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7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8-10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7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7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7

第七回 硬骨生辰杯酒暖 浮生心愿巷灯深

时间:201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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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四十岁生日。

赵铁柱本来没打算过这个生日。四十岁,又不是什么整寿,工地上没人知道,他自己也差点忘了。那天下午收了工,他蹲在巷口公用水龙头前面洗手上的铁锈,裤腿上还沾着泥浆点子,张桂香从巷子外面拎着个塑料袋回来,看见他就说:“铁柱,今天你生日,晚上到我那儿吃。”

“你怎么知道的?”赵铁柱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上回你身份证掉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张桂香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四十岁,得吃碗面。面我来擀,菜嘛——”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彩霞街收摊前买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你别嫌弃。”

赵铁柱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他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张桂香已经拎着肉往巷子里走了。她走路有点瘸——去年摔了一跤膝盖落了毛病——但走得很快,塑料袋在腿边一晃一晃的。

消息传得比张桂香走路还快。天还没黑,何玉茹端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皮过来,搁在张桂香屋里的桌上。林生今天收工早,从外面拎了一塑料袋冰镇啤酒回来,瓶子上挂着水珠子,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搁在墙角拿抹布垫着。夏知意下班以后去仙鹤街的面包房称了一斤散装鸡蛋糕,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提在手里还有点烫——刚出炉,蛋糕的香味透过袋子往外钻。

陆晓阳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手抓饼,他自己摊的,多加了一个鸡蛋。“没带什么东西,”他把饼搁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就这点手艺。”

方磊是从201室下来的。他本来在刷题,听见楼下闹闹嚷嚷的,下楼一看,巷子里摆起了桌椅。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拿了个塑料袋下来——里面是一袋五香花生米,超市买的,四块八一袋。他搁在桌上,挠了挠头:“我……我没什么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张桂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有嘴就行。”

吴阿贵来得最晚,也来得最巧——红烧肉刚好端上桌。他是从302室晃下来的,空着手,往桌边一坐,筷子已经拿起来了。“哟,今天什么日子?”

“赵哥四十岁生日。”陆晓阳说。

“四十?看不出来。”吴阿贵的筷子已经伸进红烧肉的碗里了,“工地上的人显老,你看着倒还行。”他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肥肉在嘴里化开,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张桂香的出租屋在一楼,比楼上那些房间多个小灶台。桌子摆在门口,拼了两张折叠桌,铺了张旧报纸。桌上搁着:一碗红烧肉,油亮油亮的,肥肉多瘦肉少,酱油色重,八角茴香的味道飘得满巷都是;一碟腌萝卜皮,何玉茹的手艺,酸里带甜,咬起来咯吱咯吱响;一盘手抓饼,陆晓阳切成了三角块,饼皮煎得焦脆;一袋五香花生米,方磊撕开了口子倒在盘子里;一碟炒青菜,张桂香最后炒的,青菜叶子还支棱着,没炒蔫。赵铁柱面前搁着一碗长寿面,张桂香手擀的,面切得宽宽窄窄的,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

林生把啤酒一瓶一瓶起开,瓶盖嘣嘣地弹在地上。他给每个人面前搁了一瓶,到夏知意跟前的时候夏知意拿手盖住杯口:“我不会喝。”

“就一杯。”林生说。

“真不会。”

“那抿一口,意思意思。”

夏知意犹豫了一下,把手拿开了。林生给她倒了小半杯,啤酒沫子冒起来快漫出杯口,夏知意赶紧低头嘬了一口,苦得皱了皱鼻子。旁边的何玉茹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酒推到一边,她也不喝。

陈默坐在靠墙的角落里。他也没喝酒,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他不怎么动筷子,也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看每个人的脸,听每个人说的话。

赵铁柱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啤酒瓶。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挽到手肘,前臂上全是钢筋划的小口子,一道一道的。“我这人不会说话,”他把啤酒瓶举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来南京三年了,认识的都在这个巷子里。你们今天来,是给我赵铁柱面子。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把啤酒瓶仰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放下酒瓶拿手背擦了擦嘴。

“赵哥,许个愿!”夏知意在对面举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录像。

“对,四十岁得许愿。”林生也跟着起哄。

赵铁柱拿着啤酒瓶想了想。“我没什么愿望,”他说,“真要许的话——咱们这些人,只要肯干,总能熬出头。”

“好!”陆晓阳带头鼓掌。大家跟着拍手,巴掌拍得参差不齐的,巷子里几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被惊着了,跳下去跑了。

“那你们呢?”赵铁柱坐下来,拿筷子指了指一圈人,“一个一个说。”

陆晓阳头一个站起来,手里端着啤酒杯,耳朵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我——我想开个手抓饼店。不用大,能摆下三四张桌子就行。到时候大家来吃饼,全部免费。”

“免费你还赚什么钱?”吴阿贵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第一天免费。”

大家笑了。陆晓阳挠了挠耳朵坐下。唐果今天没来,甜甜有点感冒,她留在屋里照顾。陆晓阳坐下以后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唐果的窗户亮着灯。

方磊被林生推了一下,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几颗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我要考注册会计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说得很用力,“今年报了名。过了这一门,还有三门。三年之内全部拿下。”

“考了证能涨多少工资?”吴阿贵问。

“挂靠出去一年能多好几万。”

“那还行。”吴阿贵又夹了一块肉,“比搬货强。”

夏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她想了想,说:“我想拍一部真正的纪录片。就拍咱们这种地方,拍这些巷子,拍这些干活的人。让外面的人也看看,不是只有高楼大厦才是南京。”

“拍那玩意儿有啥用。”吴阿贵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拿手指剔了剔牙缝,“谁看你拍这些。”

“我拍给自己看。”夏知意笑了笑。

轮到林生。他端着啤酒杯,想了一会儿。“治好我妈的病。别的没什么。”说完坐下了。

方磊把话题抛给了陈默。陈默坐在角落里,杯里的凉白开已经喝了一半。他想了一下说:“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没想好。”

大家没追问。

吴阿贵自己站起来,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他刚才一直在吃,嘴角还沾着酱油,拿袖子擦了一下。“你们都太虚了,”他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开店、考证、拍片子——折腾啥。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顿顿有肉,不用干活。”

“那你现在不就是吗?”陆晓阳说。

“现在还干活呢。”吴阿贵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油从嘴角往外渗,“等我哪天不用干了,那才叫理想实现了。”

赵铁柱笑了笑,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长寿面吃完了,荷包蛋留在最后一口——溏心蛋黄顺着筷子往下淌,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张桂香从灶台前端过来一碗热汤,搁在赵铁柱面前。“喝点热的。”

“张姐,”赵铁柱接过碗,“今天这顿饭花了不少钱吧。”

“花什么钱。”张桂香拿围裙擦了擦手,“肉是收摊前买的便宜货,肥得流油。青菜是何阿姨从菜场捡的,卖相不好人家不要了,其实洗洗一样吃。”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一桌子人吃得热闹,嘴角往上翘了翘。她今晚一直在灶台边忙,红烧肉烧好了端上桌,青菜炒好了端上桌,汤煮好了端上桌。她自己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和几片炒青菜。何玉茹喊她坐下吃,她说你们先吃,灶台上还热着水。等人人都动筷子了,她才在桌子最边上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夹了一块——这次没往自己碗里放,筷子拐了个弯,搁在旁边何玉茹的碗里。

何玉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张桂香。张桂香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端着手里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一大半,红烧肉的碗见了底,只剩碗底一汪酱色的油汤。吴阿贵拿手抓饼蘸着油汤吃,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吃完饭,啤酒瓶空了七八个,林生和陆晓阳脸都红了。赵铁柱帮着张桂香收碗筷,方磊把折叠桌搬回屋里。夏知意举着手机给每个人拍了特写——赵铁柱卷到手肘的袖子,林生被啤酒弄湿的衣领,陆晓阳通红的耳根,张桂香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何玉茹把剩菜倒进塑料袋里扎好口。陈默站起身,悄悄回了301室。

他坐到桌前,从包里摸出钢笔和日记本。旋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今天没说自己的愿望。不是没有。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他把每个人的愿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店,考证,拍片子,治好病,顿顿有肉。然后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得比平时长一点,但还是很短。

写完了,搁下笔,合上日记本。窗外巷子里还传来说话的声音,张桂香在收最后几张椅子,赵铁柱在跟她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陈默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了灯。

张桂香一个人把碗筷洗完,码在灶台上沥水。她拿起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晾着。何玉茹已经走了,回自己屋里去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窗缝漏进来。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摞洗干净的碗,想起刚才赵铁柱举着啤酒瓶说“只要肯干,总能熬出头”。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铁柱这人仗义了一辈子,帮了多少人。以后谁能帮帮他呢。”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关了灶台的灯。巷子里彻底安静了。野猫又跳回了墙头,蹲在月光下面舔爪子。豆腐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六月夜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轻轻晃,发出很细很细的金属摩擦声。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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