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创口的无产者到作为革命主体的无产阶级

作者:康康糠糠 来源:Retrocoil微信公众号 2026-08-18
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我们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停涌动的伤口。

资本主义总是试图将自身呈现为一个完美的、自我封闭的、能够无限自我复制的体系,一个由商品交换、法律契约和理性计算构成的、看似无缝隙的象征秩序。它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可以交换的,一切都是可以计价的,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都是可以在体系内得到安置和解决的。

但无产者的存在,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不断地撕开这个完美体系的想象。

无产者是被卷入体系、却无法在体系内获得真正承认和安顿的元素。他被简化为劳动力,却又无法被完全简化为劳动力,因为劳动力和劳动者本身是不可分割的。他有痛苦、有愤怒、有超出体系逻辑之外的生命经验。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总是需要不断地治理他、安抚他、规训他、分化和消费他。但无论怎么缝合,那个创口总是以新的形式重新裂开:罢工、躺平、精神崩溃、集体愤怒,乃至革命的爆发。

这个创口的位置,同时也就是真理的位置。因为恰恰是在这里,在资本主义象征秩序无法彻底消化和符号化的那个剩余处,实在界显现了。

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我们可以通过拉康的“实在界”来把握那个“无法愈合的创口”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理解这个创口的哲学意义。

拉康的“实在界”,是象征秩序无法同化的硬核,是符号化过程中的残余和失败点。象征界建立起一套法则、语言和意义之网,这个网络试图覆盖一切,却总在一个点上遭遇抵抗,这个抵抗的点,就是实在界。它不是“现实”,而是现实的裂缝,是那个不能被说出的、不能被整合进意义系统的东西。

无产者在资本主义象征秩序中占据着一个类似实在界式的创伤位置,但是不能把无产者等同于实在界,无产者不是一个本体论范畴,而是一个历史性的社会位置。而是进一步的“阶级斗争”这个不可消除的对抗性本身,借用齐泽克的一句话“阶级斗争是拉康意义上的实在界。”资本主义社会的一切表征、一切符号性框架,都试图将“阶级斗争”这个根本对抗纳入某种可管理的秩序之中(自由民主、市场交换、法律契约等)。但每一次符号化的尝试,都会留下无法被完全消化的残余。这个残余就是阶级斗争。

无产者这个创伤的位置本身不自动产生意识,但是它提供了一种认识的可能性。创口可以成为意识的起点,也可以被无数孤立地消费掉。关键在于,这个创口能否从“症状”转化为“意识”,从被动的痛苦转化为对整体结构的命名和改造。

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这个创口如何能从“被动的症状”转化为“主动的意识”?这是从无产者到无产阶级的跨越。

这里有一个卢卡奇式命题:无产阶级立场之所以具有认识论上的优先性,不是因为它拥有某种神秘的“正确意识”,而是因为无产阶级的生存处境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资本主义总体的被迫认识。

资产阶级对社会的认识,始终停留在“部分”的层面。它把经济、政治、文化看成各自独立的领域,用实证科学的方法分别加以研究。为什么?因为资产阶级的立场本身就不允许它看见社会的总体性,看见总体性,就等于看见自身的阶级统治和这个统治的历史暂时性。

而对于工人来说,社会总体不是哲学思辨的对象,而是每天都在他的身体上发生的事实。他在工厂里被机器支配,在市场上被价格支配,在危机中被解雇,在繁荣中被重新雇佣。这种经验是连续的、强制的。工人的自我意识,本身就是商品意识的意识,就是对他自己成为商品的痛苦的自觉。

创伤在这里具有认识论上的优先性。不是先有一个关于社会的理论,然后工人把这个理论应用到自己的痛苦上;而是先有痛苦,然后从这个痛苦出发,工人被迫去追问痛苦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把他一步步引向对社会总体的认识。

一个被机器压断手指的工人,如果只是感受到手指的疼痛,那这还只是身体的创伤。但如果他开始追问:为什么没有人管我的伤?为什么工厂主宁愿赔钱也不愿装安全设备?为什么法律对赔偿的规定如此之低?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这“很正常”?他就是在从创伤走向认识。手指的伤口,变成了撕开整个资本主义合法性的伤口。

这就是卢卡奇所说的“把社会的物化结构从根子上识别出来”的那个前提:作为创口的无产者是认识社会总体性的唯一可靠的出发点。

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但我们必须立刻补充:这个从创口到意识的跨越,从来不会自动地、顺利地完成。因为资本主义早就预备了一整套意识形态的缝合装置,使得伤口被反复掩埋。

消费主义的缝合告诉你,你的痛苦是因为你不够有钱,你的伤口是可以通过购买来抚平的。于是愤怒被转化为欲望,创伤被转化为购买力...身份政治缝合你,它把你从“无产阶级”这个普遍性的位置上拆解开来....新自由主义主体性的缝合你。它把一切都还原为个人的选择和个人的责任。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你累,是因为你不会管理时间。这套话语的功能,是把结构性的创口解释为个体的失败,让受害者开始怀疑自己、责备自己,而不是质疑这个不断制造伤口的体系......

这也就是我之前反复讨论的“去政治化”:把每一个可能导向集体意识的创伤,通过形形色色的叙事,重新塞回私人的、消费的、非政治的领域里,让它在无声中被消耗掉。

那么,无产阶级的意识生成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让伤口说话。

阶级意识是从工人自身的创口里生长出来的、对这个创口之社会根源的命名。它把那个无法言说的呻吟,变成了可以传播、可以讨论、可以成为行动根据的语言。

卢卡奇在区分“经验意识”和“被赋予的意识”时曾经受到过批评,但我们可以在一个更弱的意义上来理解他:阶级意识是对工人阶级在历史中实际承担的角色的自觉。工人已经在客观上处于那个能够推翻资本主义的位置上,但要使这个客观位置变成主观行动,就必须有一场意识的中介,实现从创口到语言的转化。

创口不只是被动的标记,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因为它无法被体系消化,所以它成了体系唯一的弱点。一个完美的、没有创口的资本主义是恐怖的,那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彻底物化,连反抗的种子都被消费干净。创口的存在,恰恰证明了体系还没有完全成功。它是剩余,是让不可能性保持可能性的那个微小的、却不可消灭的点。

革命不是创口的愈合,革命是创口的自觉化和普遍化,并最终长出了新的肌体。

创伤性位置本身不是足够的力量。无数的创口已经在历史中被消耗掉了,没有变成任何革命性的东西。许多人的一生就是从一个创口走向另一个创口,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认识、命名或团结。这是创伤政治的残酷真相:位置不等于意识,意识不等于行动,行动不等于力量。

从创口到革命主体,需要一个极其艰难的中介——一个集体的、组织化的、持续的过程。它要求在彼此孤立的伤口之间建立通道,把分散的痛苦汇合为共同的命运。它要求把经验的创伤转译为理论和政治语言。它要求坚持一种指向未来的、坚决而长远的历史行动。

这就是卢卡奇意义上的辩证法:无产阶级就是那个把一切物化关系“倒转”过来的点。在他身上,对象与主体、被造与创造、痛苦与认识,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不同阶段。他不是站在历史之外审视历史的旁观者,他就是历史自身的伤口,也是历史唯一可能的出口。

所以,真正的革命主体不是“治愈”了伤口的主体——治愈意味着重新被纳入体系的安逸。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在这个意义上,无产阶级不是资本主义的“不幸的例外”,而恰恰是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秘密的显现。他之所以无法被整合,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个体系用以维持自身运转的、那个不可消除的剩余。而革命,不过就是让这个剩余取得自己的主体性,让这个伤口从被压抑的呻吟,变成改写整个历史的语言的时刻。

这就是那个“无法愈合的创口”最终告诉我们的:它不会被资本主义的缝合所抚平,也不应当被任何虚假的疗效所掩盖。它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开放性。只要这个创口还在疼痛,资本主义就还在战栗。而它从疼痛到语言的每一步跨越,都是作为革命主体的、漫长而艰难的斗争中的一个脚印。

革命主体是那个从伤口中获得力量、并让这个伤口成为改变世界的杠杆的主体。他把个体的创痛,升华为对普遍解放的渴望;把无法愈合的裂缝,理解为新世界从中涌出的那个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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