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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第二部卷四第三章 1. 那年那雪

刘继明 2024-04-12 来源:乌有之乡

 编者按:

  著名作家刘继明花费五年时间创作的长篇新作《黑与白》出版后,在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黑与白》描写了80年代以后数十年间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社会全景,是一幅改革年代芸芸众生的奇幻画卷。同时,它又以倒叙和补叙的手法,通过几个主要人物的经历,写出了一部扑朔迷离的百年中国革命史。被认为是“一部形象化的当代中国社会发展史”和“人民现实主义的尖锋之作”,是一部改革年代的“伤痕文学”,它不仅写出了工人阶级的“伤痕”,也写出了农民的伤痕,女性的“伤痕”,青年的“伤痕”。

  刘继明老师在谈到《黑与白》的创作心路历程时,认为这部作品是他真正摆脱精英文学体制,回到20世纪中国新文学史上源远流长的无产阶级文学和人民文学传统的一次精神突围,是他向产生过丁玲、赵树理、周立波、柳青、浩然等作家的伟大时代献上的一份礼物。

  郭松民老师认为,我们不了解思想史,就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而《黑与白》是一部形象的当代思想史,如果一个读者想了解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思想史,就应该读读《黑与白》。

  孔庆东老师认为这部小说堪称近百年来中国社会的一面“照妖镜”,如果有一部“照妖文学史”,刘继明就是照妖大师,众多妖魔鬼怪在他笔下无处遁形。《黑与白》找到了革命事业多灾多难的内部根源,是中国照妖文学的一座崭新的灯塔。《黑与白》不仅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大收获,早晚有一天也会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家族,因为它对历史的挖掘,对人性的拷问都远远超过了大多数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作品。

 刘继明老师现授权乌有之乡网站对《黑与白》进行连载,敬请广大网友关注。欲购此书,请点击此处(https://book.kongfz.com/777769/6736302495/)。

第三章

1. 那年那雪

1948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也比往年来得早,刚进入农历10月,就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这场雪的阵势很大,头天傍晚,先是下的雪霰儿,打在人脸上,痒痒的,不等落到地上就消失了,半夜,雪霰儿渐渐变成了雪子儿,颗粒有盐末那么大,打在穷人家的茅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打在富人家的瓦屋顶上,发出的则是吱吱声。到了后半夜,沙沙声、吱吱声都消失了,刮了几天的老北风也没了声息,整个世界如同睡着了似的,一片死寂。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雪子儿声的小孩儿以为雪停了,带着一丝惋惜沉入了梦乡。当他们第二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亮光刺眼,钻出被窝扒着窗户朝外面一看,天啦,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天上还在飘着鹅毛般的雪花,整个岛子仿佛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大氅,好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

人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一支特殊的队伍悄悄登上了凤凰岛。

这支队伍就是共产党的东江省委机关和军区总医院。

其时,国民党军华中剿总集结五个军、十五个师,共计二十万兵力,正在对娘子湖根据地以及东江省实施全面进攻。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中共东江省委和东江军区奉中共中央指示,命令所辖部队从已经占领的部分城市和农村解放区撤退,向敌人势力薄弱的北部山区转移。东江省委原计划也要随同主力部队撤往北部山区的,但就在出发前一天,突然接到中央密电,中央军委为了缓解我军在东北和华北地区的军事压力,执行毛泽东主席“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牢牢把握战争主动权,开辟新的战场的战略思想,计划派遣人民解放军的一支主力部队,紧急南下,在国民党军的屁股后头“插上一刀”,“撕开一条口子”,以改变我军四面受敌的被动局面,并指示东江省委和东江军区就近隐蔽下来,等主力一到,即指挥所属部队配合主力向敌人发动全面反攻。

东江省委遂临时改变计划,决定省委机关和军区医院在离省会大江市不远的娘子湖隐蔽下来。

娘子湖根据地是抗战胜利后中共在东江地区控制的少数几个解放区之一,抗战初期,国民党曾经将东江省省会当作战时首都,大江市一度成为了全国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中共为了国共合作成立的东江局,从抗战爆发到胜利,在大江市存在了八年,再加上抗战时期,新四军五师的主力一直在娘子湖地区坚持抗日斗争,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因此,日本投降后,娘子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批解放区,娘子县城也成为了东江省委和东江军区的办公地。

经过仔细研究,东江省委选择了凤凰岛作为具体的隐蔽地点。这不仅因为凤凰岛是娘子湖上的一个大岛,足以容纳一支百多号人的队伍短期隐蔽,而且在抗战时期,共产党新四军就在岛上建立过抗日民主政权,群众基础较好,便于保密。

俞解放的父亲俞大海是中共凤凰岛的党支部书记兼武委会主任,姐姐嫚子是村里的妇救会会长,连刚满十一岁的俞解放也是儿童团团员,不过,那时候他不叫解放,叫黑子。

解放军登上凤凰岛的那天夜里,由于天冷,黑子本来已经早早上床睡下了。可到了后半夜,黑子被一阵沙沙的声响惊醒了,一开始,他还以为下雪子儿了。黑子最喜欢下雪了。每到冬天,黑子最盼望的就是下雪,只要下雪,天气再冷他都不怕。雪后的凤凰岛,太美了,可以堆雪人,同小伙伴一起去雪地里撵兔子,天气最冷的时候,娘子湖也被冻住了,结了半尺厚的冰,在湖面上滑冰,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黑子一听到外面的沙沙声就想,肯定下雪啦,他兴奋得身体一激灵,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棉袄也顾不上披,就从被窝钻出来,扒着窗户往外面看——

外面的确下雪了,下的是鹅毛大雪,地上的雪已有半尺深,像铺了厚厚一层的棉花,把黑夜都映白了。但沙沙声不是下雪发出的,鹅毛雪不会发出沙沙声,只有雪霰和雪子儿才发出沙沙声。

当黑子睁大眼睛看到外面的情景时,惊得合不拢嘴来。一支队伍正从湖边方向往村里走来,他们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杂在一起,有的肩上扛着步枪,有的腰间挎着短枪,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骡子,骡子背上驮着文件袋,还有的拄着拐杖,头上扎着绷带,一看就是伤病员。纷纷扬扬的鹅毛雪花飘落到他们的帽子和大衣上,有的人浑身都变白了,像雪人一样……

黑子一时辨认不出这到底是一支什么军队。前些年打日本鬼子那会儿,岛上来过日本鬼子、皇协军和国民党的正规军,新四军的一个支队曾在凤凰岛上驻扎过,打过娘子湖上日本鬼子的汽船。但眼下这支队伍,跟黑子见过的那些队伍都不一样。

这当儿,一个肩上扛着机枪的大个子军人从黑子家门口走过,借着雪地的反光,黑子看见他的帽子上有一颗鲜红的五角星。黑子心里一亮,想起父亲和姐姐曾对自己讲过,共产党领导的红军和解放军帽子上都有一颗五角星,莫非眼皮下这支队伍就是解放军?

黑子心里一阵激动,跳下床来就要往门外跑,可刚迈开步子,被一只手拽住了。回头一看,见娘披着棉衣,举着豆油灯站在背后。

“黑子,是咱们的队伍上岛了……”娘小声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娘,他们……真的是解放军?”黑子指了指外面说。

“是的,孩子!”娘连连点着头,由于激动,手里的豆油灯火苗也不住地晃动。

黑子这才发现爹和姐姐都不在家,就问:“我爹和我姐呢?”

娘小声说:“你爹和你姐早就到湖边迎接队伍去啦!”

黑子噘着嘴巴,生气地哼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告诉我,我还是儿童团员呢!”

“傻孩子,这可是秘密,你爹和你姐连我也没告诉呢!”娘摸了一下黑子的脑袋,吹灭了豆油灯。

“自打赶走日本鬼子后,咱们的队伍好久没来过了,”娘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欣喜。“睡吧,孩子,从明天起咱家就要热闹起来喽!”

黑子回到床上,重新钻进被窝里,但怎么也睡不着了。黑暗中,外面的沙沙声仍然不绝于耳,这次他听清了,那不是雪落在地上的声响,而是解放军队伍走过的脚步声……

第二天天刚亮,黑子就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了。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听到堂屋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外地口音,像是在开会。他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打开虚掩的房门,见堂屋里坐满了人,几个身穿军大衣的人围着堂屋中间的树兜子火塘周围,一边烤火,一边说话。说话的嗓音很低,听话的人都满脸严肃,低头做着笔记。黑子看见他们每个人腰上都扎着武装带,別着手枪,有的是盒子炮,有的是勃朗宁。抗日那会儿,黑子家是堡垒户,曾住过新四军支队的首长,那位首长腰里别的就是勃朗宁,首长身边的参谋挎的是盒子炮。

黑子还在“听会”的人中间看见了爹和姐姐嫚子,但不是跟那些穿军装的人坐在一排,而是坐在他们后面。后来黑子才知道,他俩是“列席会议”。姐姐像其他人那样埋头记笔记,跟正式开会一样认真。爹不识字,只带着耳朵听,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着叶子烟。黑子刚想从厢房里出去,听他们讲些什么,不料正赶上娘从外面的灶屋里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葱香味儿。黑子知道,娘在给堂屋里开会的人做饭呢,以前新四军在家里开会时,娘总是这样。娘烙的葱油饼不仅他们全家爱吃,新四军的首长们也爱吃。“黑子,同志们开会呢,你别出去捣乱!”听娘这么一说,黑子乖乖地退回厢房,又钻进了被窝里。天气真冷,他刚溜下床这么一会儿,手脚都冻冰凉了……

过了两天,黑子就从爹和姐姐嫚子嘴里知道了,雪夜里上岛的是省委机关和军区总医院,那天在他家开的是“省委会议”,讲话的是省委的大首长,究竟多大的首长,黑子不懂,有天他问爹,爹说比当年在家里住的新四军首长还大。不过,黑子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只知道现在来到凤凰岛的解放军,跟当年的新四军一样,都是共产党的队伍。爹和姐姐嫚子都是共产党。他们是一家人。这样一想,黑子就从心底觉得骄傲,略感遗憾的是,省委的那个“大首长”没有住在他家,否则,他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一下呢!

省委机关住在韩老鸹家。韩老鸹是凤凰岛最大的地主渔霸,岛上的每一寸土地和方圆几十里的湖港都姓韩,农民种田和渔民下湖,全都要给他交租。日本人占领娘子湖那会儿,韩老鸹表面上嚷嚷抗日口号,暗地里勾结驻守娘子县城的鬼子,给鬼子秘密递送情报,出卖新四军,鬼子投降后,凤凰岛和娘子县城回到了共产党手中,岛上建立了民主政权,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斗地主分田地运动,面临被清算的韩老鸹闻风而逃,躲到省城,勾结一批逃亡地主组建东江省反共救国还乡总团,亲任司令,到处袭击共产党民主政权,暗杀绑架基层干部,气焰十分嚣张……

韩老鸹逃走后,韩家大院几十间房屋都分给了上无片瓦的穷苦农渔民,剩下几间给村委会、武委会和妇救会办公。这次东江省委和军区医院一来,便腾出来给省委机关的首长们住了。

黑子家也住了一个干部,是女的,年龄跟黑子的姐姐嫚子相仿,长得白白净净,穿一套合身的灰布军装,腰间别一把小手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两个酒窝格外好看;脖子上系一条红色的围巾,在雪天里看上去,像一束跳跃的火焰。

她是军区医院的干事,叫白雪。像称呼所有解放军干部和战士那样,娘叫她“白同志”,姐姐嫚子则直呼其名,“白雪白雪”的,那个亲密劲儿,跟姐妹似的。白天她俩都在忙工作,一个在妇救会,一个在医院,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吃过饭,两个人便躲在西厢房叽叽咕咕地说话,黑子在堂屋里写字,忍不住好奇,溜进去想听她们说些什么,姐姐见了,故意板起脸斥道:“一边儿去,姑娘家家说话,你一个男丁凑啥热闹!”黑子知道姐姐并不是认真赶他,赖着不肯走。白雪伸出手来,把他拉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识字课本,亲热地问:“黑子,你能识多少字啦?”黑子那会儿正在念初小,识字课本刚学一本呢,有些不好意思,白雪歪着头问:“那我考考你,‘解放’两个字怎么写?”这两个字黑子倒是学过的,可一时回答不上来,只好摸摸后脑勺傻笑。白雪便从黑子手里拿过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出了“解放”两字,还用这两个字造了一个句子:“共产党毛主席带领穷人翻身闹解放!”黑子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黑子觉得,白雪姐姐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从那天开始,白雪从外面回到黑子家,一有空就教他识字,短短几天,教他学会了不少字。黑子越来越觉得白雪是个和蔼可亲的姐姐,一口一个“白姐姐”,叫得比自己的亲姐姐嫚子还亲。嫚子成天忙妇救会的工作,解放军上岛后,又忙着组织村里的妇女开展拥军活动,才没工夫教他识字呢。不过,她对白雪教黑子识字倒挺高兴的,有一次当着娘说:“没想到白雪来咱家住,给黑子请了个不花钱的先生!”娘听了也乐呵呵地说:“好倒是好,只怕耽误白同志的革命工作……”娘虽然没像爹和姐姐那样当干部,觉悟却一点不差。

有一天晚上,白雪教黑子识字,黑子读了一会儿课文,读着读着竟然睡着了。后来,他被一阵低语声惊醒了。是姐姐和白雪在说话。

“白雪,你们在岛上能待多久?”

“这可是军事秘密,我们军区医院的领导都不清楚,只有省委的首长知道……怎么,嫚子,你急着要赶我们走吧?”

“哪里,我是担心你们走呢!”姐姐似乎在为自己辩解,提高了声音,“快过年了,部队要是待下去,跟乡亲们一起过个欢欢喜喜的大年,该多好!”

“就是在岛上过年,也不能太喧闹,现在娘子县城都住满了国民党的军队,保密最重要,万一泄露消息,省委机关和军区医院一大帮子人困在这四面环水的岛上,可就危险了……”

“听敌工部的程部长说,你家是省城的?”

“嗯。程部长家也是省城的,我们两家只隔着两条街,他是我读师范的老师……”白雪说,“程部长参加革命比我早多了,他爱人在北平搞地下工作,前年牺牲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白雪,我听程部长还说,你参加革命前,在省城的师范读书?”

“嗯,我读的是音乐……”

“那你一定很会唱歌喽?”

“我学的是作曲专业,不是声乐。不过,我唱歌还行,在学校时还当过合唱队领唱呢!”

“那你唱一首听听呗!”

“好,唱什么呢?”白雪沉吟了一下,低声唱起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好地方来好风光,好地方来好风光,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

“南泥湾在啥地方?”

“延安,党中央毛主席待的地方!”

“你去过延安吗?”

“没去过,不过他去过……”

“他是谁?”

“不告诉你……”

“嘻嘻,你脸红了……”

两人你掐一下,我打一下,吃吃的笑个不停,笑完,姐姐说:“你不告诉我也知道,我听程部长说过,你有个对象,也在咱们队伍上……”

但姐姐话未说完,就被白雪捂住了嘴巴,嗔怪道:“程部长啥都告诉你,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呀……”

就在这当儿,娘从外面进来了,“黑子,回西厢房去睡吧,白同志也要早点歇息,明天还要工作呢……”

黑子假装刚醒来,打了个哈欠,迷迷盹盹地被娘牵着手朝东厢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偷偷望了一眼,看见姐姐和白雪两个人的脸仿佛刚被寒风吹过一样,红扑扑的,真好看……

回到西厢房,黑子悄悄问娘:“程部长是谁?”

娘对他突然问起这个话题有些奇怪,模棱两可地说:“程部长……就是前天在咱家吃饭的那个戴眼镜的首长吧?”

 

黑子再没说话,钻进被窝后,他耳边还响着姐姐嫚子和白雪的悄悄话,仿佛窥见了什么秘密似的,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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