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为什么不能彻底地反对帝国主义?——兼评“玻利瓦尔革命”和“21世纪社会主义”

自1999年查韦斯上台以来，委内瑞拉一直以“反帝国主义”和“21世纪社会主义”自居，没收部分跨国公司资产、扩大社会福利、在外交上与美国公开对立，一度被许多左翼视为“拉美反帝的灯塔”。然而二十多年过去，这个国家却陷入了严重的经济崩溃、货币危机和社会动荡之中。通货膨胀在2018年达到13000%，2023年石油仍然占出口收入的80%以上，粮食、药品和工业品高度依赖进口，国家财政与民生完全系于国际能源市场的价格波动。这一切说明，一个根本性问题始终没有被解决：委内瑞拉并没有真正摆脱帝国主义控制的经济与社会结构，它的所谓“社会主义”并没有触及统治阶级和生产关系的根基。

从马列毛主义的立场看，能否彻底反帝，并不取决于一个政权的激进口号或外交姿态，而取决于国家机器掌握在什么阶级手中，生产资料是否为工人和农民所掌握，以及旧的帝国主义—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是否被完全摧毁。

从这个标准看，所谓的“玻利瓦尔革命”从一开始就被限制在民族资产阶级政权的框架内。

一、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PSUV)政权的阶级性质

事实上，所谓“玻利瓦尔革命”从未建立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统治，而是把国家机器交给了一批依附石油租金生存的官僚集团和本国资产阶级。这些人虽然在政治上与美国发生摩擦，但在经济上仍然以向世界资本主义市场出售原油、换取美元和商品为生存基础，这正是典型的半殖民地结构。其核心特征有三：

1. 经济基础没有改变

即使在所谓“21世纪社会主义”时期，委内瑞拉的经济仍然是典型的“石油出口+进口消费品+国家分配租金”模式。2021年，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占总出口额的96%，到了2023年仍然占据80%以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委内瑞拉不是靠国内工业、农业和工人阶级积累财富，而是靠向帝国主义世界市场出售原料换取美元。而这正是殖民地式国际分工的结构。

2. 国有化并不等于社会主义

委内瑞拉的国有化政策并没有使国家向社会主义迈进。查韦斯时期，石油公司和部分企业虽然被收归国有，却并未交给工人阶级管理，而是由国家官僚层层控制，从而形成了一种官僚资本主义的剥削结构。工人仍然是被雇佣者，利润被国家机器和官僚集团支配。

同时，委内瑞拉的国有化程度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高。根据公开资料统计，查韦斯政府从2004年起到他执政末期(2013年左右)，委内瑞拉国家共正式国有或实际征用约1,087家企业，这些企业主要集中于石油与能源、银行与重工业等领域。所谓“国有化”，包括直接收归国有，也包括强制性收购多数股权或剥夺外资企业的控制权。但即便在查韦斯年代，“石油完全主权”也从未真正实现过，而只是将合作方式由合同开采转为合资公司，新合资公司由国家石油公司控股，股份不低于60%。另外，在石油等重点行业外，仍然存在着大量的中小型私人企业。根据商务部转引委《银行与商业报》报道，(2025年)委中小微型工业企业(数量)占全国生产部门的70%，贡献了10%的国内生产总值(参见：https://ve.mofcom.gov.cn/scdy/art/2025/art_38637ee7ef41441688397c07e3b7e7ea.html)。尽管委内瑞拉私营企业GDP占比较小，但考虑到存在国有石油行业这个巨无霸一样的怪胎以及私营企业在数量上的优势，可以看到委内瑞拉国有化程度并没有达到特别高的程度(特别是在马杜罗时期)。

在查韦斯年代，2002–2003年，部分商界人士曾推动一场旨在推翻查韦斯政府的为期两个月的大规模停工，但查韦斯无法清除这些人，而只能在政治上区别对待，即将资产阶级分为敌对的传统资产阶级与所谓“友好”的新兴资产阶级。但前者仍与反对派保持或明或暗的联系，后者则根本没有革命理想，只想利用这种“友好”条件，并将腐败与裙带关系带入新政权。

3. 委内瑞拉统社党不是无产阶级政党

尽管查韦斯是通过议会选举和街头群众运动上台执政的，但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并非是一个建立在工厂、农村革命组织和人民武装基础上的无产阶级先锋队。恰恰相反，它是一个依靠军队、国家财政和选举机器维系的执政联盟，其社会基础是民族资产阶级、军官集团和国家官僚集团，而不是工农群众的独立政治组织。在议会和媒体中，统社党允许代表美帝国主义和地主买办的一些“精英分子”(如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查多)公开发声和发起政治活动，并没有对这些人实行革命的专政。而在“玻利瓦尔革命”以后，群众并没有停下革命的脚步，例如在农村中的公社组织中，群众不满足于公社日益被削弱的政治民主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同国家机器对抗(参见：“公社或一无所有”：委内瑞拉人民对查韦斯主义的发扬、超越与抗争)。同时，马杜罗政权严厉打击委内瑞拉共产党，2023年，马杜罗通过最高法院“干预”委内瑞拉共产党领导机构，罢免了委共原领导层，强行安插自己的人选，使得该党原总书记不得不转入半地下活动。

总而言之，尽管统社党给自己贴上各种进步标签，也不能改变该党并不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事实，它只是民族资产阶级的政治工具。

二、委内瑞拉的社会性质

既然委内瑞拉并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那么，它是一个“民族资本主义”的国家吗?

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指出，在帝国主义时代，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根本不可能通过建立一个“民族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国家”来实现真正独立：

“现在是帝国主义最后挣扎的时期，它快要死了，‘帝国主义是垂死的资本主义’。但是正因为它快要死了，它就更加依赖殖民地半殖民地过活，决不容许任何殖民地半殖民地建立什么资产阶级专政的资本主义社会。”

尽管委内瑞拉民族资产阶级通过“玻利瓦尔革命”走上了执政地位，进行了一系列进步改革，但是，这并没有使得委内瑞拉原本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性质得到实质性改变。

1. 半殖民地的委内瑞拉

尽管委内瑞拉在政治上形式独立，在经济上却依然深度依附于世界资本主义主义体系。美元结算的石油贸易、对进口粮食和药品的高度依赖、对外资技术和金融体系的从属，使这个国家的命运始终被世界资本主义市场所左右。

尽管在政治和外交上委内瑞拉对美帝国主义表现得十分强硬，但它同时又依赖于其他强国。例如，中国是委内瑞拉最大的双边债权国，2007年之后，中国通过中委联合基金等机制，向委内瑞拉提供了数百亿美元贷款。石油是两国关系的支柱，委内瑞拉长期以原油或成品油“以油还贷”的方式向中国供给石油。中石油等企业也参与了奥里诺科重油带的上游开发、炼化和基础设施项目。

同时，委内瑞拉与俄罗斯的关系也十分密切。俄罗斯国家能源公司(如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曾深度参与委内瑞拉的石油开采、原油贸易与转运等领域。在制裁压力下，俄罗斯企业多采取更灵活、隐蔽的贸易与金融结构。同时，俄罗斯也通过帮助债务重组、预付款换石油等方式支持委内瑞拉政府度过财政危机。俄罗斯将委内瑞拉视为反美阵营在拉丁美洲的关键角色，并向其提供武器装备。

而美国的制裁之所以能对委内瑞拉造成毁灭性打击，正是因为这个国家从未走上真正独立自主的工业化道路，从来没有打破这种依附性的结构。

2. 半封建的委内瑞拉

在历史上，委内瑞拉农业长期实行庄园主经济，土地集中在少数庄园主手中。2001年委内瑞拉政府制定土地改革法，并以此为基础开展所谓的“土地再分配”，国家土地机构(InstitutoNacionaldeTierras)有权征用闲置土地并将其以“使用权”形式分配给小农或合作社。使用权可以继承，但不能买卖，表面上削弱了庄园所有权的绝对性。

然而，这种土地再分配的现实效果非常有限。一方面，被分配土地的合作社和农户往往缺乏资金、机械、仓储和市场渠道，其生产效率远低于原来大庄园模式下的商业化生产。另一方面，国家主导的农业补贴、外汇配给等政策往往流向大型农业供应企业(例如国有的Agropatria占据化肥和种子市场约95%份额)，进一步巩固了国家—大企业—大地主之间的利益网络，而不是解放农业生产力。

委内瑞拉确实存在一些“公社”或合作式农业组织，这些组织强调集体劳动、共同分配和本地消费，但其规模、产量与对整体农业结构的影响都极其有限。以某个典型的玉米公社为例，其拥有约2300公顷土地，其中大约600公顷用于玉米生产，300公顷用于养牛，养牛规模约800头，每天生产奶酪约30公斤。(参见：https://www.wyzxwk.com/Article/guoji/2020/10/425118.html)

这样的规模远远小于传统庄园式的大农场，也无法对整个粮食市场或全国农业产出产生决定性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些公社往往依赖政府补贴、捐助或外部供给进行生产，一旦国家资金或政策支持削弱，它们很难维持生产效率和市场竞争力。

此外，公社对周边小农的联合生产虽有积极意义，但在整体上仍未形成独立于市场资本和国家管理的整体生产链。这意味着在生产资料所有权、市场定价、技术积累等方面，它们并未突破传统农业体系的限制。

这些现实反映出一种典型的半封建农业结构，即在形式上存在土地改革和合作组织，但在实质性生产关系上依然被封建式的大地主经济、官僚资本和市场资本共同制约，农业生产力难以解放，农民未真正成为土地和生产资料的集体所有者。

因此，用半封建社会的分析框架来看委内瑞拉农业现状是恰当的，它既未完成封建剥削关系的根本破除，也没有实现资本主义的独立农业体系，更谈不上社会主义集体农业的发展。

综上所述，尽管玻利瓦尔革命以来委内瑞拉进行了许多进步性改革，但是并没有从实质上改变委内瑞拉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性质。

三、“玻利瓦尔革命”的性质

所谓“玻利瓦尔革命”，实际上并未完成真正的民族民主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任务。真正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必须同时完成反帝、反封建和反官僚资本的任务，而委内瑞拉的路线只是试图在帝国主义体系内部为本国争取更有利的位置。

它没有发动土地革命，没有武装和组织农民，没有建立工农民主政权，也没有打碎旧的国家机器，而只是通过选举和国家资本主义在原有结构上重新分配石油租金。这种道路正如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所指出的那样，在帝国主义统治的世界体系中根本不可能成功。帝国主义正因为处于垂死挣扎阶段，才更加依赖对半殖民地的掠夺，绝不会允许这些国家真正建立独立的资本主义，更不可能容许它们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印尼共产党在国内实行右倾路线试图和平过渡，却在苏加诺去世后遭遇大屠杀，这正是一个血淋淋的历史教训。

因此，所谓“玻利瓦尔革命”，只是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性质的“革命”，而不是为解放广大工人和农民的民族民主革命。它的指导思想是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查韦斯主义”或“21世纪社会主义”，而不是马列毛主义。

四、民族资产阶级政权的必然结局

无数历史事实告诉我们，尽管一些国家在帝国主义的缝隙侥幸建立起了民族资产阶级政权，但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处于低潮的现在，民族资产阶级政权只能走向崩溃和失败。越南的“为人民服务”小组总结了民族资产阶级政权的三种结局：

1. 被官僚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势力推翻(如印度尼西亚的苏加诺政权和利比亚的卡扎菲政权);

2. 哪个国家的帝国主义与该国民族之间的矛盾为主要矛盾，它们就向那个帝国主义投降。(如巴勒斯坦的法塔赫);

3. 转而投靠与本国民族主要矛盾相对立的另一帝国主义(如古巴修正主义向苏修投降)。

(参见：https://vidanphucvu.wordpress.com/2025/02/03/phai-kien-quyet-bao-ve-duong-loi-cach-mang-cua-giai-cap-vo-san-tien-toi-tai-thiet-dang-cong-san-viet-nam-quang-vinh/)

委内瑞拉正走在第三条路上。在遭到美国封锁后，委内瑞拉日益依赖中国和俄罗斯的资本、市场与金融支持，这并不是摆脱帝国主义，而是更换依附对象，本质上仍然处在被剥削的国际分工体系中。而最近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悍然侵略可能会导致委内瑞拉走向第一种结局。

五、结语

根据前面的总结，我们应该明白，像委内瑞拉这样的第三世界被压迫国家，不可能通过选举、国家资本主义或外交联盟来实现真正的反帝。帝国主义的统治不是靠某一国的政策维持的，而是通过世界市场、金融垄断和军事力量构成的整体体系来运作。只要旧的国家机器和生产关系存在，无论口号多么激进，结果都只能是在危机中被绞杀、分化或收编。

那么?真正的出路在哪里呢?真正的出路只能是像中国革命那样，走持久人民战争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道路，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在农村开展土地革命，建立人民武装和红色政权，摧毁大地产、买办资本和官僚资产阶级，建立独立的民族工业和农业体系，进而向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迈进。只有当国家政权真正掌握在工人和农民手中，帝国主义的经济和政治锁链才会被从根本上打断。

归根结底，委内瑞拉之所以无法彻底反对帝国主义，是因为它始终停留在民族资产阶级统治和半殖民地半封建结构之中。“玻利瓦尔革命”没有完成民族民主革命的任务，而只是试图在帝国主义体系内部重新分配利益。正如毛主席所指出的，在当代世界条件下，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真正的民族解放，只能通过以马列毛主义为指导的人民革命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