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一天，忽然觉得“团圆”两个字有些重

今天是中秋节。

抬头看看月亮，古人说：月圆人团圆。

月圆了，人也该团圆。于是这一天，无论平日里怎样奔波，怎样为了几百块钱争得面红耳赤，总也要坐下来吃一块月饼，喝一杯茶，再说几句“团圆”“幸福”之类的话。

这大约就是节日的好处。

它能把许多平日里不大好看的事情，暂时盖上一块红布。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月亮倒是圆的

只是有时候想想，人未必真的团圆。

有人还在工地赶工，有人在厂里加班，有人趁着中秋多跑几单;有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却还在算下个月的房贷、学费和生活费。

一家人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却各自背着生活的债。

这时候再说一句“月圆人团圆”，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月饼倒是越来越精致了。

盒子越来越大，里面的月饼越来越小，价格却很有尊严。于是大家终于可以在中秋这一天，一边吃月饼，一边充分体会什么叫“美好生活”。

至于没有月饼的人，也不要紧。

月亮总不会因为你没有买月饼，就不照你。

月亮是很公平的。

它照着老板，也照着工人;

照着有房子的，也照着还房贷的;

照着已经“上岸”的，也照着还在水里扑腾的。

这大概也是月亮唯一的平等。

到了第二天，大家还是要照常上班。

昨晚还在说“家和万事兴”，今天老板一句“赶紧干活”，人便又各自奔向生活。

团圆结束得很快。

生活倒是很长。

我常常觉得，这世上的事情颇有些奇怪。

一个人辛辛苦苦工作，是为了养家;

养家，是为了孩子;

孩子长大以后，又要找工作;

找工作，是为了养家。

于是一个家庭就这样一代一代地忙下去。

大家都很努力。

大家都很负责。

大家都很辛苦。

至于为什么辛苦，却很少有人问。

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大概是不够成熟的。

成熟的人都知道，日子就是这样。

苦一点没有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年轻人要奋斗，成年人要负责，父母要为孩子着想，孩子要争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于是一个人受了苦，便把苦变成经验;

受了压，便把压变成教育;

挨了鞭子，便告诉自己的孩子：

“你以后可要争气。”

这句话听起来很慈爱。

只是仔细想想，多少有些古怪。

自己被生活赶着跑了一辈子，到了孩子这里，却希望孩子跑得更快。

自己不敢停下来，便告诉孩子：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有人上，有人下，却没有人问。

这也是一种成熟。

从前总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也还是有人劝年轻人“趁年轻赶紧生”。

只是年轻人看看工资，再看看房租，再看看幼儿园、学校、医院，最后看看自己的头发，便忽然沉默了。

这时候再讲几句“生命的意义”“家庭的幸福”“天伦之乐”，便显得很有文化。

毕竟“月亮”已经这么圆了。

一个人若还不愿意相信幸福，大概就是思想出了问题。

月亮只负责从天上经过，人却偏要替它承担许多道德责任。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月亮里有嫦娥。

后来读书，知道月亮里没有嫦娥。

再后来才慢慢明白，月亮里有没有嫦娥，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总喜欢给自己的生活找一个说法。

苦有苦的说法。

穷有穷的说法。

忍耐有忍耐的说法。

甚至连受了欺负，也要替它找一个好听的名字：

叫作懂事，叫作成熟，叫作顾全大局，叫作为了下一代。

久而久之，一个人若是吃了苦，倒也不肯承认那是苦了。

他说：“我们那个时候，比你们苦多了。”

这句话很奇怪。

照常理说，一个人淋过雨，下一件应该做的事，是替后来的人撑一把伞。

可现实里常常不是这样。

淋过雨的人，反而喜欢告诉后来的人：

“这点雨算什么?”

于是苦难竟有了传宗接代的本领。

一个时代受过的苦，没有随着时代过去，反而被整理好、包装好，再郑重其事地交给下一代。

像一份祖传的礼物。

只是拆开以后，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句：“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大概是人间最便宜，也最好用的一句话。

因为只要“以前就是这样”，今天便可以继续这样。

于是上一代忍过来的，下一代也应该忍;

上一代被规训过的，下一代也应该被规训。

上一代吃过的苦，下一代最好也不要少吃。

否则倒像是对不起祖宗似的。

至于究竟是谁让大家吃苦，倒没有多少人关心。

人们往往只记得苦，却忘了制造苦的东西。

而这，才是问题真正令人难受的地方。

今天许多人的痛苦，并不是来自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来自一种整个社会都必须服从的生产关系。

在这个帝国主义时代，无产阶级承受着来自资产阶级的剥削。

无产阶级在承受这种剥削的同时，往往连认清痛苦来源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资本也不需要时时刻刻亲自来压迫每一个人。

生产关系本身，就已经替它完成了许多事情。

它不必站出来说话。

它只需要让工厂继续运转，让劳动继续出售，让资本继续增殖。

至于人们为什么痛苦，为什么互相责怪，为什么把自己受过的苦再交给下一代，倒可以慢慢解释成“人性”、解释成“传统”、解释成“成长”，甚至解释成“为了你好”。

这样一来，事情便简单多了。

谁也不用去问生产资料为什么属于少数人，谁也不用去问劳动者为什么只能靠出售劳动力生活，更不用去问：一个由千千万万人共同生产财富的社会，为什么生产出来的财富和生产条件，却不能由这些共同劳动的人共同支配。

这些问题太煞风景。

中秋节嘛。

还是说点团圆的好。

月亮已经这么圆了。

于是人们举起杯子，说一句：“来，团圆。”

然后明天继续上班。

月亮照旧挂在那里。

它看见人们团圆，也看见人们散去;

看见有人把苦咽下去，也看见有人把苦传给另一个人。

它什么也不说。

因为月亮没有办法回答那些问题。

它只能照着。

照着老板，照着工人，照着厂房，照着机器，也照着这千千万万正在共同劳动、却并不能共同支配自己劳动成果的人。

月亮当然是公平的。

只是月光再公平，也照不出一个公平的生产关系。

这大概就是中秋最值得想一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