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8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8
作者潘斌

第四十八回 一纸离书摧旧病 数言护工起新怜
沈青衣的丈夫是腊月里回来的。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又下不下来。沈青衣正在屋里踩缝纫机。她接了一批外贸单,一条睡裙挣七块钱,料子是深蓝色的,线也是深蓝色的,机针扎进布里,哒哒哒哒,像落不完的雨点打在铁皮上。门被推开,她没抬头,还当是风。
“青衣。”
她脚下一停。缝纫机空转了两圈,机针还在上下跳,跟抽了筋似的。她抬头,看见丈夫站在门口。瘦了,黑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旧旅行袋,袋子角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像在等谁请他进去。
“你来了。”沈青衣说。她低下头,把缝纫机踏板又踩起来。机针重新扎进布里,哒哒哒哒,声音比刚才快了些。
丈夫进了屋。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台缝纫机,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几把椅子。他把旅行袋搁在门边,走到小方桌前,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两张A4纸,放在桌上。纸是折着的,折缝很直,像被人用指甲刮过。他往后退了一步。
“协议。你签字吧。”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嚼着一嘴沙。
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沈青衣没停。
“疫情里我想了很多。”丈夫说,眼睛看着桌上那两张纸,不看沈青衣,“咱们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早晚得有个了断。童童跟着我,在那边上学也稳定了。房子归你,钱我没有。你签了,我给你留三千块。”
缝纫机又空转了两圈。沈青衣停下脚,机针插在布里,不动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小方桌前,拿起那两张纸。纸还带着丈夫的体温,热烘烘的,像刚从兜里孵出来的什么活物。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密密麻麻,她没看完。只看见“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子女抚养归男方”几行字。字是黑的,纸是白的,她捏在手里,纸页轻轻地抖。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丈夫说。他拎起门边的旅行袋,挎上肩。“你签了,放在门卫那儿。我明天来拿。”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最后一点天光被门夹住,又没了。屋里只剩下缝纫机,机针插在布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沈青衣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两张A4纸还捏在手里,捏得太紧,边角起了皱。她坐下来,坐在床沿。床板硬硬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块灰绿色的旧毯子。她把协议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捋平。捋着捋着,手就停了。
天黑了。她没开灯。屋子让夜色一点一点填满,像一口井慢慢灌满了水。她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墙,墙上的凉气透过衣服往骨缝里钻。缝纫机在暗处,黑黢黢的一团,像一头蹲着的兽。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早,隔壁的陶嫂来借针线,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见沈青衣靠着墙坐着,脸白得像窗户纸,两条腿搭在床沿下,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旧棉鞋。地上掉着那两张A4纸,踩了几个鞋印。陶嫂喊了她两声,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再一摸额头,不烫,手却凉得厉害。陶嫂觉着不对劲,跑出去喊人。巷口卖早点的老李帮忙打了120。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血压高。高压180,低压110。医生问:“以前有高血压吗?”沈青衣摇头。医生又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家里的事?”沈青衣不说话。医生也没再问,开了降压药,让留院观察一晚上。
沈青衣的床位在走廊最里头,靠着暖气片。暖气不太热,铁片摸着温吞吞的。她躺在病床上,盖着医院的薄被,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护士来量了三次血压,一次比一次低一点,最后一次是165。护士说:“再住一晚,明天再查个血。”沈青衣点头。
下午,何玉茹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炖了一上午的,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沈青衣闭着眼,就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沈青衣睁开眼,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没笑出来。
“陶嫂说你进医院了。”何玉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炖了点汤。大夫说能喝吗?”
沈青衣点点头。何玉茹打开保温桶,倒了一小碗出来。汤还冒着热气。她扶沈青衣坐起来,沈青衣喝了两口,放下碗。
“他回来了。”沈青衣说。
何玉茹没说话。她把碗放好,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沈青衣。沈青衣接过来,没擦嘴,就捏在手里。
“拿了协议来。”沈青衣又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说他等不得了。”
何玉茹还是没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的香气散出来,在病房里飘着,把消毒水的味儿冲淡了一点。她把橘瓣掰成一小瓣一小瓣,放在床头柜上的碗旁边。
“签字了吗?”何玉茹问。
沈青衣摇头。
“不急。”何玉茹说,“先养好身子。”
沈青衣没接话。她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落了叶子的水杉,枝桠光秃秃的,上面蹲着两只麻雀。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天还是阴的,像件洗不净的灰褂子。
何玉茹看着沈青衣。六年前,沈青衣刚搬进豆腐坊的时候,还年轻,二十四五岁,扎着辫子,脸红扑扑的,在巷口支了个小摊,帮人改裤脚、换拉链,后来才买了那台二手缝纫机。她丈夫在工地上干活,小女儿刚会走路,叫童童,老在巷子里追猫。再后来,丈夫带着童童走了,说去杭州打工。走了就再没回来。电话开始还接,后来说不了几句就挂。再后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何姨。”沈青衣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何玉茹的手停了。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在碗边,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巾在指头间搓成了小团。她没看沈青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有些肿。
“别这么想。”何玉茹说。
沈青衣不说话了。她又开始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从墙角往中间爬,像一条干了的河。
过了一会儿,何玉茹说起李素芬。
“我认识一个护工,”何玉茹说,“河南的。姓李,叫李素芬。在工地上护理过病人。”
沈青衣没动,也没应声。
何玉茹继续说:“那个护工特别细心。翻身拍背的手法都比别人讲究——每次翻身前先跟病人说一声,拍背从下往上,力道均匀,拍完还问舒不舒服。她给病人擦身,毛巾总是温的。病人咳了,她接痰,从来不怕脏。工地上那些老工人,都说她比亲闺女还细。”
沈青衣转过头来,看着何玉茹。
“就是收费不便宜,”何玉茹说,“疫情期间还涨了价。不过值。请过她的人,都说值。”
沈青衣又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水杉枝子嘎吱嘎吱响。那两只麻雀飞走了,枝子上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
“他用不着我了。”沈青衣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何玉茹的手又停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保温桶里的汤又倒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口冒着热气,热气往上走,在灯下像一根细细的烟。
“先把汤喝了。”何玉茹说。
沈青衣没喝。她闭上了眼。床头的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照着她的脸。
天慢慢暗下来。何玉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橘子皮收起来,装进自己带的塑料袋里。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沈青衣睁开眼,说:“何姨,你走吧,我一个人行。”
“明天我再来。”何玉茹说。
“别炖汤了。太麻烦。”
“不麻烦。”
何玉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青衣躺在病床上,脸还白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碗汤还放在床头柜上,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走廊里很静。何玉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数。走到医院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裤腿一鼓一鼓的。她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走进风里。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黄黄的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病房的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家的抽屉都拉亮了。
她转身往豆腐坊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过去,车灯在夜色里划拉一下,又不见了。她想起沈青衣的话:“他用不着我了。”风很大,把这句话也吹散了。她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
巷口的磨盘还在。路灯照着它,青苔已经枯完了,石面上只剩下一层灰白。夜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何玉茹走到101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风声关在了外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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