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40到1919(第33章):买办诞生,鸦片战争诞生了的买办对后世有什么影响

接上文 从1840到1919(第32章):那几个人,参与鸦片战争的那几个人最后是什么结局
1842年8月29日,《南京条约》签了。
这份条约里,有一个条款将在未来几十年里彻底改变中国社会的经济结构,这个条款就是“五口通商”。
条约第二条原文是这样写的:“自今以后,大皇帝恩准英国人民带同所属家眷,寄居大清沿海之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等五处港口,贸易通商无碍;且大英国君主派设领事、管事等官住该五处城邑,专理商贾事宜,与各该地方官公文往来;令英人按照下条开叙之例,清楚交纳货税、钞饷等费。”
简言之就是开放五个沿海口岸,英国人可以在这些地方自由居住、做生意,英国政府可以派驻领事,同时英商按章纳税。
这个条款在谈判时几乎没有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耆英和伊里布当时最担心的不是“开放五口”会带来什么长远影响,而是“割让香港”和“赔款数目”这两个要命的问题。
开放几个通商口岸?英国人既然坚持要,给就给了吧。沿海多开几个口子,总比割地赔款好接受,道光也是这个意思。他们不知道,这五个不起眼的通商口岸,将在未来几十年里彻底改变中国。
《南京条约》一签,广州一口通商的时代结束了。五个口岸同时开放,英国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口岸自由居住、租地、建仓库、设领事馆。
最先感受到冲击的,是广州的十三行商人。一夜之间,他们从拥有外贸特权的垄断者变成了普通的竞争者。
以前洋人只能跟他们做生意,现在洋人可以去上海、宁波、厦门、福州直接跟任何人做生意,谁还非要去广州找他们?
十三行的衰落并非一夜之间,它们失去了垄断特权后仍在勉力维持,直到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广州西关一场大火烧毁了十三行商馆区,这座延续近百年的商业帝国才在物理意义上彻底终结。
但大火只是加速了它的消亡,真正致命的一刀,早在1842年就已经捅下去了。
五口开放,最先火起来的是上海。
1843年11月,英国驻上海首任领事巴富尔到任,随即宣布上海正式开埠。英国商人蜂拥而入,在外滩一带租地建屋。法国人、美国人接踵而至。短短几年时间,上海就从一个普通的江南县城变成了中国最繁忙的对外贸易港口。
为什么是上海?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
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背后是中国最富庶的江南腹地。从上海出发,沿长江上溯可以直达南京、武汉,通过京杭大运河可以连通华北,通过近海航线可以贯通南北。
中国的生丝、茶叶、瓷器从江南各地汇聚到上海,装船出海;英国的棉布、钟表、鸦片从上海卸货,辐射全国。
广州虽然开埠最早,但偏居岭南一隅,从广州运货到华北要绕一大圈。上海是长江流域的天然出海口,整个中国最富庶地区的物产都可以通过水路汇集到这里。
据当时的海关统计,开埠仅十年,上海的进出口贸易总额就超过了广州,跃居全国第一。到1860年代,上海的贸易额已经占到了全国的半壁江山。

上海的崛起,也意味着广州的相对衰落。洋人们纷纷把洋行的总部从广州迁到上海,在外滩上建起了气派的办公楼。广州的商馆区人去楼空,十三行的铺面门可罗雀。
五口通商的另一个深远影响,是催生了一个全新的社会阶层:买办。
“买办”这个词在中文里最早指的是为明朝宫廷采购物资的办事人员,到了清朝,演变为在广东十三行里替外商跑腿的办事员。
但在《南京条约》之后,“买办”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他们不再是替官府或行商干活的人,而是直接受雇于外国洋行的中国经理人。
这个新阶层的诞生,源于一个非常现实的困境。
洋人在中国做生意,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税,不是竞争,而是语言不通、人地两生。
一个英国商人带着满船货物抵达上海,他需要找一个中国人帮他报关、租仓库、联系买家、翻译文书、处理银两兑换。他不可能从伦敦派一个懂中文的人来,当时全英国会说中文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他只能从本地雇一个。
这个被雇的中国人,就是买办。
买办的工作内容极其庞杂:他要代表洋行跟中国商人谈判价格,要帮洋行采购茶叶和生丝,要负责进出口货物的报关手续,要管理洋行里的中国雇员,有时候还要帮洋老板处理跟地方官府的关系。他相当于一家洋行的CEO兼翻译兼公关总监兼人事经理。
洋人对买办的要求比较简单:忠诚、能干、懂外语。至于这个人的出身、家世、科举功名,一概不问。
这在当时的大清社会是一个石破天惊的事情。
大清的社会等级是士农工商,读书人考功名才是正道,商人排在末位。但在买办这个行当里,传统的等级秩序完全不适用了。一个人只要脑子活、胆子大、会说几句洋泾浜英语,不管你有没有功名,都能在洋行里混得风生水起。
洋泾浜英语,是上海开埠后诞生的一种奇特语言。它的语法是中文的,词汇是英语的,发音全凭感觉。比如“来叫‘康姆’(come)去叫‘谷’(go)”,“拿摩温”(number one,第一号人物)。
一个从未读过洋书的中国人,跟着洋人干几年,就能操着洋泾浜英语跟西洋商人讨价还价。这种语言在今天看来简直滑稽,但它就是那个时代,这是买办阶层进入洋行大门的敲门砖。
买办的收入不是靠工资,而是靠佣金。每做成一笔生意,买办从交易额里抽取一定比例的提成。
普通贸易的佣金通常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之间,但不同行业差异极大。军火贸易的佣金可以高达百分之十到二十,鸦片和房地产交易中的佣金比例也远高于普通商品。
上海港每年的进出口贸易额动辄数百万两白银,一个大洋行的买办,光佣金一年就能拿上万两,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时清朝一品大员的年俸也不过一百八十两。除了佣金,买办还有各种灰色收入:虚报价格、收受回扣、利用汇率差价套利。
第一代买办大多来自广东和浙江。广东人在广州一口通商时代就积累了跟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一口流利的“广东英语”是他们的核心竞争力。
五口开放后,洋人从广州北上,也把他们的广东买办带到了上海。浙江人则凭着宁波商帮的经商传统和长江流域的物产优势,在生丝和茶叶贸易中迅速崛起。这两帮人在上海滩上明争暗斗、各显神通,共同缔造了中国最早的买办群体。
大买办中,有几个人物值得一说。
广东买办的代表是唐廷枢,他早年在澳门的马礼逊学堂念书,这所学堂1842年11月才迁往香港,所以他的启蒙教育是在澳门完成的,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毕业后,唐廷枢进了英国怡和洋行当买办,很快就做到了总买办的位置。唐廷枢不是那种只满足于抽佣金的普通买办,他利用在洋行学到的现代商业知识,自己投资轮船、矿山、纺织厂。
后来他加入李鸿章创办的轮船招商局,成为这家中国第一家民族航运企业的总办。他买的那些英国轮船,后来成了招商局起家的核心资产。从买办到民族企业家,唐廷枢的这个转身堪称那个时代里最精彩的财富密码解锁。
他的搭档徐润,是同为广东香山人的老乡。与唐廷枢不同的是,徐润效力于另一家英国大洋行——宝顺洋行。
他在茶叶出口和房地产投资上赚得盆满钵满。据史料记载,到1884年,徐润在上海拥有地产三千多亩、洋房五十多所、房屋两千多间,是公认的“地产大王”。
当时有传闻说他手里的地产占到了全上海的十分之一,这个比例缺乏确切的档案支撑,但他在上海地产界的龙头地位毋庸置疑。后来他跟着唐廷枢一起加入了轮船招商局,成为洋务运动的重要参与者。
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买办,大概是虞洽卿。他是宁波人,后来成为荷兰银行的买办,是上海滩上最有权势的商业巨头之一。
他与太古洋行的关系并非任职,而是竞争。1909年,虞洽卿创办宁绍轮船公司,与太古洋行在上海至宁波航线上展开了一场票价大战,最终迫使太古妥协。
他还深度介入上海的地方自治运动和社会公益事业,办过医院、学校、慈善机构,在上海华商中声望极高。
但虞洽卿自己也利用在洋行做买办的便利,在进出口贸易中大肆获利。1920年代上海的工人运动中,工人阶级喊出的口号之一就是“打倒买办阶级”。
虞洽卿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买办这个阶层矛盾的集中体现,他既是帝国主义经济侵略的代理人,又是民族工业的推动者;既帮洋人赚中国人的钱,又帮中国人跟洋人争利益,这种撕裂在虞洽卿身上共存了几十年。
无论买办阶级以何种形式出现,其本质依然是唯利是图,一切表现都是为了利益。
买办阶层的崛起,对整个大清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
首先,他们颠覆了传统的社会等级秩序。在大清,有钱未必有地位,商人是排在士农工商最后一等的。
但买办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另一条上升通道的存在:不用考科举,不用巴结官府,只要跟着洋人好好干,照样能住洋房、坐马车、穿绸缎。
这种“财富至上”的价值观随着买办阶层的壮大逐渐渗透到中国社会,对传统“万般唯有读书高”的观念形成了强烈冲击。
其次,买办成了中西经济文化交流的中介。洋人通过买办了解中国的市场、法律和人情世故,中国人通过买办了解西方的商业规则、技术和管理方式。某种意义上说,买办就是那个时代唯一通晓中西商业规则的桥梁。
第三,买办积累的资本和经验,后来成为洋务运动的重要推动力。唐廷枢和徐润加入轮船招商局是最典型的例子,洋务派官僚有政策支持和政府资源,买办有商业经验和资金积累,两股力量合流,撑起了中国近代工业的起步。
第四,五口通商之后,外国传教士和商人在上海开办了墨海书馆等出版机构,印刷西方科学书籍和中文报刊。
李鸿章在上海与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大量接触了西方军事技术和管理知识。张之洞的洋务实践则主要在湖广总督任上完成,曾国藩接触西方技术则更多通过安庆内军械所等渠道。
上海作为通商口岸中的领头羊,无疑是最重要的西学东渐窗口,但并非所有洋务重臣都经由这扇窗口接触新知。
买办这个阶层也有它阴暗的一面,买办的利益是跟洋行捆绑在一起的,洋行赚钱,买办才能赚钱。而洋行在中国赚钱的方式,并不全是正当贸易。走私、逃税、倾销、垄断、高息放贷,这些手段在五口通商之后的中国随处可见。
更严重的是,买办在帮助洋行渗透中国市场的同时,也成了西方列强干预中国内政的工具。
洋行通过买办结交地方官员,获取商业特权,甚至干预司法。在通商口岸的租界里,外国的法律比大清的法律更有权威。买办虽然在洋人和中国人的夹缝中长袖善舞,但最终服务于洋行利益的本质决定了他们必然被打上“帝国主义帮凶”的烙印。
有些买办富起来之后,开始做两件事:一是捐官,二是投资民族工业。
捐官是为了社会地位,我虽然出身低微,但我花钱买了个顶戴,也算是吃皇粮的人了。
投资民族工业则更意味深长,他们用从洋人那里赚到的第一桶金,反过来试图摆脱对洋人的依赖。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最深刻的矛盾:买办既是洋人剥削中国的工具,又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中国近代工业化的最早火种。
五口通商,表面上看是外国人得到了五个通商口岸,深层里看,是撬动了整个中国社会结构的一根杠杆。它打破了清廷对海外贸易的垄断,催生了一个全新的商业阶层,改变了沿海社会的经济形态,把中国从半封闭推向了全开放,虽然是枪炮逼迫下的开放。
这是历史的进步?还是历史的残酷?
鸦片战争的炮声,震碎了天朝上国的幻梦;五口通商的条约,打开了古老帝国的沿海门户;而买办阶层的崛起,则在帝国躯体的裂缝中注入了新的商业基因。这些基因后来演化为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洋务运动的机器轰鸣,演化为民族资本的血泪与光荣,也演化为中国近代史上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场现代化阵痛。
鸦片战争加速了帝国的灭亡,也带来了民族的灾难,也奴化了一些人,其影响远不止后续一百年,甚至影响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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