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六：“唯物主义冷漠论” ——读伊格尔顿《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

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五：“马克思主义经济决定论”

“马克思对人性的认识如此冷酷，也就不难理解斯大林这样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们犯下的暴行了。”

这便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六，他们认为：

“马克思是唯物主义者。他认为除了物质，什么都不存在。他对人类精神层面毫无兴趣，认为意识仅仅是对物质世界的反映。他极端蔑视宗教，认为道德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问题。马克思主义完全无视人性中那些最可贵的东西，将人简化为被动地受客观环境所左右的物质材料。马克思对人性的认识如此冷酷，也就不难理解斯大林这样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们犯下的暴行了。”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六，“唯物主义冷漠论”!它的核心逻辑是：马克思相信除了物质什么都不存在，意识只是物质世界的被动反映，他蔑视宗教、漠视道德，将人还原为受环境左右的被动材料。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作出了怎样的反驳呢?

首先，伊格尔顿指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不同于旧唯物主义。也就是说，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与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者那种机械的、静态的唯物主义有着根本区别。旧唯物主义将人视为被动接受外界刺激的物质材料，而马克思强调的是，人的社会实践对于物质世界的改造意义，物质基础是精神生成的前提，而非精神的全部边界。

这里可能有点抽象，我给诸君举个例子说明。在相同物质生活条件下，不同的人也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和精神追求，有人消极躺平，有人积极奋斗;也就是说，虽然物质条件限制了他们的生活，但没能限制他们的精神选择，这就说明物质只是前提，而划定不了精神的全部边界。因此，可以承认物质对精神的制约性，但拒绝机械唯物论“物质完全决定一切思想” 的片面观点。

最经典的是，马克思不满足于旧哲学“只是解释世界”，他的全部理论指向是“改变世界”。当然，意识本身就是实践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与人的思想、精神和道德密不可分。因此，说马克思主义只关心物质而不关心精神，也是完全错误的。

其次，伊格尔顿澄清，唯物主义的出发点恰恰是人的真实属性。对于马克思而言，唯物主义的出发点应该是人类的真实属性，而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理想。我们首先是一种实际的、物质的、有形体的生物，其他的或可能的属性都是从这一基本事实中衍生出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只是被动地接受物质环境的塑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是有需求的、有形的生物，我们才拥有历史。人类的意识是有形的，它表明人的身体永远是未完成的、开放的，永远有能力从事比当下所显现出来的更多的创造性活动。因此，“唯物主义冷漠论”所谓的，“将人简化为被动地受客观环境所左右的物质材料”也是完全错误的。

再者，伊格尔顿强调，马克思反对的是脱离现实的抽象道德说教，而非道德本身。资本主义构建一套虚伪道德，要求底层劳动者单方面忍让牺牲，却放任资本肆意剥削，这种悬浮于物质矛盾之上的道德，才是马克思批判的对象。马克思将道德落脚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真正的善，必须建立在摆脱奴役、物质富足、人人平等的现实之中。脱离生存公平空谈仁爱宽容，明明是资本用以消解反抗的麻醉剂。总而言之，马克思追求的是能够安放人性尊严的现实道德，而不是脑中抽象的道德概念。

关于宗教，伊格尔顿在书中的原话是：“提到宗教我们需要指出的是，马克思的支持者中有犹太信徒、伊斯兰教信徒，也有基督教解放神学的信徒。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判断，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唯物主义者……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并非一套类似于‘万物出自原子’或者‘上帝并不存在’这样的关于宇宙的声明。它是一项探讨历史性的动物如何发挥作用的理论。”

按理说，马克思主义者不可以有其他信仰，尤其是不能信仰宗教(也有可能是我理解得过于绝对)。但伊格尔顿提到马克思的支持者中有犹太信徒、伊斯兰教信徒和基督教解放神学的信徒，还认为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唯物主义者。这一观点我认为有待商榷。但是，这从侧面反映出，马克思主义批判的是宗教异化、宗教维护剥削秩序的社会形态，而不是人的精神慰藉诉求。

再看后一句话，马克思主义的“唯物”是一项探讨历史性的动物如何发挥作用的理论。也就是说，马克思唯物论核心是研究处在历史、社会关系中的人，它的讨论场域是人类社会实践、阶级、生产关系与历史运动，而不是单纯宇宙本源的自然哲学判断。“否定神的存在”不是马克思理论的核心任务，他批判矛头也不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本身，而是宗教沦为统治工具的社会功能，分清楚这一点至关重要。

回到伊格尔顿的反驳上。简而言之，伊格尔顿为马克思主义澄清：马克思主义不是一种把人，还原为被动物质的机械论，而是一种把人理解为在改造物质世界的过程中，同时创造自身精神世界的实践哲学。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唯物主义冷漠论”所作的反驳。理论的澄清只是第一步，如果人文社科不加以思考，再大声的呐喊也只是无能的咆哮。以下，是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我思考的第一个维度，就是对“唯物主义”一词的深入思考。

“唯物主义冷漠论”中的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不是一回事，它混淆了机械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制造一种二元对立的假象：在大众认知里，物质与精神被强行割裂，仿佛承认物质基础的制约作用，就必然要贬低人的精神追求。也就是说，在批评者口中的“唯物主义”，往往指一种“一切皆为物质”的机械论;而马克思所说的“唯物主义”，物质生产是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人类必须首先满足吃穿住等基本物质需求，才能从事政治、艺术、宗教和哲学活动。

换个角度看，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等同于“机械唯物论”，本身就是一个范畴错误。机械唯物论是一种关于世界本原的形而上学命题，而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关于社会历史发展的科学分析。前者回答“世界是什么”，后者回答“历史如何展开”。把历史唯物主义简化为“物质决定意识”的哲学命题，其实是把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硬生生塞进了同一个框架，令人啼笑皆非。

第二个维度，关于“精神”与“物质”的思考。

刚刚说到，“唯物主义冷漠论”预设了一个二元对立，要么重视物质，要么重视精神，二者不可兼得。其实这是一种典型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马克思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超越了这种对立。在马克思看来，精神不是物质的对立面，而是物质的一种特殊存在方式。人的意识、思想、情感、审美能力等等，这些被我们称为“精神”的东西，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人类漫长的物质生产实践中历史地生成出来的。物质不但不会“否定”精神，而且能够用历史“解释”精神，解释精神如何从物质中“生长”出来，又如何反过来改造物质世界。这哪里是“蔑视精神”?这是对精神真正的尊重。

第三个维度：作为一个学习者对理论和实践的反思。伊格尔顿在反驳“机械唯物论”时，展现了一种值得重视的理论品质：他把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放回到实践中去理解。那是当然的，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不是历史垃圾堆里的哲学命题，而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它不满足于解释世界，而是要改变世界。这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对“物质”的强调，不是为了把人变成被动的材料，而是为了让人意识到，物质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而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就在我们人类自己手中。可见，学习马克思主义不能断章取义，必须完整把握 “实践，物质 ，意识 ，人的解放”这一完整逻辑链条。

这也给予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在当下媒体传播迅猛的时代，我们更需要澄清这类流传广泛的偏见。很多读者仅凭碎片化科普，就接受“马克思只看重物质、忽视人性” 等诸如此类的刻板印象。这些，本质是被经过裁剪的意识形态话术，用以误导人，带偏人。

伊格尔顿的著作，可以看作一个辨析理论偏见的范本，我们讲解或者学习马克思主义，既要讲清经济基础的客观规律，更要挖掘其深厚的人文关怀、美学追求与道德理想，还原一个完整、立体、充满人性温度的马克思，戳破西方世界针对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歪曲。

只要资本异化、精神空虚、阶级不公等现实矛盾持续存在，马克思主义的人文批判力量就永远不会失效，那些刻意矮化、妖魔化马克思主义的片面论调，终究经不起现实与理论的双重检验。

最后，我想简单聊一聊“冷漠论”所谓的“也就不难理解斯大林这样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们犯下的暴行了”。这个问题在这个系列的第二期视频就讲过，也就是说，理论本身和特定历史阶段的实践偏差不能混为一谈，将马克思主义等同于斯大林的所作所为，是一种错误的关联，正如把一位医生做手术出现了差错，将错误归结于医学一样，是经不起推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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