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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第一部卷二第五章6. 干爹

刘继明 2024-02-29 来源:乌有之乡

  编者按:

  著名作家刘继明花费五年时间创作的长篇新作《黑与白》出版后,在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黑与白》描写了80年代以后数十年间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社会全景,是一幅改革年代芸芸众生的奇幻画卷。同时,它又以倒叙和补叙的手法,通过几个主要人物的经历,写出了一部扑朔迷离的百年中国革命史。被认为是“一部形象化的当代中国社会发展史”和“人民现实主义的尖锋之作”,是一部改革年代的“伤痕文学”,它不仅写出了工人阶级的“伤痕”,也写出了农民的伤痕,女性的“伤痕”,青年的“伤痕”。

  刘继明老师在谈到《黑与白》的创作心路历程时,认为这部作品是他真正摆脱精英文学体制,回到20世纪中国新文学史上源远流长的无产阶级文学和人民文学传统的一次精神突围,是他向产生过丁玲、赵树理、周立波、柳青、浩然等作家的伟大时代献上的一份礼物。

  郭松民老师认为,我们不了解思想史,就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而《黑与白》是一部形象的当代思想史,如果一个读者想了解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思想史,就应该读读《黑与白》。

  孔庆东老师认为这部小说堪称近百年来中国社会的一面“照妖镜”,如果有一部“照妖文学史”,刘继明就是照妖大师,众多妖魔鬼怪在他笔下无处遁形。《黑与白》找到了革命事业多灾多难的内部根源,是中国照妖文学的一座崭新的灯塔。《黑与白》不仅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大收获,早晚有一天也会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家族,因为它对历史的挖掘,对人性的拷问都远远超过了大多数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作品。

 刘继明老师现授权乌有之乡网站对《黑与白》进行连载,敬请广大网友关注。欲购此书,请点击此处(https://book.kongfz.com/777769/6736302495/)。

6. 干爹

杜威三岁之前,跟在蜜罐子里似的,过着让许多孩子羡慕不已的生活。1960年代中期,由于刚度过饥荒不久,社会上物质供应比较匮乏,牛奶等营养品还属于紧缺商品,偌大的楚州城都很难买到。为了让儿子喝上牛奶,杜福几乎每年都要跑两趟上海,每次都要买一大堆奶粉和奶糖蜂蜜等营养品回来,解放前的那点积蓄差不多快要花光了,所以杜威打生下来起一天也没断过牛奶,长得白白胖胖,个儿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由于父母宠爱,杜威的脾气也格外大,生气起来六亲不认,闭着眼睛乱打乱咬,像一头狂暴的小兽。有一次,杜福去红光照相馆上班,同事见他脸上红一道紫一道的血印子,诧异地问:“杜师傅你这是咋啦,跟老婆打架了?”同事知道杜福怕老婆,故意逗他。

“哪里的话,是我儿子抓的。”杜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显出一种幸福的表情。

奇怪的是,杜威虽然在父亲杜福面前刁蛮得有些不近常理,却在武医生面前格外听话。有一次,杜威又耍开了小脾气,像练沙袋那样对着父亲杜福拳打脚踢的,杜福的眼角都被打出了血,却不仅不生气,还乐呵呵的,一副受用的样子。赶巧武医生来了,见此情景,板起脸,大声喝道:“住手!”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杜威乖乖住了手,钻到母亲詹蓉怀里,连头也不敢抬一下。詹蓉一边哄孩子,一边嗔怪道:“武医生,你把孩子都吓坏了,他只是跟他爹闹着玩儿……”

“是呀,娃儿只是跟我闹着玩,他力气还小,再打也打不死我。”杜福也附和道。

“他现在力气小,打不死你,可将来长大了呢?”武医生冷冷地说。

杜福夫妇俩不说话了。

按理说,武医生只是一个为杜家看过病的江湖郎中,孩子生下来后就跟他没关系了,可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武医生都要来杜家串门,每次来少则住一晚,多则数日,跟走亲戚似的,杜家对他呢,也像招待亲戚那样好酒好菜地款待。看得出,武医生心里是喜欢杜家这个孩子的,每次来杜家时,他总要从衣兜里变戏法似地摸出一两件礼物,那是给杜威带的,有时是一架小风车或风筝,有时是一个拨浪鼓,再不就是棉花糖或者冰糖葫芦。原本因武医生的出现有点儿紧张的杜威,一见礼物便把什么都忘到了脑后,从武医生手里接过礼物,飞也似的跑出院子,到街上找小伙伴玩儿去了。

“难得武医生对咱们杜威这么好……”杜福和詹蓉夫妇俩在一起时,不禁这么感叹。

“大概因为他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就格外喜欢小孩儿吧……”詹蓉说。

“咱们能有儿子,还真多亏了他……”杜福说,“要不,就让杜威认武医生做干爹吧?”

“这……”詹蓉略一迟疑,就同意了。

这是杜威三岁之前的事。杜威长到三岁以后,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先是文景街的一些街坊发现,杜家的那个宝贝儿子杜威越大越不像他爹杜福,每次杜福牵着杜威的手从街上走过去时,人们从背后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觉得怎么也不像一对父子。但杜威长得不像他爹,长得像谁呢?人们左思右想,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杜威长得酷似他的干爹——那个隔三差五到杜家串门的江湖郎中武医生,尤其是那双鹰眼,几乎一模一样!

得出这个结论后,许多人都大吃了一惊。

自此以后,人们看杜福和杜威父子的眼光和态度渐渐变了,比方说,一群邻居刚才还在街边上聊天儿,见杜福和杜威父子走近,像听到有人喊了口令似的突然鸦雀无声,直到父子俩走远,这才又叽叽喳喳地聊开了。与此同时,关于杜威身世的种种流言蜚语也随之在文景街上传开了……

终于有一天,流言蜚语传到了杜福耳朵里。

这天,杜福从菜场买菜回到家,像往常那样做好饭,待詹蓉和儿子杜威从后院来到前院里,坐到餐桌边开始吃饭时,他却坐在旁边不停地抽烟,而且一个劲地盯着杜威的脸,那目光怪怪的,像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詹蓉有点奇怪,以前每次吃饭,杜福总是拿筷子给杜威的碗里夹满了菜,今天是怎么啦?她不由纳闷地问:“老杜,你怎么不吃?”

“噢噢,你们吃,我不饿……”杜福躲开詹蓉探寻的目光,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大红花牌香烟,从里面抽出一支,当他用烟蒂接火时,一只手抖抖索索,费了很大劲才接上火。詹蓉看到,杜福平时夹烟的两只手指被烟熏得又黄又黑,像两根枯黄的树枝。

詹蓉明显察觉到杜福心里仿佛藏着什么心事,几次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杜福没有进他和詹蓉的卧房去睡,而是在书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那样给詹蓉和杜威买好早点,就去红光照相馆上班了。

这一去,杜福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段日子,如同全国和整个楚州一样,红光照相馆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照相馆成立了革委会,革委会成员都是一些年轻人。原来的领导班子靠边站了,其中也包括杜福。但对他来说,丢掉副经理职务还只是厄运刚刚开始。没过多久,革委会就宣布对杜福隔离审查,理由是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存在卖国行为,还拿出了一大串证据,其中包括杜福在日军占领楚州期间,宪兵司令中岛出席他和詹蓉的婚礼的照片,以及杜福被任命为楚州日中友好亲善联谊会会长的新闻剪报。

关于杜福在抗战时期的这段“亲日”经历,抗战胜利后,楚州市国民政府甄别汉奸时早已做出过鉴定,认为杜福只是一般的商业行为,够不上通敌卖国罪名,因此只是决定对杜福进行经济制裁。本来,福威照相馆是要作为“战时不义资产”没收充公的,但由于照相馆的产权人写的是杜福太太詹蓉的名字,并不属于杜福的财产,最后只好罚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了事。但这一次,革委会派人去北京外调,发现了杜福同原北平丽新照相馆的照相师李汉斯的特殊关系。而据二战结束后解密的情报,这位李汉斯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华裔德国人,而是纳粹德国派遣到中国的间谍,在北平期间,曾向德国乃至日本军方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更要命的是,几年前,刚从监狱释放的李汉斯还给杜福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几经辗转,从北京转到了杜福手中,而且被他一直藏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这次才被专案组搜出来,尽管信的内容只是叙旧,无关政治,却坐实了杜福和德日间谍李汉斯的“特殊关系”……

如此一来,杜福头上的汉奸帽子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对于这一切,杜福在家里只字未提,“大小姐”詹蓉也浑然不知。她以为那天杜福是像往常那样去照相馆上班了。殊不知,就在前一天,照相馆革委会已经通知杜福,这天要召开照相馆全体干部职工大会,公开批判他的“叛国通敌”罪行。

批判大会是在照相馆二楼举行的,照相馆虽然是国营单位,但人少,加上勤杂工才十多号人,由于每个人都被要求发言,开完会已经中午了,杜福戴着一顶纸糊的写有“汉奸杜福”的高帽子在会场上站了几个小时,浑身僵硬,腰都挺不直了,当他从二楼往楼下走去时,腿肚子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幸亏走在旁边的一位同事伸手扶住了。

“老杜,你没事吧?”同事瞧瞧左右无人,小声问,“你脸色蜡黄,好像生病了……要不要我扶你回家?”

杜福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不用”,就像一片秋天的树叶,摇摇晃晃地飘出了红光照相馆的大门。

天气很好,又正是中午,太阳当头照着,四周被耀眼的阳光照射得明晃晃的,如同着了火一般,十分刺眼。杜福站在照相馆门口,举目四望,马路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车辆如梭,杜福呆呆地看着这幅跟平时没有两样的街景,目光有些迷茫,像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

事实上,那天杜福离开照相馆后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一条与他家所在的文景街完全相反的马路。

过了两天,有个晨练的老工人在护城河边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由于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整个尸体都浮肿了,难以分辨出死者的身份。老工人在死者落水的岸边一棵垂柳下,发现了一包皱巴巴的大红花牌香烟,里面是空的,地上撒落了一地的烟头。可见,死者溺亡之前在岸边坐了很长时间,抽光了整整一包香烟。

老工人从溺亡者胸前的口袋里发现一张湿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脸蛋,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模样十分可爱。照片右下角印有一行字:“国营红光照相馆”。

后来,派出所就是从这行字找到了红光照相馆,并确认死者是照相馆原来的副经理杜福。

詹蓉跟她父亲詹大同一样也患有心脏病,当她闻知这一噩耗,当场就昏了过去。

大约过了半年,一个冬天的傍晚,有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文景街,经过一群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身边时,忽然有个孩子尖着嗓门叫起来:“杜威,你爹来啦!”另一个带着毛线绒帽的男孩子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也尖着嗓门说:“你错了,他是我干爹,我爹已经死啦!”

男人远远地看着那个男孩,停顿片刻,转身踅进了一座宅院。

那人是武医生。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文景街出现过了。

那天夜里,武医生就住在杜家,不,现在应该叫詹家了。这一回,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住前院的客房,而是住进了后院——以前杜福和詹蓉夫妇的卧室。

詹蓉显然还没有从丧夫的悲痛中恢复过来,脸色有些憔悴,跟武医生睡在一起时,显得心神不宁,几次披上棉袄、趿着拖鞋去隔壁的小房间看儿子杜威是不是睡着了。

“你还在为老杜的死难过?”武医生倚靠在床头说,“这样不好,会伤身子的……”

“老杜为了我放弃了财产权,要不照相馆早就被国民政府当作‘战时不义资产’没收了,解放后我能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多亏了老杜……”詹蓉喃喃自语,“可我却为了这孩子,把他害死了,我对不起老杜呀!”

“老杜投河自尽也不是因为孩子,据说是因为背上‘汉奸’罪名挨了批斗……”武医生的声音有些含混。

“不不……他临死前一天晚上神情就不对,死后口袋里还装着杜威的照片。”詹蓉一连说了几个“不”字,“他是知道了孩子不是他的才跳护城河的!”

说到这儿,詹蓉因悲痛和内疚无法自制,忍不住抽泣起来。

武医生从搭在床头柜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詹蓉不接,他就亲手给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过了一会,詹蓉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只是可怜了杜威,他还不晓得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咽下了后半截话。

武医生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把真相告诉他?……”

“不,绝对不行。不仅现在不能告诉孩子,以后也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让孩子承受我们带给他的羞耻……”詹蓉摇摇头,“再说,老杜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代香火就断了,他是指望杜威给他传宗接代的,我不能让杜福这个夙愿落空……杜威永远是老杜家的后代!”

武医生见詹蓉的态度如此坚决,沉默了一会儿,伸出胳膊抱着詹蓉的肩膀,像发誓那样庄重地说:“‘大小姐’,我向你发誓,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也不会让你们受苦的……”

 “这么多年,只有老杜叫我‘大小姐’,你这样叫我不大习惯,”詹蓉嘴角露出一缕苦涩的笑意。“你还是叫我詹蓉吧!”

武医生那双鹰眼直直地盯着詹蓉,像锥子一样,她有些害怕,嗫嚅道:“老武,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小姐。”武医生目光有些阴郁地注视着詹蓉,“人的时运跟国运一样。我不会一辈子当个游医的。我看过卦象。我的时代和我儿子的时代统统都会到来……你一定要相信我!”

 

武医生的话有一股奇特的魔力。詹蓉闭上眼睛,梦呓似的呻吟道:“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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