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带走的笑
河水漫过贵州的黄昏。
三十三岁的生命,
沉进山间暴涨的激流。
许多人见过他的笑脸,
在聊天框来回传递,
被做成玩笑的图。
人们记住了戏谑的短句,
却很少记得,
这位劳动者的名字——
彭仕运。

十几岁,他离开大山。
走进轰鸣的鞋厂流水线。
强直性脊柱炎,
钉在他的骨缝里。
每一次转身,
每一次弯腰,
骨头里面都是扯不开的钝痛。
这是磨人的病,
没有轻松的解药,
只有日复一日,
慢慢熬。
他坐在工位上,
缝制无数双鞋子。
那些鞋子运往一座座城市,
踩在各式各样的人的脚下。
可属于他的,
是狭窄的出租屋,
一份不算厚重的工资。
大部分钱寄回山里,
一点点攒,
家里的红砖房才慢慢立起来。
墙面还没有贴瓷砖,
那是他用血汗堆出来的一点盼头。
他也幻想过往后的日子,
疼痛轻一些,
生活松快一点,
能遇上一个可以相伴的人,
安安稳稳过完普通的一生。
这么简单的念想,
终究没能等到兑现。
城里的游泳馆可以舒缓筋骨,
可门票的价钱,
对他太过遥远。
那几十块,
可以买米,
可以补贴家用。
病痛袭来的时候,
他别无选择,
只能回到故乡的河边。
依靠山野冰凉的河水,
短暂压住骨头里无休止的煎熬。
没有人愿意把性命交付给野河,
只是底层劳动人民,
手里可供挑选的路,
本就不多。
往日的河道还算平缓,
那一日上游山洪猝然奔涌。
他的脊柱早已僵硬,
来不及躲闪。
浊浪扑过来,
一瞬间就将人卷走。
再顽强的生命力,
终究敌不过湍急水流。
岸边只剩下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最后,
只寻回一具冰冷的躯体。
那张车间里的照片曾经火遍网络。
脖颈僵直,
他咧嘴一笑。
众人截取这一幕,
拿来消遣,
拿来取乐。
流量滚滚而来,
却不属于他本人。
热度被旁人拿走,
他依旧退回流水线,
重复漫长枯燥的劳作。
笑容并不全然代表无忧无虑。
那笑里面,
压着病痛,
压着生存的重担。
只是他不愿整日垂头,
硬扛着,
继续往前走。
可大多数看客,
看不见笑容背后的苦难,
只把一个活生生的人,
简化成一则网络的梗。
可世间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劳动者,
连向上迈步的余地,
都被现实层层挤压。
他们的双手创造许许多多的财富,
高楼,
商品,
一切繁华。
劳动的果实,
却大量不属于劳动者。
工人生产出来的东西,
反倒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
他缝制万千鞋子,
自己却始终困于拮据与病痛。
很多人总在讲,
努力就能够改写命运。
把所有不幸,
全部归罪于个人。
仿佛只要足够吃苦,
一切困境都可以冲破。
这般说辞,
岂不是“何不食肉糜”?
认清各个阶级的真实状况,
是看清社会的首要前提。
如果只看见个体的悲剧,
看不见造就苦难的社会根源,
人便很容易陷进主观的迷雾。
他已经足够勤劳,
足够隐忍。
可出身带来的贫穷,
难以根治的慢性病,
昂贵的医药,
微薄的劳动报酬,
一道道高墙横亘在身前。
单凭一个人的忍耐与苦干,
没有办法独自击碎这重重枷锁。
病痛本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
可医疗的成本,
是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身体饱受折磨,
却找不到廉价安全的去处,
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危险的野外河水。
这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厄运,
这是无数底层打工人共同的生存处境!
悲剧传出,
网上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叹息。
感慨几句,
流下片刻同情。
用一句“厄运专挑苦命人”草草总结。
而后新的热点接踵而至,
人们便慢慢把他遗忘。
单纯的怜悯,
实在太过轻薄。
眼泪挡不住山洪,
减轻不了车间的劳苦,
也降不下医药费的重担。
仅凭自发的感受,
容易停留在朴素的愤慨,
难以认清整个社会的根源。
若是仅仅哀叹命运无常,
不去追问背后的缘由,
那么相似的悲剧,还会一再重演。
他这一生,
没有显赫的光环。
所求不过好好活着,
少一些身体的疼痛,
把家中的房子建好,
拥有一份寻常温情。
一个劳动者最简单的愿望,
到最后也没能圆满。
他把笑容交付给世界,
世界回给他的,
是劳苦,病痛,
还有吞噬生命的河水。
山间的河依旧日夜奔流不息。
山野的风吹过村庄,
也吹过城市一间间工厂。
还有许许多多和彭仕运一样的劳动者,
还在各个角落默默劳作,
默默承受重压。
我们的悼念,
不能仅仅止于悲伤。
看见苦难,
记住苦难,
认清现实。
记住这个被河水带走的笑容,
记住千千万万沉默的劳动者。
愿他长眠山野,
没有钻骨的病痛,
没有无尽的做工。
而活下来的我们,
把这份记忆,
化为一份痛苦的清醒。
继续为了无产阶级解放,
继续为了共产主义实现,
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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