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七：“马克思主义阶级消亡论” ——读伊格尔顿《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

接上文 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六：“唯物主义冷漠论” 

“马克思主义最为过时之处，在于它过分痴迷于乏味的阶级问题。”

这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七，他们认为：

“马克思主义者似乎没有注意到，自马克思写作的那个年代以来，社会阶级的图景已变得面目全非。特别是，他们甜蜜幻想着即将带来社会主义的工人阶级，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我们生活的社会中，阶级问题越来越没有意义，社会流动性越来越大，谈论阶级斗争就犹如讨论在火刑柱上烧死异教徒那样荒谬。具有革命精神的工人，就犹如邪恶的资本家，不过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凭空想象。”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七，“马克思主义阶级消亡论”。它的核心逻辑是：自马克思写作的年代以来，社会阶级的状况已经面目全非，工人阶级几乎消失殆尽，社会流动性日益增强，谈论阶级斗争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作出了怎样的反驳呢?

对此，伊格尔顿的反驳，直击要害。在他看来，所谓工人阶级消失、阶级斗争荒谬的判断，其实是既建立在对阶级概念的狭隘理解之上，也陷入了发达资本主义制造的无阶级幻象之中。

首先，伊格尔顿完成了阶级概念的正本清源。他指出，对马克思而言，阶级不是由主观的身份感受决定的，也不是职业、收入的划分，而是人在生产关系中所处的客观位置。批评者将工人阶级窄化为十九世纪满身煤污的产业工人形象，本身就是对马克思理论的浅陋认识。马克思定义的无产阶级，核心是不占有生产资料、只能靠出卖劳动力换取生存资料的劳动者。

从这个角度来说，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服务业从业者、企业白领、技术知识分子乃至基层管理者，只要不掌握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依旧处于雇佣劳动的位置，便都属于工人阶级的范畴。也就是说，工人阶级从未消失，只是褪去了“满身污渍、衣衫褴褛”的单一形象，分化为更多元的职业形态;它的边界不是缩小了，而是随着资本主义雇佣关系的全球扩张，覆盖了前所未有的庞大人口。

其次，针对“阶级问题失去意义”的说法，伊格尔顿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过是西方中心视角下的幻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将高污染、低利润的产业转移至全球南方，把本土的阶级矛盾输出到了世界体系的边缘，便误以为阶级分化已经消解。但从全球范围看，贫富差距仍在持续拉大，财富向极少数资本所有者集中的趋势，从未逆转，数十亿劳动者在全球产业链的底端，承受着剩余价值的榨取。即便在西方社会内部，经济危机中的裁员潮、不断攀升的劳动不稳定性、福利制度的持续收缩，都在不断印证阶级分化的现实。消费主义用品牌、生活方式制造了平等的假象，却无法改变资本和劳动在权力结构中的根本不对等。

再者，至于“谈论阶级斗争犹如讨论火刑烧死异教徒”的嘲讽，伊格尔顿回应道，阶级斗争从来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凭空发明，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资本追求无限增值的本性，决定了它必然不断压低劳动成本、延长劳动时间、强化对劳动过程的控制，这天然会引发劳动者的反抗和博弈。

这样一来，阶级斗争始终以温和或激烈的形态，存在于资本主义的日常运转中。比如从日常的薪资谈判、权益申诉，到工会运动、劳工立法的推进，再到周期性的罢工和社会抗争。因此，将阶级斗争简单等同于暴力革命，不难看出是刻意的曲解。事实上，马克思主义不否定和平斗争的价值，只是指出只要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根基不变，劳资矛盾就不可能真正消解，阶级斗争便始终是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

总而言之，在伊格尔顿看来，指责马克思“过分痴迷阶级问题”，本质上是在回避资本主义最核心的权力真相。马克思用阶级这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病灶，并且找到了不平等现象的病根所在。那些宣告阶级过时的人，不过是想用“无阶级社会”的幻象，遮蔽资本对社会生活的全面支配。只要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还在支配世界，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就永远不会失去它的洞察力。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阶级消亡论”所作的反驳。理论的澄清只是第一步，如果人文社科不加以思考，再大声的呐喊也只是无能的咆哮。以下，是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伊格尔顿的反驳，为我们拨开了“阶级消亡论”的迷雾，但要真正理解这一论断的欺诈性，还需要回到资本主义的最新发展形态，在更广阔的历史视野中，重新审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作为一种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广泛流行的意识形态，“阶级消亡论”的诞生本身就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

“阶级消亡论”的兴起，离不开战后西方福利国家短暂的黄金时代。中产阶级规模的扩张、传统重工业的衰退、消费社会的全面到来，共同制造了“无阶级社会”的历史表象。当人们穿着相似的服装、逛着同样的商场、拥有同质化的生活方式时，阶级差异似乎就被消费选择抹平了。加上冷战结束后“历史终结论”的意识形态攻势，马克思的阶级理论被污名化为“陈旧的斗争哲学”，仿佛一谈阶级就是挑动对立、就是违背历史潮流。但是，随着新自由主义的全面推进，福利制度持续收缩，中产阶级不断萎缩，贫富分化重回历史高位，所谓“无阶级神话”早已在现实面前不攻自破。

在这里，我们需要抓住一个关键的核心点，那就是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核心标尺——生产关系，而不是类似职业、收入、生活方式等这些表面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今天的资本主义国家里，工人阶级早已突破了工厂的围墙，遍及普天之下的每个角落，平台经济下的外卖员、网约车司机是灵活雇佣的无产者，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新媒体编辑是知识技术领域的雇佣劳动者，甚至在网络上免费生产内容、贡献数据的普通用户，也在以“数字产消者”的身份为资本创造剩余价值。

也就是说，数字技术没有消灭阶级，反而让剥削变得更隐蔽、更分散，劳动不一定局限于八小时工作制，而是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空间和时间。这些新形态的雇佣关系，本质上依旧没有跳出马克思所揭示的资本增殖逻辑，只是披上了一件数字时代的外衣。

说到这里，我想谈一个更为复杂但比较现实的问题：阶级分析在当代中国是否仍然有效?我认为，不仅有效，而且很有必要。我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但中国仍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仍存在多种所有制经济成分，仍存在按劳分配为主、多种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这意味着，在生产关系中不同位置的人们之间，仍然存在着利益差异和矛盾。否认这些差异的存在，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而将这些差异夸大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同样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

不要一谈到阶级斗争，就要你死我活的，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不是一种煽动仇恨的工具，而是一种理解社会结构的科学方法。它帮助我们回答：为什么不同群体在资源分配中处于不同的位置、如何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寻求共同的利益等等问题，这些问题，在任何存在社会分工和资源分配的社会中都是不可回避的。否认阶级分析的有效性，本质上是在拒绝一种理解社会的方式，而拒绝理解，可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