,辅导员培训教材里不会写,老辅导员不会主动教,只有摔过跟头、吃过亏、被边缘化过,才能一点一滴地总结出来。就像《官场现形记》里写的那些候补知县,在省城待个十年八年,把人情世故摸得门儿清,才敢去补缺。

普通教授在这种格局下是什么处境呢?这么说吧,副科级的行政人员说话分量,比没有任何行政职务的副教授还重。因为行政人员能直接接触领导,能递话、能吹风、能在关键时刻说上一句"某某老师最近好像对学院的安排有点意见"——就这一句,足够那位老师在职称评审时多熬两年。

有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教授,学术水平全院公认第一,性格耿直,从不掺和行政的事。有次王书记请他给入党积极分子上党课,他说他要备课没时间;刘院长请他在评估材料上署个名,他说那个研究方向他不懂,不能随便挂名。两位领导对视一眼,从此再也不找他了。

后来老教授申报省优秀教师,院里连推荐都没推荐他,推荐了一个论文都是学生代写的行政干部。老教授去找王书记理论,王书记笑呵呵地给他倒茶:"老陈啊,不是不推荐你,是综合考虑下来,小赵同志在行政岗位上贡献更大嘛。你是老教授了,要讲政治,顾大局。"

老教授端着茶杯,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终于明白,在这所学校里,搞行政的地位永远高于教学科研。你书教得再好,论文发得再多,不站队、不表忠心、不围着领导转,就永远是个边缘人。这大概就是"象牙塔"的真实含义——看上去洁白无瑕,实则密不透风,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轻易出去。

6.2学工办主任争夺战

学工办主任这个位置,官不大,正科级别,但权力不小。全院几千号学生的奖学金评定、入党推优、评优评先、违纪处分、困难补助,全都要经过学工办。往小了说,这是个管学生的"孩子王";往大了说,这是全院最实惠的岗位之一,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小微权力"——奖助学金动辄几千上万,学生入党关系前途命运,哪个家长不想"沟通沟通",哪个学生不想"照顾照顾"?

原来的学工办主任老张,跟了王书记十几年,是王书记的心腹。去年老张提了副书记,位置空出来,按说应该顺理成章地从现有辅导员里提拔。可消息一传出,整个学工办就炸了锅。

最先动作的是老周。老周在学工办干了十二年,资历最老,送走的毕业生能坐满两个阶梯教室。他觉得自己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了,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活动。他先是请王书记吃了顿饭,送了两盒好茶和一张价值不菲的购物卡;然后又托人给刘院长带话,表示自己虽然是王书记线上的人,但当了主任一定"一碗水端平",两边的事都不含糊。

王书记收了茶,笑眯眯地说:"老周啊,你是老同志了,组织上会考虑的。"刘院长收了话,不置可否,只说了句"知道了"。

老周觉得自己稳了,开始在办公室里端起了主任的架子。开会抢先发言,文件抢着批阅,连新进来的年轻辅导员给他送材料,他都要故意压两天再批,美其名曰"锻炼年轻人的耐心"。

可惜他没算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程咬金叫赵春梅,女,三十出头,原来在校办当秘书,去年刚转到学工办当副主任。赵春梅在领导身边工作多年,最懂领导的心思,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她最大的优势是——她是赵副院长的远房侄女,而赵副院长,就是当年王书记和刘院长争副院长时,校领导从外院调过来"和稀泥"的那位。

赵副院长在学院里虽然根基不深,但他是校领导的人,王书记和刘院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赵春梅充分利用了这层关系,先是请赵副院长在王书记面前美言,又让自己老公——在市教育局当科长——请刘院长吃了一顿饭。饭局上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刘院长回来之后,在一次会上特意提到"学工办需要补充年轻血液,干部队伍要年轻化"。

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老周当时就慌了。他连夜给王书记打电话,王书记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老周从头凉到脚的话:"老周啊,干部工作要讲组织程序,不能搞个人意志,你耐心等待组织安排。"

老周听懂了。王书记这是要放弃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学工办上演了一场精彩的"站队大戏"。五个辅导员,加上两个副主任,每天都在互相试探。老周的铁杆——比他晚来三年的老吴——继续公开支持老周,逢人就说"周主任经验丰富,应该他上";另外两个年轻的辅导员则首鼠两端,老周在的时候说"周哥肯定没问题",赵春梅在的时候又说"梅姐年轻有为,是学院的未来";还有一个去年刚入职的小孙,最精明,谁都不得罪,见面永远是"周哥早""梅姐好",两边都笑,两边都不远不近。

最可怜的是老周。他发现办公室的风向在悄悄变化。以前他分派任务,大家都是"好的周哥,马上办";现在分派下去,有人开始说"周哥,这个事情梅姐好像有不同的安排",或者"周哥,我先请示一下赵副主任"。他签过的文件,赵春梅会以"需要再斟酌"为由重新拿回来;他安排的会议,赵春梅会以"和学院其他活动冲突"为由改时间。

老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未走茶已凉"。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自己十二年前刚进学工办的时候,老张还是个普通辅导员,王书记还只是学工办主任。那时候大家一起熬夜迎新,一起处理学生突发事件,一起在办公室吃泡面,感情是真的。可现在,为了一个正科级的位置,十几年的交情说没就没了。

任命下来那天,全院开大会,组织部的人宣布:赵春梅任学工办主任,老周调任院工会任副主席,保留正科级待遇。

工会副主席是个什么岗位呢?通俗点说,就是把你供起来,给你发工资,但是什么实权都没有。平时组织个羽毛球比赛,过年发点米面油,开会坐在最后一排鼓掌,领导看见你点个头,领导看不见你,你就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老周在会上微笑着鼓掌,表态说"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感谢学院领导的信任"。回到办公室,他把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工作笔记装进纸箱,抱着箱子往工会办公室走。走廊里遇到以前的下属,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有人尴尬地笑笑,连一句"周哥"都没叫出口。

老周后来跟人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真心话:"在高校干行政,资历算个屁,感情算个屁,工作能力更算个屁。站对了队,你就是自己人;站错了队,你连人都不是。"

赵春梅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学工办的内部分工。支持老周的老吴被派去管最苦最累的宿舍管理,天天晚上查寝到十一点;那两个首鼠两端的辅导员,一个被安排负责就业率统计——这是每年压力最大、最容易挨骂的活,另一个被派去管学生社团——活动经费少、琐事多、出了问题全是你的责任;只有那个"谁都不得罪"的小孙,被赵春梅提拔为学工办副主任,分管奖助学金评定——这是学工办最核心、最有油水的业务之一。

小孙得到任命那天,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发型,买了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在行政漩涡里,最危险的不是站错队,而是不站队。但最安全的,也不是早早就把宝押在某一方身上,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自己人",又不让任何人觉得你是"别人的人"。这是一门艺术,需要天赋,更需要修炼。

6.3被边缘化的老好人

学工办有个叫马文才的辅导员,今年四十五岁,在学工办干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他刚入职的时候,王书记还是学工办主任,刘院长还是个普通副教授,赵春梅还在读高中。他迎来送往,带过十几届学生,亲眼看着学院的行政楼从三层盖到六层,亲眼看着一届届毕业生里有人成了企业家、有人成了公务员、有人回校当了他的同事。

可他自己,二十年来始终是个普通辅导员,没有任何行政职务,职称也只是勉强评了个思政方向的讲师。不是他能力不行——事实上,他是学工办里唯一一个能叫出全院所有困难学生名字的辅导员,是唯一一个学生半夜打电话说想不开会立刻赶到现场的辅导员,是唯一一个家长来校会亲自请到食堂吃碗热汤面的辅导员。每年学生评教,他的分数永远是学工办最高的。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不站队。

不是他不想站,是他学不会。他生来就是个老好人,不会送礼,不会拍马,不会在领导面前说漂亮话,更不会在背后打小报告。王书记和刘院长斗法,他谁都不帮;老周和赵春梅争主任,他两边都不表态;办公室里有人议论领导是非,他永远是借口打水躲开。

他以为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干活、踏踏实实对学生好,组织不会亏待他。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王书记曾经想拉拢他,暗示他"年轻人要积极向组织靠拢,多汇报思想动态",马文才当时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做不到。他觉得自己一个辅导员,把学生管好就行了,汇报什么思想动态?打小报告吗?他干不出来。

刘院长也试过他,让他在一份虚假的学生就业率统计表上签字,他看了看数据,说"院长,这个数字不对,我们专业实际就业率没有这么高",硬是把材料退了回去。刘院长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说了句"马老师原则性很强嘛",从此再也不找他办任何事。

两任领导都试过他,都觉得他"不是自己人"。于是他就成了学工办的"透明人"。

开会的时候,他永远坐在最角落,没有人问他的意见;评优评先,永远没有他的名字,理由是"老马同志辛苦了,但荣誉应该多给年轻人机会";绩效分配,他永远拿最低档,因为"行政岗位考核要看综合贡献"——所谓"综合贡献",就是你为领导做了多少私事,帮领导挡了多少麻烦,在领导需要的时候表了多少次忠心。

最让马文才寒心的是前年评副高。他准备了五年的材料,发表了八篇思政教育的论文,主持了两个校级课题,带的班级多次被评为省优秀班集体,学生评价年年第一。他以为这次板上钉钉,结果评审会上,王书记说了句"马文才同志群众基础还要加强",刘院长补了句"青年教师成长需要平台,老马同志可以再等等",两个平时你死我活的一把手,在这件事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他的副高职称,就这么黄了。

评审结果出来那天晚上,马文才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他打开抽屉,翻出一摞学生寄来的贺卡和感谢信,有毕业十年的学生寄来的结婚喜糖,有毕业五年的学生寄来的孩子满月照,还有他带的第一届学生——现在在西部当村官——寄来的当地特产。贺卡上写着:"马老师,是您当年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马老师,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他看着这些东西,四十多岁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贺卡上,把字迹晕开一片。

他想起自己当年选择当辅导员的初衷。1953年清华大学蒋南翔校长首创"双肩挑"辅导员制度,选拔品学兼优的学生和学生同吃同住做思想工作,本意是培养又红又专的骨干,做学生的知心朋友。他读大学的时候,他的辅导员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他申请助学金,在他迷茫的时候陪他谈了一整夜。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毕业之后也要当这样的辅导员。

可现在呢?辅导员变成了什么?填表、催费、查寝、维稳、抓就业率、盯着学生的社交媒体防止"不当言论",对上唯唯诺诺,对下重拳出击。一部分人把行政管控的逻辑搬到教育场景,异化成了学生的"管理者"而非"知心朋友"。更有甚者,利用手里的"小微权力"收受礼金、偏袒关系户、侵占学生费用,把学生工作做成了一门生意。

他马文才不想做那种人,可在这个体系里,不做那种人,就意味着被排挤、被边缘化、被淘汰。

他想起《官场现形记》里写的那些官场百态:千里做官只为财,有人花钱买官,有人贪污受贿,有人媚上欺下,有人两面三刀。他以前读这本书的时候,觉得写的是晚清的黑暗,和自己所处的时代没关系。现在他才明白,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权力的地方就有博弈。

可是他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半到办公室,把学生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好。有个大三的女生敲门进来,红着眼睛说她家出了变故,交不起学费,想申请困难补助。马文才给她倒了杯热水,详细问了情况,然后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她:"这个你先拿去吃饭,困难补助的材料我帮你跑,别急,有老师在。"

女生接过钱,哭着给他鞠了一躬。

马文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突然就落了地。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王书记和刘院长的权力博弈,老周和赵春梅的位置争夺,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这个学生的鞠躬面前,一文不值。

行政漩涡可以把他边缘化,可以不给他评职称,可以让他坐二十年冷板凳,但它夺不走他心里的那点东西——那是一个教育工作者最朴素的良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帮张同学办困难补助;下午找李同学谈话,他最近情绪不对;晚上查寝,顺便看看新入学的几个贫困生被子够不够厚。"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行政楼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王书记的办公室门前依旧排着汇报工作的长队,赵春梅的学工办里依旧在开着永远开不完的会。

但在这间最角落的办公室里,马文才觉得自己是这个行政漩涡里,唯一一个还站在地上的人。

7.象牙塔的众生相

行政楼的故事讲完了院长书记,讲完了学工办,讲完了辅导员和学生干部,但若以为高校官场只有这几出戏,那就太小看这座象牙塔了。一座两万人的大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招生、后勤、校办企业、教材采购,每一块都是独立的小王国,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油水和规矩。按照明月体的说法,观点斗争是假的,方向斗争也是假的,只有利益分配才是真的。在这所名叫江东学院的地方二本院校里,除了前面登场过的主角们,还活跃着一大群面目各异的小人物,他们有的在招生季开门迎客,有的在食堂后厨数着回扣,有的抱着最初的理想在讲台上苦苦支撑。他们共同构成了这出高校官场现形记的众生相。

7.1自主招生的后门

每年六月高考成绩公布之后,江东学院招生办的王主任就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也最幸福的季节。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座机响到发烫,来拜访的人从办公室排到楼梯口,每个人脸上都堆着同样的笑,手里拎着差不多的信封和茶叶盒。高校自主招生在制度设计上原本是为了给有特长的孩子多一条路,但到了王主任手里,这条路演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后门。

王主任干这一行已经十二年,对其中的门道烂熟于心。差二本线十分以内的,是普通客户,托个校内熟人引荐,二十万"建校赞助费",外加两万给牵线人的辛苦费,录取通知书就能稳稳当当地寄到家里。差二十分以内的,属于VIP客户,需要院长或者书记亲自打了招呼,价格翻一倍到四十万,孩子名字要提前写在"自主招生特长生"的名单里,特长一栏统一填"综合素质优秀",反正没人会去查你到底优秀在哪。差三十分以上的,那是战略级客户,通常是本地企业家或者上级主管部门领导的孩子,这种人王主任不收钱,反而要倒贴笑脸请人吃饭,因为收这种人的钱是短视,不收才是长线投资——今年你帮他儿子入学,明年他帮你女婿调动工作,这叫资源置换。

这套生意不是王主任一个人能做下来的。招生季前半个月,他要挨个拜访院领导,信封厚薄因人而异,书记院长那份最厚,分管副院长其次,纪委那边也要意思意思,这叫"打点"。招办内部三个人,副主任管具体提档,办事员管系统录入,每个人都有份,这叫"利益均沾"。录取结束后,王主任还要请教务处、学生处、财务处的相关人员吃一顿好的,鲍翅楼两桌,飞天茅台管够,这叫"擦屁股"。按照当年明月的逻辑,越接近心脏的部位越能得到血液,招生办虽然不算心脏,但每年夏天它就是全院的输血泵。

有一年出了个小岔子。本地一位煤老板的儿子差了四十二分,王主任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结果那年省教育厅临时抽查自主招生名单,孩子的材料被打了回来。煤老板在电话里语气不太好听,说王主任这事儿要是办不成,那五十万你原数退我,咱们以后还做朋友。王主任急得嘴上起泡,连夜跑省城找关系,最后通过省招办的一个老同乡把档案"调剂"到了隔壁市一所更差的三本,对外宣称是"平行志愿录取"。煤老板虽然不太满意,但好歹儿子有了本科文凭,也就没再追究。事后王主任跟副主任喝酒,心有余悸地说,干咱们这行,收钱要稳,办事要狠,出了事要能扛,这三样缺一样都得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点招环节里的"拼关系"游戏。有一年两个考生分数一模一样,档案同时投到江东学院,一个是本市副市长的远房侄子,一个是王主任老家亲戚的孩子,副院长已经为副市长那边打了招呼,王主任自己也答应了亲戚。两难之下王主任想出一个妙招,把两个都录了,反正多一个学生不多,少一个不少,经费按人头拨,多招一个还能多拿一份财政拨款。事后两边都感谢他,他自己也没落空,双份好处照收不误。有人事后问他,你就不怕名额超了被查?王主任嘿嘿一笑,说查什么,自主招生的名额本来就是弹性的,弹性这两个字,你品,你细品。

普通人家的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们拿着成绩单,对照着往年录取分数线,认认真真填报志愿,憧憬着大学生活的美好。他们不知道,有些跟他们分数差不多甚至比他们低几十分的同学,是坐着父母的奔驰车、带着厚厚的信封、从另一扇门走进来的。李伯元写《官场现形记》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对比——同一扇大门,有人凭真才实学挤破头,有人凭银票关系长驱直入,门里门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王主任对这种对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常跟手下说,咱们这也是在做善事,帮家长圆了孩子的大学梦,帮学校增加了办学经费,帮自己改善了生活质量,三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7.2后勤的油水

如果说招生办是王主任夏天的生意,那么后勤处就是张处长全年无休的摇钱树。江东学院在校学生一万八千人,加上教职工和家属,相当于一个小型市镇。人吃马喂,哪一样都要花钱,哪一样花钱的地方都能生钱。按照业内不成文的规矩,后勤采购的回扣率通常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设备采购更高,个别品类能达到百分之五十。科研经费那边好歹还有个审计盯着,后勤这块的账,基本就是一笔良心账——可惜张处长从来不靠良心办事。

先说食堂。学校三个大食堂,对外说是公开招标,实际上早就内定给了张处长的三个远房亲戚。承包费象征性收一点,但每家每个月要给张处长私人账户打三万"管理费",米、面、油、肉、蔬菜全部从张处长指定的供货商那里进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质量比市场货低一档。学生们在食堂吃着变味的排骨和发黄的青菜,不知道每顿饭里都有两毛钱流进了张处长的腰包。有学生在校园论坛发帖抱怨食堂伙食差,后勤处立刻回应称"食材均经过严格检验,符合国家标准",同时让网络中心查发帖人IP,找到之后由辅导员去"做思想工作"。

再说教材采购。这是一块连辅导员都能插上一脚的肥肉。学校规定学生必须在指定书店购买新书,禁止使用二手教材,美其名曰"保证教学质量",实际上新书定价高,折扣空间大,出版社给经销商六五折,经销商给学校七五折,中间十个点的差价,教务处拿一部分,教材科拿一部分,辅导员也能按班级人数领到一份"劳务费"。有一年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辅导员不懂规矩,在班会上顺口说了句"其实买二手书也能用",被教材科科长一个电话告到学工办主任那里,差点连试用期都没通过。后来老辅导员点拨他,小同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挡着多少人挣钱,多少人就挡着你的前程。

设备采购是更大头。物理实验室要更新一批仪器,预算两百万,张处长联系的厂商报价一百八十万,最后签合同写成两百二十万,多出的四十万通过虚增数量、抬高单价、签订虚假维保合同等方式套出来,层层分肥。厂商代表要请张处长吃饭洗澡唱歌,逢年过节要上门拜年,送的购物卡和土特产加起来,比合同回扣还厚。有一年审计厅抽查,张处长提前得到消息,连夜让财务重做账目,把所有有问题的发票替换成"办公耗材""教学设备维修""学术会议费"等名目繁多的正常开支,再让几个关系好的教授签上名字作为项目验收人,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校办企业也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江东学院名下有一家印刷厂、一家驾校、一个宾馆和一个继续教育学院,全部分包给了跟校领导有关系的私人老板。印刷厂垄断了全校试卷、作业本、宣传册的印刷业务,价格比外面贵三成;驾校打着"学生优惠"的幌子收着比市价更高的学费,教练吃拿卡要样样精通;学校宾馆对外营业同时承接校内各种会议接待,会议室租金和餐费走公务账,利润却进了承包者的口袋;继续教育学院更绝,卖文凭式的成人教育班,交钱包过,论文随便抄,毕业证国家承认学历,成了某些人的学历镀金工厂。这些企业每年上缴学校的承包费少得可怜,暗地里流进个人腰包的钱则是一笔糊涂账。

宿舍管理、校园基建、绿化维护、水电维修,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门道。宿管科科长可以把宿舍调换当成生意做,想住向阳四人间的学生要交两百块"调寝费";基建处新盖一栋教学楼,从招投标到竣工验收环环有回扣,施工方偷工减料换材料,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电科查电表水表永远"估抄",多收的水电费去向不明;就连校园里那几只垃圾桶,都是张处长小舅子的公司供货,市场价八十块一个的塑料桶,学校采购价三百八十块。当年明月写朝廷官员腐败,说统治王朝就是经营企业,做政府比开公司利润更大。这句话套到江东学院后勤处,只需要把"政府"换成"后勤",道理完全一样。张处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这个人没有太大追求,就是为全校师生做好服务。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换了一辆新的奥迪A6,车膜贴得很深,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7.3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写到这里,读者可能会觉得江东学院是一座从上黑到下的大染缸,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干净着出来。但李伯元写《官场现形记》虽然骂遍百官,笔下偶尔也会留一两个尚有天良的角色;当年明月讲明朝二百多年历史,也始终强调"写人即写心",好人有缺点,坏人也有无奈,不能把人简单地脸谱化。在江东学院这出众生相当中,确实还有几个没有完全被染黑的人,他们抱着各自不同的理由,在缝隙里守着最后一点教书人的本分。

第一位是中文系教古代文学的孙老先生。孙老师今年五十八岁,教了一辈子书,评了八次副教授才终于在去年评上,按照某些人的说法,是"院领导看他快退休了,赏他一个副高待遇养老"。他的同事们有的忙着跑课题套经费,有的忙着评职称送礼站队,有的在外面开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他一概不参与。每周八节课,他从不迟到早退,讲唐诗宋词的时候眼睛会发亮,黑板上的板书写得工工整整,下课之后还会有学生围着问问题,他就站在走廊里耐心讲,讲到下一节课铃响才走。有人笑他,老孙,你都快退休了还这么认真干嘛,多写两篇核心期刊比什么都强。他笑笑说,我写不出来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我这辈子就会讲课,把课讲好,对得住台下坐着的孩子们,就行了。他的课是中文系为数不多从不点名但上座率最高的课,学生们私下里叫他"孙夫子",这个称呼里有玩笑,但更多的是尊重。

第二位是前文提到过的农村学生李梦瑶。她被挤掉国家奖学金之后没有去闹,也没有消沉,而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图书馆自习室,晚上十点半闭馆才离开。她的辅导员在入党推优、评优评先中屡次把机会给了关系户,她也不去争,只是闷头读书,大三那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外省一所985高校的硕士研究生。临走之前她回了一趟江东学院,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是平静地说,这里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想变成那些东西。她背着简单的行囊坐火车走了,身后是她四年的青春,也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但她选择让这些成为自己前进的燃料,而不是沉沦的借口。

第三位是那个入职不久就因为说"买二手书也能用"差点被开除的年轻辅导员林微。她是名牌大学硕士毕业,当初选择来江东学院当辅导员,是真的想做学生的"知心朋友",相信辅导员制度设立的初衷——与学生同吃同住,做思想工作,帮助年轻人成长。但现实很快给她上了一课:学工办主任让她帮忙做假台账应付检查,她犹豫;有学生家长塞红包想让孩子入党,她拒绝;教材科让她在班级里强制推销新书,她不情愿;学生会主席请她在评优中"关照"某位干部子弟,她婉拒。几次下来,她在领导眼里成了"不会来事"的典型,被安排管最琐碎的宿舍卫生和晚归查寝,晋升完全无望,同事们私下里说她假清高。她一度很痛苦,晚上躲在宿舍里哭,想过辞职,也想过随波逐流。但最终她没有走,也没有变。她开始把精力放在真正关心学生上:有家庭困难的学生她自掏腰包帮忙联系勤工助学岗位,有心理问题的学生她陪着去心理咨询中心,有考研的学生她帮忙找资料联系导师。她的工资不高,没有灰色收入,在同事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每年教师节,她的办公桌上会堆起学生们送的卡片和小纸条,上面写着"林老师,谢谢你"。她说,那些纸条是我在这里干下去的全部理由。

这些人像黑夜里零星的灯火,光芒微弱,不足以照亮整座校园,但至少证明一件事:即使在制度已经腐化、潜规则大行其道的环境里,依然有人可以选择不低头。按照当年明月在书的结尾提出的那句话,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人生。孙老先生喜欢讲课,他就讲了一辈子;李梦瑶喜欢读书,她就考去了更好的地方;林微喜欢做一个问心无愧的老师,她就咬牙留了下来。他们没有成为院长书记,没有套到科研经费,没有在招生和后勤中分到一杯羹,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他们都是失败者。但在学生们心里,在他们自己心里,他们保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当然,故事也没有那么浪漫。孙老先生评上副教授之后身体大不如前,高血压加上颈椎病,站久了会头晕,他打算退休之后回老家种点花花草草,再也不回学校;李梦瑶读完硕士可能还要面对学术圈新一轮的潜规则和利益纠葛,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林微还在学工办最底层的位置上熬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现实压垮,或者哪一天终于妥协。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坚持不一定有结果,理想主义者的火光随时可能熄灭。但只要这火光还亮着,就说明这座象牙塔还没有彻底死去。

江东学院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吗?并没有。这座校园里还会有新的辅导员入职,新的学生入学,新的院长书记上任,新的招生季和采购季如约而至,新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在旧的废墟上重新编织。王主任会退休,但会有新的王主任坐到招生办那把椅子上;张处长会被查或者平安着陆,但后勤的油水不会凭空消失;学生会的主席团换了一届又一届,但"抱大腿""混圈子"的招数代代相传。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所地方二本院校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更大图景的一个缩影。百年前李伯元写《官场现形记》,骂的是晚清官场千里做官只为财;今天我们讲江东学院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本该清净的象牙塔里,权力和利益如何按照同样的逻辑运行。历史从来不重复,但它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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