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左翼论国际左翼的“指导瘾”

作者:Analyse und Kritik 来源:灼华文社微信公众号 2026-03-24

导语

本文为德国左翼刊物,Analyse und Kritik对匈牙利无政府主义者的专访。2026年2月4日,匈牙利法院判处来自德国的反法西斯活动家有罪。原因是TA曾在2023年匈牙利的新纳粹集会(即文中提到的“荣誉之日”)上实施武装袭击。据有关报道,匈牙利当局从德国非法引渡了TA,并对其在狱中进行了折磨。

Maja被捕并引渡到匈牙利后,在匈牙利境内立刻就出现了要求无罪释放TA的运动,即Free Maja。该运动也吸引了来自德国的活动者。但是在运动当中,本文的采访对象作为无政府主义者却发布了一篇文章,对运动提出批评。

总体说来,批评者正确地揭示了来自德国与其他西欧国家的“声援者”当中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指出,这些国际活动家非常不合时宜地把他们在相对自由的政体之下的运动模式带到了匈牙利:批评本地的运动者应对镇压的策略,转而主张“大鸣大放”,挑起事端,毫无节制地引入街头暴力...这些做法不仅在其母国的效果本身就有待观察(正如上个月刚刚在法国发生的事情对左翼的选情实际上带来了负面的影响),更重要地是,它们把匈牙利左翼不负责任地置于更大的危险当中。

声援者同时也未能将运动与匈牙利本地的社群与人民结合。这些运动者越来越依赖于无政府主义式的街头政治和暴力,而不是去分析匈牙利实际的现状与大众的认同,致使其根本无法成为一场社会运动,无法动员匈牙利本地人并提出实质性的替代方案。运动复读了“欧尔班是罪魁祸首”的陈词滥调,但是根本没有深入理解欧尔班上台的原因,以及能够用什么来取代他。为此,他们不幸地把反法西斯运动呈现为“极端分子的内战”,同时也忽视了匈牙利人民对于欧盟剥削的反感。匈牙利人民感觉到他们处在边缘地位,他们在全球化,在国际资本主义的扩张当中被抛弃了。未能理解和批判这样一点,就不可能理解民族主义,本土主义对于他们的吸引力,也不可能真正反对欧尔班政权。

当然,作为无政府主义者,他的这种批判也暴露出其内在的缺陷。那就是笼统地谈论“反对一切国家”“反对一切统治”,从而将欧尔班政府相对化,并且因此对是否要打倒欧尔班当局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这里的根源当然在于,无政府主义运动自身不主张也不重视政党与国家政治,为此,他们也只能笼统地,抽象地反对一切政党与国家,而不能将自身确立为一股替代性的变革力量。他所批评的,来自国际的声援者对街头暴力和政治的滥用,本身正是无政府主义运动的必然归宿。

《释放Maja——来自布达佩斯的批判性反思》这篇由匈牙利左翼人士撰写的文章于一月底发表在一个无政府主义博客上,并在德语区引起了一定反响。在采访中,作者阐述了他对"释放Maja"运动的批评,与德国支援者对欧尔班政权的政治分歧,并阐释了他们对国际团结的理解。

《释放Maja——来自布达佩斯的批判性反思》这篇由匈牙利左翼人士撰写的文章于一月底发表在一个无政府主义博客上,并在德语区引起了一定反响。在采访中,作者阐述了他对"释放Maja"运动的批评,与德国支援者对欧尔班政权的政治分歧,并阐释了他们对国际团结的理解。

问:你的文字署名为“一些在所谓的匈牙利国的无政府主义者”(Einige Anarchist*innen aus dem sogenannten Ungarn)。您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吗?你是代表一个固定的组织、一个团体抑或集体吗(Organisation, Gruppe oder ein Kollektiv)?

答:这份声明是由个人撰写的。我们并非一个有正式组织的集体。匈牙利的激进左翼圈子非常小,如果我们透露任何关于自己、我们的背景或工作的信息,就会立刻暴露我们的身份。所为此这篇文章是刻意匿名撰写的。我们认为该运动缺乏关于战略和方法的严肃讨论。通过匿名撰写这些内容,我们也希望避免陷入个人偏见,转而只讨论事情本身,而不将其与特定团体或个人联系起来。

问:你的核心批评是什么?

答:我的批评在于,运动的参与者只是复读了欧洲主流的政治议程,根据该议程,欧尔班这个人是一切邪恶的终极根源,因此,运动未能认识到所谓"法西斯主义"的跨国根源(transnationalen Wurzeln)。我们的声明明确指出,国际团结(指西欧的社会活动家在匈牙利的介入)如何在无意中强化有害的刻板印象和一种"救世主"心态(Retter-Mentalität),而非真正根据当地结构自身的需求来支持运动。

问:2023年2月,新纳粹分子在布达佩斯“荣誉之日”遭安提法成员袭击,这对匈牙利左翼和你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答:"Antifa"这个词在媒体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往往是在负面语境下——无论是在亲政府媒体还是在反对派媒体中都是如此。政府一直在寻找敌人,试图将"Antifa"描绘成一个威胁整个匈牙利社会的激进分子组织,但这一尝试很快就失败了。不过,与德国或意大利不同,我们这里没有左翼武装斗争,也没有不同政治团体之间的街头暴力(Straßengewalt)的传统,因此安提法的袭击在普通民众中根本没有引起共鸣。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些针对小型左翼集会的武装袭击作为报复。当然,安提法运动带来了国际媒体以及来自德语区国家的同志们对匈牙利的更多关注。

《释放Maja——来自布达佩斯的批判性反思》这篇由匈牙利左翼人士撰写的文章于一月底发表在一个无政府主义博客上,并在德语区引起了一定反响。在采访中,作者阐述了他对"释放Maja"运动的批评,与德国支援者对欧尔班政权的政治分歧,并阐释了他们对国际团结的理解。

问:匈牙利常被描述为“小俄罗斯”或威权政府。但是读你的声明似乎让人觉得,从你的角度看,匈牙利在欧盟内并不特殊:既不是欧洲后法西斯主义的先驱,也不是特别威权的国家。你甚至将这种观点描述为一种“偏见”。这是什么意思?欧尔班政权在质上与欧洲其他资本主义国家不同,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答:任何与俄罗斯的比较都是对匈牙利体制、俄国体制的同时误解。例如,在匈牙利,曾经几乎很少有针对激进左翼的政治镇压,而在这方面,俄罗斯,希腊,意大利,甚至如今在德国都要糟糕得多。事实上,在Maja的案例中,我们看到匈牙利警察和检察机关反倒是在向他们的德国同行学习(die ungarische Polizei und Staatsanwaltschaft ihre Methoden von ihren deutschen Kolleg*innen lernen)。

欧尔班的匈牙利并非1930年代那种法西斯主义的噩梦,而更像是弗里德里希·默茨(德国总理)想在德国建立的东西(was Friedrich Merz in Deutschland aufbauen will):摧毁社会福利体系、全面私有化、限制工会权利、强制全职工作,以及建立一个向劳动者征税却让资本受益的体制。

我们看不到匈牙利政治体制与菲佐领导下的斯洛伐克、纳瓦罗茨基/卡钦斯基领导下的波兰或巴比什领导下的捷克之间有任何质的区别。主要区别在于,欧尔班——出于政治与经济原因——更早地掌握了权力,并能够建立更持久的权力。这在一定程度上可归因于反对派的软弱。我们今天能够清楚看到的是,当前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自身正在整个欧盟的半外围地区(Semiperipherie der EU)乃至更远的地方催生这类政治体制。

问:但欧尔班不是右翼的先锋吗?

答:欧尔班的大胆和战术实际上成为了右翼的榜样,这不仅在欧洲。然而,这之所以是可能的,是因为这些社会本身就有许多相似之处(viele Gemeinsamkeiten aufweisen)。因此,孤立地看待欧尔班对分析后法西斯主义的蔓延帮助不大。

问:其他匈牙利无政府主义者对你的批评做出了反驳。你被指责根据过分依赖个人经历,并相对化欧尔班政府。你对此持何立场?

答:我们注意到了这些文本,但由于这些讨论已经持续多年,我们未能发现太多新内容。这一反驳再次表明,政治分歧不在于东西方或匈牙利与德国同志之间的分歧,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法西斯主义的根源。

许多人只是认为像欧尔班这样的政治家是邪恶的。仿佛他们就是问题的根源。他们指责是这些政客导致极右翼和法西斯主义的崛起。但如果匈牙利及其他地方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乃是根植于当今的资本主义世界秩序呢?半边缘和外围国家的人们被这个体系抛在后面,他们为此只能寻找那些承诺站出来反对全球化,捍卫“本土”的政治家。

从这个角度看,欧尔班不是原因,而是回应。像他这样的政治家正乘着世界秩序带来的浪潮。如果你想阻止后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你不能只责怪那些利用这种愤怒的政客。你必须看看最初引发这种愤怒的体制本身。

问:你如何评价每年动员人们到匈牙利的“停止美化纳粹主义!”运动,至少从外部看,它在匈牙利影响广泛?

答:2020年,当我们与德国同志们开始合作时,它成功动员了几百人参加示威,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然而自那以后,参与示威的本地人数量(die Zahl der Ortsansässigen)就不幸地减少了。遗憾的是,该运动从未成功改变大众的“主流”印象(die vorherrschende Meinung),即二月的法西斯游行和反法西斯反示威只是两个极端分子团体的内斗。事实上,2023年来自左翼的暴力袭击反而强化了这一观点。

问: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答:政府已经通过民族主义成功安抚了工人阶级,而通常构成布达佩斯抗议者多数的市民精英也认识到极右翼对他们的地位没有威胁。2020年示威达到高峰时,组织者成功纳入了许多布达佩斯中产阶级以外的团体,但现在这种情况已不复存在。

问:你希望从批评中获得什么?您认为国际团结意味着什么?

答:当国际活动人士在2月份第一次参加反对新法西斯的示威活动时,他们中的许多人对匈牙利真正感兴趣,并且了解奥地利布莱堡(Bleiburg in Österreich)等类似的活动。但是偶尔我们也会遭遇东方主义——“国际友人”提出关于如何应对警察或如何进行组织的主动建议,传递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即我们本地做得不够好。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多。

几年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参与被更多地描述为一种恩惠——“我们来是因为你们请求帮助”——而不是相互团结。在“Free Maja”运动期间,国际友人提出了现成的答案:匈牙利是一个魔多,但他们对了解这个国家或它的实际状况没有太大兴趣。

首先,我们想说,我们感到遗憾的是,国际团结不能等同于一系列展示团结的活动。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特别是当我们考虑到我们生活在一个发展高度不平等的资本主义世界,这影响了人们的生活。在我们假设我们知道一些事情之前,我们必须了解其中的联系。

其次,这种东方主义也是匈牙利自身运动模式的一部分。在布达佩斯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写着“Free Maja”的涂鸦,但在布达佩斯,关于这场运动的批评性讨论只是非正式的。这篇文章发表后,许多人要求将其翻译成匈牙利语,因为“许多人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害怕批评这场运动,因为德国的同志们知道怎么进行左翼运动(da es in Deutschland eine große linke Szene gibt)”——当然,这也因为这场运动旨在支持一个被监禁的人(我们不能苛责过多)!

《释放Maja——来自布达佩斯的批判性反思》这篇由匈牙利左翼人士撰写的文章于一月底发表在一个无政府主义博客上,并在德语区引起了一定反响。在采访中,作者阐述了他对"释放Maja"运动的批评,与德国支援者对欧尔班政权的政治分歧,并阐释了他们对国际团结的理解。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