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8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8
作者潘斌

第八回 端午包粽喧巷口 停电秉烛暖人心
时间:2018年6月18日,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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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香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糯米是菜场里最便宜的那种,碎粒多,但不影响吃,拿水泡上,泡到米粒用手指一捻就碎。粽叶是彩霞街菜场收摊时论把卖的,一把五十片,三块钱。她蹲在菜场边上挑了半天,把有裂缝的、发黄的、太小了的都拣出来,拣完了又多拿了两把——老板说收摊了便宜给她。蜜枣是过年时候攒的,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藏在柜子最里面,怕受潮,怕长虫。鲜肉也是收摊前买的碎肉,肥的多瘦的少,搁了点酱油和盐腌在碗里,盖了张保鲜膜,搁在灶台角上。
端午这天她一大早起来烧了一大锅水,把粽叶焯了一遍。叶子从深绿变成翠绿,煮出一股清香味,飘得满巷都是。何玉茹端着个搪瓷盆过来,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鸭蛋,蛋壳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盐霜。两个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一个洗粽叶,一个擦鸭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方磊搬了张折叠桌下来,搁在磨盘旁边。桌子一条腿有点短,他蹲下去拿纸板折了几层垫上,晃了晃桌面,稳了。林生买了雄黄酒回来,塑料袋里还装了一小包艾草,说是在路边摊上顺手买的,挂在门口驱蚊虫。夏知意背着她那台老相机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拍张桂香洗粽叶的手,一会儿退后两步拍巷子里渐渐聚拢的人。
人越聚越多。赵铁柱本来今天要去工地的,结果早上工头打电话说工地停电,放一天假。他在楼上听见巷子里的动静,趿拉着拖鞋就下来了,穿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汗衫,往磨盘旁边一站,帮着何玉茹把鸭蛋一个一个码进盆里。陆晓阳骑着三轮车从夜市回来——中午没啥生意,他干脆收了摊。三轮车停在巷口,他从车斗里拎出一袋白砂糖,搁在折叠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包甜粽子能放。”
唐果带着甜甜来了。甜甜鼻子底下还挂着一小截清鼻涕——感冒刚好,还有点尾巴。她一来就蹲在张桂香旁边看包粽子,小手伸进糯米盆里搅来搅去,被张桂香轻轻打了下手背:“别搅,米要撒了。”甜甜缩回手,嘻嘻笑,又伸进去。唐果在一边帮着把粽叶一张一张摊开晾干,手很轻,叶子在她手里铺得平平整整的。
吴阿贵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没带东西,也不打算帮忙,从楼道里拖了把破藤椅出来,往巷口墙根一搁,翘着二郎腿坐下。手里端着那个亮闪闪的铝饭盒,盖子打开搁在膝盖上,里面是空的——他等着装粽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看大家忙活。
张桂香开始包粽子了。她坐在石墩上,面前搁着泡好的糯米、腌好的碎肉、蜜枣,还有一摞焯好的粽叶。她拿起一片粽叶,手指一转一卷,粽叶就卷成了一个锥形的小漏斗。舀一勺糯米填进去,筷子捅两下捅实了,夹一块肉塞进去,再盖一层米。然后把粽叶折过来盖住口,拿手指压紧,扯一段棉线绕两圈,打个结。一个粽子就包好了。三角尖尖的,棱角分明,搁在旁边的搪瓷盆里,跟个工艺品似的。
何玉茹的手法不一样。她包的是长粽子,粽叶要两片叠着用,填的米更多,扎的线也更密。包出来的粽子长长扁扁的,她说是安徽老家的包法。张桂香偏头看了一眼:“你这包法费叶子。”何玉茹没抬头,手指继续翻着粽叶:“费就费点。”
陆晓阳也想学。他蹲在何玉茹旁边,拿了片粽叶照着她的样子卷,卷了半天卷不出那个锥形——粽叶在他手里不听使唤,要么卷得太松,米从底下漏出来;要么卷得太紧,填不进米。何玉茹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把他手里的粽叶拿过来:“角要折紧。这样——看见没有?折过来以后拿手指头按住,不按住就松了。”她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然后把粽叶递回给陆晓阳。陆晓阳接过去,歪着头又试了一次,还是漏。何玉茹又拿过来重新示范。第三遍的时候,陆晓阳终于卷出了一个勉强成型的锥形,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漏米了。他乐了,举起来给夏知意看:“拍一个拍一个!”夏知意笑着举起相机对准他和他手里那个歪粽子。
方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动手。他觉得自己手笨——握笔还行,包粽子这种手指头的巧活他不行。他就站在旁边帮着递粽叶、递棉线,张桂香包好一个他就接过来码进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跟他在计划表上打红钩一样认真。
林生把雄黄酒倒进几个一次性杯子里,挨个递过去。赵铁柱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口。吴阿贵从藤椅上探过身子拿了一杯,喝了一口咂咂嘴:“淡了。这酒不行。”林生没理他。
包到一半的时候,停电了。
不是跳闸那种闪一下就亮——是整条巷子的灯同时灭了。楼上谁家的电视声音戛然而止,收音机也没了。巷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傍晚那种灰蒙蒙的天光,什么都看得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张桂香手里包了一半的粽子停在半空中,手指还捏着粽叶的角。甜甜叫了一声“妈妈”,唐果伸手把她揽过来。“停电了,”有人说了一句。然后大家都没说话。
赵铁柱站起来。“别动。我屋里有蜡烛。”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咚咚咚地响上去,过了一会儿又咚咚咚地响下来。他抱回来一把蜡烛——工地上发的,白色的那种,细细长长的,原本是一整包,拆了封还剩七八根。还有几个空啤酒瓶,是上次他过生日剩下的。
他把蜡烛一根一根插进啤酒瓶口,拿打火机点着了。烛火摇了摇,稳住了。他把啤酒瓶在折叠桌上一字排开——三根蜡烛,三团小小的光,照得桌面上一片暖黄。粽叶在烛光下颜色变深了,糯米的白色也变暖了,连吴阿贵膝盖上那个铝饭盒都被照得反光。
“这下更有过节的味道了。”夏知意说。她没有用闪光灯——也根本用不着闪光灯。烛光够亮了。她退后几步,把相机举起来,把整张桌子、桌边的所有人、啤酒瓶上的蜡烛、磨盘上的粽叶和糯米盆,全部框进取景器里。按下快门。咔嚓。
烛光下继续包粽子。何玉茹的手在烛光里翻粽叶,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陆晓阳包的第二个粽子比第一个好多了,角虽然还是不够紧,但至少没漏。他得意地搁进盆里,跟张桂香包的那些棱角分明的粽子摆在一起——对比强烈,他自己看了一眼也笑了。
甜甜趴在桌边,伸手去摸啤酒瓶上的火苗,被唐果一把拽回来。“烫。”甜甜瘪了瘪嘴,又伸手。这回唐果没拽她,只是把啤酒瓶往远处挪了挪。甜甜够不着了,就蹲在旁边看烛火一摇一晃的,眼睛映着两团小小的光。
粽子包完了。张桂香数了数——四十几个,有蜜枣的有鲜肉的,还有几个何玉茹包的长粽子,馅是咸蛋黄的,何玉茹自己加的。她端着搪瓷盆站起来,打算回屋里煮。刚转身,吴阿贵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动作比谁都快,从桌上抓了六个粽子——三个蜜枣的三个鲜肉的——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袋口一扎,往怀里一揣。
“我尝尝咸淡。”他说。
张桂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林生忍不住了:“吴哥,大家还没吃呢。”
“我先替你们尝尝嘛。”吴阿贵拍了拍怀里的袋子,“万一没煮熟呢?我吃了没事你们再吃。”他笑嘻嘻的,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何玉茹端着搪瓷盆往张桂香屋里走。盆里还剩三十几个粽子。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看吴阿贵,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根快烧到头的蜡烛。没说什么,进屋了。
赵铁柱把蜡烛从啤酒瓶上拔下来,换了几根新的上去。烛火又亮了。巷子里其他人陆续散了——有的回屋,有的继续坐在巷口纳凉。陈默一直在旁边坐着,没怎么说话,也没动手包粽子。他只是看着。看烛光下面每个人包粽子的手,看甜甜伸手去摸火苗又被拽回来,看吴阿贵抢粽子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天越来越暗。巷子里三团烛火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
陈默站起来,回了301室。他坐到桌前,没有开灯——电还没来。他把抽屉拉开,摸到那本《古文观止》,从里面取出那份焦黄的残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烛光,他小心地展开第四折。第四折上的字比前三折更模糊——左侧有磨损的痕迹,纸张的边缘毛了,有几处墨点晕染开来,像是曾经沾过水。第7到第12首判词在上面,字迹残缺,光线又暗,他看了很久也没看明白上面的字。巷子里传来一阵笑声——陆晓阳在说什么,逗得甜甜咯咯笑。陈默把残页重新折好,放回书里。
电还没来。巷子里那三团烛火还在烧。张桂香在屋里煮粽子,锅盖缝里冒出来的蒸汽在烛光里是白色的,带着粽叶和糯米混在一起的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甜甜端着一个碗坐在磨盘边上吃粽子,糯米粒粘在嘴角,唐果拿手指给她擦掉。陆晓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包的那个歪粽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虽然角不紧,但味道是一样的。
陈默坐在黑暗中,摸到钢笔和日记本。旋开笔帽,借着窗外的一点点光写了几个字:“端午停电。点了蜡烛。老吴拿了六个粽子。”写完把笔搁下。窗外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在跟谁说:“这蜡烛还能烧一个钟头,电不来也不耽误。”然后是吴阿贵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嘴里又塞了什么东西。陈默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巷子里烛火一直在烧。电到很晚才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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