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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大散文|京华三部曲续鉴《攀上高山的灵魂》第四卷第二章 消失了的背影

老金 2022-02-21 来源:乌有之乡

  第四卷第二章  消失了的背影

  前几天还很晴朗,看哪儿都让你感觉欣欣向荣赏心悦目。早就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谚语,却不知道它喜欢在你高兴之时突然降临。我只是晚睡了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一夜,不知不觉被老天爷赏了个自来醒,睁眼看时天色黯淡,似乎浓云密布。怎么回事?难道天还没亮?既然这样,嘿嘿,那就再躺一会儿吧。人老了,躺不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呶,怎么都十点啦?十点了,天还不亮,咋回事呀?朝窗户外面仔细观看,原来有霾。这天真他妈的坏极了,你不知道,你睡一觉,它就变了!偷偷摸摸地变,真他妈的卑鄙,你是不是他妈的还有一本变天账啊?

  我得马上起床,我还有柳黪灵魂交给我的任务呢!站在卫生间,匆匆忙忙地刷牙洗脸。俗话说三把屁股两把脸,而我只洗了一把脸,就坐在了计算机的前面。可是面对柳黪灵魂昨天放在桌上的题目我发愁了,呆呆的,木木的,脑子就是不转,想了又想就是破不了题。消失的背影,你们说说,这叫啥子题目嘛!柳黪灵魂,你到底想让我写啥?我能写啥?你让我咋写?我能咋写?柳黪灵魂,你把我害苦了!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这么的卑鄙,弄个攀上高山的灵魂让我写。我原以为是写天呢,天多美妙呀,星光灿烂。天多神秘呀,深邃无垠。有那么多秘密让你探索,有那么多知识等你传播,有那么多人民等你解答。你说这内容该多么好写,可是好写的你不让我写,你偏让我写地,偏让我写人。地谁没见过?人谁没见过?即使见过也不要紧,可是你要的不是大自然,你要的不是敕勒川。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你说草原多广阔,多纯美。你要我写人,可你却不让我写大写的人,非让我写灰不溜秋的人。你啥意思?你让我咋写呀?

  忽然肩膀上有东西落下,歪头看看什么都没有,但耳边响起了那个极其熟悉的声音。我扭扭屁股,晃晃肩膀,表示不满。好像有一只柔软的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就听见柳黪灵魂说,你可以试着这么写。我说好吧,就这么写,但写出来是啥效果我可不管。

  壹

  全民所有与国之工人身份的缘起

  老极是老极凉茶的品牌,创立于1828年。创始人老子,坊间公认老子为凉茶始祖,称他凉茶王。随着时代的发展以及人们对口味强调,老极的产品经历了大碗凉茶到凉茶包到凉茶粉到凉茶饮料等几次嬗变,获得了发展和盛名。除去红罐绿盒,2012年又推出了瓶装。12月再添吉祥三宝:固体凉茶、低糖凉茶和无糖凉茶,不断创新凉茶形态。可是什么事儿都能够与天气挂钩,变得神秘莫测。有一阵儿,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一个老人自称老极创始人后人,要把自己的凉茶祖传秘方授予家宝。这就是前几年老极与家宝凉茶商标之争的余波。官司最后判定越药收回商标。因此广告是否合法存在了疑问。广告机灵,回避了商标授予,只说给了配方。可是商标与配方能够分离吗?事情复杂了。后人发表声明,老极从没将秘方授予越药,越药生产的凉茶并非承袭老极秘方。还说秘方相传百年,皆为后人持有,且第五代传人在港沿用至今。

  2013年3月,凉茶185周年纪念仪式之后召开记者见面会,越药老总拿出九份公证材料,证明从茶铺与越药之间一脉相承,认为无论谱系传承还是合法性,整个越药都是老极凉茶的传承人。材料上有老极后人笔录,还有老极第四代传承人档案,说明老极凉茶嫡传梆老凉茶秘方和工艺。越药老总说老极传承无可争议,唯一合法。1956年按照国家公私合营要求,国家以赎买形式承接老极秘方、工艺、设备及人员。全国老字号都是这种发展,从家族经营到国家经营。

  越药老总说出了历史存在,对探讨国营企业缘起具有很重要的意义。老总的第一句话说的是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国家以赎买的形式把民族资本转变为全民资本,把民营企业转变为国营企业。老总的第二句话说的是社会主义改造的结果。民族资本从家族小店转变为拥有几亿甚至几百亿资产的全民所有大企业。这种情况在全国数不胜数。单从这一方面说,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就功不可没。柳黪灵魂告诉我,简单地说,全民所有缘起有三条渠道。我听罢刚一点头,柳黪灵魂就又说,全国性资料我现在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地方性典型资料。柳黪灵魂强调,1948年神羊解放,人民解放军就接管了神羊的全部官僚资本企业,把神羊变成为我国的老工业基地,因此我们可以举例神羊进行说明。既然柳黪灵魂都这么说了,那么在后面一些地方,我就只能用神羊跟大家说事儿了。

  一是没收官僚资本企业以及帝国主义在华企业。就全国范围来说,解放前夕,官僚资本约占全国工业资本66%,约占全部工业交通运输业固定资本80%。官僚资本垄断了全国钢铁产量90%,煤产量33%,发电量67%,石油和有色金属产量100%,水泥产量45%,纱锭产量37.6%,织布机产量60%,糖产量90%。官僚资本控制银行资本总额70%。在铁路航运方面官僚资本控制铁路公路占比100%,轮船吨位占比45%以上,在商业方面有十几家全国性垄断组织。建国之初,国家没收官僚资本企业2858家,产业工人75万。与此同时,帝国主义在华企业1192家,工人12.6万,资产12.1亿元。这些企业被新中国逐步接收,变成为全民所有制企业。

  二是全民资本投资兴建了大量的国营工厂。我刚写到这里,卢松在灵魂就忍不住了,插言说,神羊作为工业城市,出现了许多城市都没出现过的现象,有很多街道带有一个“工”字,比如说振工街、兴工街、铁工街、建工街、爱工街、祖工街、国工街、和工街、乐工街、锦工街、绣工街、保工街、德工街、奖工街、卫工街、肇工街、富工街、重工街、轻工街、强工街。哎呀,简直太多了,因为怕占用你们的宝贵世间,我都不好意思说了。但是我还是要再加一句,人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地名最初是怎么来的,但是以我的想象来判断,神羊人民当时的建设热情,肯定已经高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柳黪灵魂把一沓稿纸递给了我,说我还有这样一份材料,2012年中国工业博物馆在神羊开馆,在通史馆里能够找到神羊第一机床厂的介绍。神羊第一机床厂的前身是日本三菱财团在1935年建立的矿山机械修配厂。新中国成立之后,在一五期间,被列为国家156项重点建设工程之一。在20世纪60年代,神羊第一机床厂号称我国机床行业的十八罗汉之首,创造了新中国工业史上多个第一。比如说,中国第一个铸造机械手,第一台精密丝杠机床,第一台万能钻床,第一台五轴联动机床,第一根超高压管样管等。仅神羊重型机械厂就创造了70个全国第一。在博物馆展品里,有很多都是神羊工人引以为豪的工业之最。比如说,世界最大口径铸管直径达2.2米,最大立车衡量铸件重115吨,最薄铸件厚0.38毫米。另外,还有好几百个新中国工业第一。比如说,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第一台电冰箱,等等。国家投资兴建的企业为数众多,达到几十万家。

  我刚要接着介绍,就又被柳黪灵魂打断了,他说对不起,我还要打断你一下,我想郑重告诉亲爱的读者们,神羊铁西区是非常重要的典型。铁西是我国近代以来成立最早、规模最大、工业门类最齐全的装备制造聚集区。从1905年开设第一家工厂起,就有东方鲁尔之称,为我国重型工业摇篮。在某种意义上见证了我国百年工业的变迁。一五期间,企业高度聚集的铁西区是重中之重,新建12个大中型企业。大量改造企业,有40多家改造企业投资超过百万。苏联援建156项重点工程有3项落户铁西区。铁西用六十年时间走完世界发达国家近两百年的历程。到1982年,铁西区市属以上全民工业企业固定资产原值达30.3亿元,工业总产值达38亿元,利税总额7亿元。正是这些全民所有制企业成就了神羊工业的辉煌。

  三是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经过赎买变民族资本为全民所有资本。1940年1月,毛泽东主席发表了《新民主主义论》,提出社会主义全民所有经济是整个国民经济的领导力量,但共和国并不没收其他资本主义私有财产,并不禁止不能操纵国计民生的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因为中国经济还十分落后。因而1949年9月新政权制定了《共同纲领》,充分体现了这种思想,在经济方面贯彻五种经济成份并存,即全民所有经济、集体经济、个体经济以及私人资本经济、国家资本经济。在政治方面贯彻四个阶级联合,即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联合。因此,在新民主主义社会,资产阶级为依靠力量,民族资产阶级为重要组成部分。

  通过赎买的方法对民族工商业进行改造,推动社会主义发展。全行业公私合营前实行四马分肥,企业利润包括税收、奖金与福利、公积金、资本家股息与红利。全行业公私合营后实行私股定息。定息就是把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折成股份,每年按股份分配固定红利。定息户,不分工商,不分大小,不分盈亏损,不分地区,不分行业,不分新老,统一规定年息5厘。个别的可以超过5厘。已经采取定息,如果年利率超过5厘的不降低,年利率不足5厘的提高到5厘。实行定息以后,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只能表现在定息上,对生产资料既不能直接掌管也不能变卖;企业经营完全根据社会计划安排。同时,国家宣布七年不变,到了1963年,又决定延长三年,直到1966年停发,资本家共获得股息32.5亿元,超过了原有资产总额。赎买前,民族资本企业大多厂房不大,只有几十名工人及几十台机器,产品落后,有些企业已经歇业或半停产,通过重组,通过国家多个五年计划投入资金,进行技术改造,普遍升级为国家乃至世界知名企业。

  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实行团结教育的方针,资本家凡能工作的,由国家分配工作,不能工作的,国家给予安置或给予救济,保证生活。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把几十万资本家改造成为劳动者,成为社会主义企业的经营管理者。这时柳德茂灵魂站了出来,说我就是在那时候当了一回经理,后来又到菜市场当了大组长。柳黪灵魂窜过来,拉住柳德茂灵魂的衣袖说,爸,我这是托请作家写书记载历史呢,您就别瞎掺乎了。柳德茂灵魂说,怎么,你说我不够格吗?你说他们在那个时候没叫我经理吗?不,那个时候,我是实实在在地过了一把经理瘾呢,既有权有又名。我听见老爷子这么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就看见一道浅浅的光影倏地飞上了天。

  要我说,荣先生才是这场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最有名的典型呢。有记者向荣先生提问:消灭剥削,废除资本主义制度,您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荣先生严肃地回答:对于我来说,失去的只是个人剥削所得,根本无法与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投资总额相比;得到的却是人人富裕繁荣强盛的社会主义国家。对于我来说,失去的是剥削阶级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和互不信任;得到的却是作为劳动人民的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和信任,这是金钱买不到的。因为我积极拥护党和人民政府,自觉接受改造,在工商界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得到了政府的信任和人民的尊重,获得了很高的荣誉和地位。从物质生活看,我没有失去什么,依旧过得很好。

  柳黪灵魂说,要我看,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不仅是将民族资本转变成全民资本,更重要的是,工人从资本家的奴隶变成了国家职工,提高了社会主义觉悟,焕发了工人阶级的冲天干劲,推动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高潮。现在就让我向读者朋友们推荐几位劳动模范吧,他们都是我在生前知道却没见过面的模范人物,上了天我们却成了忘年交。我要特别告诉大家的是,他们现在风采依旧。

  1948年11月,神羊解放了,第五机器厂工人马恒昌迎来了新生活。马恒昌15岁进厂,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因为旧社会给了他太多的悲伤和失望,国民党工头虚报冒领吃空饷,绞尽脑汁吸吮工人的血汗。可是没过几天马恒昌发现,工厂还没开工,共产党就给工人发了高粱米,认真安排工人的生活。还有共产党派来的厂长,和工人一样,生活上没有一点儿特殊性,住平房,自己烧炉子取暖做饭,满屋子冒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马恒昌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厂长,从没见过这么平等的社会。他相信了,共产党的确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党,跟共产党走没有错。此时,辽沈战役己经结束,平津战役和淮海战役正在进行,前线急需武器。工厂把修复高炮闭锁机的任务交给了马恒昌。没图纸,没工艺,只有旧部件做样本,马恒昌和工友一起动手测绘画图。马恒昌患了病,发高烧,仍然坚持工作。敌机来轰炸,一颗炸弹落在车间外面,窗户都震碎了,玻璃片子满天飞。马恒昌毫不理会,照样昼夜加班生产,硬是提前五天完成了闭锁机的制造任务。

  1949年初春,为了带动全厂工人兄弟积极支援解放战争,马恒昌小组向全厂发出迎接红五月劳动竞赛的倡议,把消灭废品,提高质量和工作效率作为竞赛的目标,得到全厂五十多个班组的积极响应,你追我赶力争上游的劳动竞赛立刻掀起了新高潮。而马恒昌自己成功地革新了斜度板胎具,创造了连续37天无废品的好成绩,改进了14种工具,提高工效两倍多,从而获得了劳动竞赛状元。工厂领导把竞赛模范红旗授予了马恒昌,正式命名他的小组为马恒昌小组。

  1951年马恒昌小组通过工人日报提出开展爱国主义劳动竞赛倡议,得到全国1.8万个班组的积极响应。从1949年4月到1950年2月,马恒昌小组十名工友,有八人全年没有一件废品,有七名工友创造了十次生产新纪录,三次改进加工操作方法,改进十八种卡具。1949年8月,马恒昌加入了共产党,随后十名工友也先后入了共产党。为了表彰马恒昌小组的先进事迹,东北人民政府工业部授予马恒昌小组“新纪录运动集体优秀工作者”称号,授予马恒昌“东北工业部特等劳动模范”称号。

  1951年3月15日,山东大众日报在头版头条报道:国棉六厂女工郝建秀创造出白花新纪录。自1950年开展红五月劳动竞赛起,青岛国棉六厂十六岁的细纱女工郝建秀放白花量最少,平均每日出皮辊花六两左右,经常降至三两,而别人一般都是一两磅,多的达四五磅。郝建秀说因为毛主席解放了她,让她感到特别幸福,就迫切钻研技术,眼勤腿勤手勤。不久报纸又报道说郝建秀再创新纪录,皮辊花率仅为 0.25% 。国棉六厂再次掀起向郝建秀同志学习的新高潮,全厂皮辊花率达到了惊人的0.497%。

  郝建秀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精神。人民夺取政权,工作重点转移到恢复发展经济上来,要发展生产,就需要科学,就要鼓励创新,传统管理模式必须转变为科学管理,推广郝建秀就是推广科学态度和创新精神。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工呢?大众日报记者回忆郝建秀时说,她是个非常朴素实在的姑娘。话不多,可时一旦与谁熟悉之后,便有许多话要说。郝建秀,崂山大翁村人,兄弟姊妹九个,她是老大,家里很穷,自小帮大人烙煎饼过生活。解放了,工厂招工,郝建秀进了纺织厂,仅一年时间就有了如此高超的操作技术,让许多老工人都自愧不如。

  郝建秀的纪录有什么价值呢?第六任郝建秀小组组长说细纱由棉花纺成,同样多的棉花,纺成细纱越多越好,也就是说,纺后棉花比例越少效率越高。而时任纺织工会主席陈少敏则这样解释:假如全国细纱都达到青岛国棉六厂的水平,多创造的年利润可以买68架战斗机,支援抗美援朝。

  郝建秀工作法有这样几个特点:一是规范巡回路线,找出巡回规律,工作有计划,有预见,变机器支配人为人支配机器;二是改进操作方法,按轻重缓急分配时间,将几项工作交叉结合,提高工作效率;三是抓住特点,保证机台整洁,减少断头,降低白花率。

  但外人不大了解内情,郝建秀工作法曾两次否定两次重新总结。郝建秀事迹报道之后引起陈少敏的关注,她要求将郝建秀工作法总结上报。六厂将郝建秀工作法总结为三勤三快。有人说,纺纱女工劳动强度本来就大,一天走六七十里,推行三勤三快,为了少断头,少出白花,上厕所要小跑。皮辊花率不但没下降,还引发部分工人闹情绪。陈少敏看到了三勤三快法,立刻生了气,说:这样不把工人累死了?她要求重新总结。重新总结,内容和上次差不多。陈少敏不相信,就带领专家亲自下厂调研观摩,终于做出了准确的总结:郝建秀工作法的要诀是,苦干勤干加巧干,核心是巧干。

  郝建秀手巧吗?老工人说当然手巧,但关键是动脑筋。第二任郝建秀小组组长说,我比她早进厂好几年,但干得不如她好,就是因我不动脑子,她动脑子。老工人介绍,在郝建秀工作法之前,细纱操作没有统一方法,人随机器转,看到什么干什么,转过了又出断头,就得回去接,时间长了,前面的断头就会漏接。而陈少敏说当时纺织是机器支配人,不是人支配机器。郝建秀工作法的实质就是人支配机器。

  改变传统管理模式必须实行科学化管理,推广郝建秀工作法就是以科学的态度推广创新精神。领导人物若想引领时代潮流,就必须具有高度的自觉性,认清时代前进的方向和时代的真正要求。时代要求承认工人阶级主人翁地位,时代要求发挥工人阶级的聪明才智,郝建秀工作法的出现就是这种精神的具体体现。

  1938年王进喜出生在甘肃玉门赤金堡的一个贫农家庭,15岁进玉门油矿做童工,年龄小,却和大人一样干重活,挨工头的打骂,常常因为反抗受处罚。因而师傅就给他讲骆驼攒劲的故事,培养忍耐,讲究方法。王进喜向往新生活。解放了,王进喜成为了劳动模范。1959年王进喜进京参加群英会,看见公交车上背了个大包裹,就问别人那家伙是啥?有人告诉他那是煤气包。王进喜听了一惊,国家没石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上行的,都要瘫痪。国家的压力就是我们石油工人的责任啊!

  1960年春,黑龙江发现大油田,王进喜率领1205钻井队赶来参加大会战,呈现眼前的是难以想象的困难:没公路,没车辆,连吃住都成问题。但是王进喜有信念:就是天大的困难也要尽快拿下大油田。钻机到了,吊车不够用,几十吨重的设备怎么从车上卸下来?王进喜一刻也不能等,就是人拉肩扛也要把钻机运到井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王进喜和工友用滚杠加撬杠,靠双手和肩膀,奋战三天三夜,硬是把井架竖在寒风凛冽的荒原上。开钻了,水管没接通。王进喜振臂一呼,工人就到水泡子凿冰取水,硬是用洗脸盆水桶端了五十多吨水。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五天五夜,钻井队打出了油田第一口油井。几百斤重的钻杆砸伤了王进喜的腿,他就拄着拐指挥。突然出现井喷,没有压井重晶粉,王进喜决定使用水泥。成袋水泥倒入泥浆池搅拌不开,王进喜把拐杖一撇,就跳进了泥浆池,用双手搅拌。制服了井喷,王进喜却累得站不起来了。房东大娘说:王队长你可真是铁人啊!从此铁人的名字四处传扬。

  王进喜处处从国家利益着想,重视调查研究,依靠群众建设油田,艰苦奋斗,勤俭办企业,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建立责任制,认真负责,严把油田质量关。他留下的铁人精神和大庆经验,成为我国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宝贵财富。

  贰

  终于有了体会

  就在杨援朝与小女人豪饮潜水艇时,天色微明,上班族就已经骑上自行车来到餐馆吃烧饼喝炒肝了。柳淑琬一手把着拉手,挤开屋门,左脚迈出门槛,右脚却没跟上。她就这样一脚屋里一脚屋外地站着,想了一会儿就又磨身回来,一屁股蹾在床上发呆。上周一是她回京四周年纪念日,却不想发生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她终于下岗了。

  四年前调京时她就感受了落实单位的艰难,她一气儿找了七八家企业人家都不要,最后还是柳橙媳妇托人给她找了一家集体企业。虽然街道小厂圪团委屈,但毕竟落实了工作单位。她想,落叶归根,剩下就是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了。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回京第四年就下岗了。

  柳淑琬的这家企业,还是大跃进的时候十几个家庭妇女白手起家搞起来的呢。建厂一周年之际,赶上五一国际劳动节,还上了一回北京日报。改革之初,这家企业相当红火,年年涨工资,都说放权了企业就活了,结果三年之后的某天早上厂长却说:产品没人要,咱一点儿招没有。工人埋怨厂长老巴板,有人就提议承包。副厂长张坼承包了企业。黑馍多就菜,丑人多作怪。白脸张坼承包了三年,企业三年就没有提取折旧费,也没有进行设备改造,当然也没有什么新产品。可是张坼赚了个盆满钵满。张坼有了钱,就偷摸在外面成立了一家新企业,销售科长一鼓动,营销人员全跟张坼跑了,只苦了那些老工人。

  白云下雨多,黑云惊老婆。柳淑琬受不了了。她想哭,为自己的不幸而哭。但是她只哼唧了两声就止住了——她不幸,有人比她还不幸呢。这个人就是宋银莲。

  宋银莲只比柳淑琬大一岁,她叫她宋姐。宋银莲的丈夫名字叫曾直,人却善于拐弯,就去倒腾买卖。贩卖骗人的洋货被人称为奸商;贩卖骗人的洋主义,却被人尊为学者。曾直初中毕业成不了学者,只好做奸商。曾直究竟做啥买卖,宋银莲一点儿都不知道,前年曾直几天几夜未归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最后,她在监狱里见到了他。她探监不是为了看他而是和他离婚,她不愿意背一辈子罪犯家属的名声。曾直给她留下了三个女儿。宋银莲不想再婚,就独自拉扯三个女儿。前两年生活拮据,毕竟每月还有一百块钱。而今企业破产了,工资变成了救济金,一百块变成了五十块。她和三个女儿平均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块五毛钱。宋银莲想,我又没犯啥错误,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心里像给人掐了一把似的,痛苦难忍,瘫倒在地。没人理会宋银莲。从前社会崇尚工人,同情弱者;现在社会转型了,崇尚老板,敬慕强者。先富裕起来的人,有谁会同情一个穷光蛋呢?

  宋银莲去了监管会。监管会的官儿笑着跟她说你可以做买卖嘛。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下面一句话没说出口,曾直就是因为做买卖进监狱的。“我想依靠组织。”宋银莲的话一出口变了样。从前老百姓啥事都依靠组织,今儿个这事非比寻常,不靠组织还能靠谁呢?啊,依靠组织!这句耳语就像春风一般的温暖,人们已经听了几十年了,变成了不可动摇的信条。宋银莲自言自语地唠叨,如今组织要我们依靠自己了,为了市场就把我们扔了,市场对你们真的就那么重要吗?监管会的官儿本想用大道理教育宋银莲,想不到宋银莲憋了几天,就憋出一大堆理论来,一套一套的。监管会的官儿感到理屈词穷,就说你找市长说吧。找市长有啥了不起的!宋银莲一跺脚去了台基厂。从前那里可以直接进大楼,而今森严壁垒,架起了铁栅栏,还增加了武警,没证件任谁都别想进去。宋银莲说我找市长。武警说那边去,指了指信访室。宋银莲跑到信访室,对着小圆孔说我找市长。里面那个女人张了张嘴,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说什么事。宋银莲说我失业了。女人说市长不管这事,你找市场吧。不找市长找市场,怎么听都像绕口令。宋银莲问市场是谁?比市长还善良吗?女人挑起桃花眼朝她乜斜。宋银莲看出来了,当今谁也指望不上了。

  宋银莲遇见了柳淑琬。柳淑琬说我们上居委会看看。居委会主任张大妈非常慈祥,宋银莲看着棉花团似的白发说不出话。柳淑琬说大妈呀,您给宋银莲大姐想个招儿吧。棉花团低下去又抬起来,说上街卖白菜怎么样?声音很轻,却让宋银莲想起了覃姐。

  覃姐两口子去年入秋就下岗了,两个人躺在床上想了一宿,最后决定卖大白菜。结果起早贪黑地干了一个月,到月底一算账赔了本。覃姐想赔本也好,不是还有事做吗?要是没事做,不得难受死了吗?到了年根,覃姐买两个烂苹果回家说削一削可以吃。谁知覃姐夫愣了愣神,猛然抄起水果刀就朝大腿上扎。覃大姐扑上去抱住大腿就喊你这是干啥呀?眼泪哗哗地流。没想到覃姐夫绷着脸说,二十年前人称咱们革命小将,可是小将不知道为啥要革命。如今想卖白菜过日子都过不成。

  优化组合是土默川上的狼,善眉善眼地吃人。柳淑琬的丈夫柳烟,山西曲沃人,两人相识插队,颇有点儿王贵与李香香的味道。柳烟太老实,死蔫巴渣,走路如鸭子跩蛋。柳淑琬下岗,柳烟劝她说有我呢。不想一个星期就轮到自己了。柳烟下岗第二天,忽雷暴震,十分钟不到,人说没就没了。大夫说是脑溢血。柳淑琬一声长号背过了气,她终于体会了下岗的滋味,理解了宋姐为啥要掉眼泪,覃姐夫为啥要拿刀子戳自己的大腿。

  写到这儿,忽然郭肇华灵魂落下来,还是那个摸样,不会说人话,没有啥思想。我曾经听柳黪灵魂说过他,就想规避。没承想郭肇华灵魂老远就和我打招呼,直切主题说,大锅饭铁饭碗,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被乱人贼子砸成了泥炭。我就是因为砸了腕儿一赌气上了天。今儿个提起砸碗好像还有股子唐吉诃德大战风车的味道。尽管如此,我还是有话要说,谁不想有个铁饭碗呢?尤其是俺们社会底层,更盼着能够有个铁碗儿吃饱饭。曾几何时,报纸连篇累牍,抨击饭锅饭碗,论说砸锅砸碗。老工人大惑不解,说你干啥不好,非砸人家饭碗?造孽!到了天上我才知道,都在一锅里吃饭,谁也不能欺负谁,谁也不会被谁欺负。有大锅在,碗里就有饭,捧着铁碗吃饭人就踏实。那么大锅铁碗从哪儿来的?是我爸他们老红军老八路老解放军,冲锋陷阵,流血牺牲,从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手里夺回来的,献给父老乡亲们做报答。铁碗里有先烈们的崇高理想。想当时代英雄可以,但是不能砸工人阶级的饭碗。砸工人的饭碗算啥英雄?你想砸碗咋不去砸里根的饭碗?你想砸碗咋不去砸老布什的铁饭碗?你大概没那个本事吧?我理了理,从1978年到今天,要说砸烂工人铁饭碗的英雄非他莫属。不论是给自己预备100口棺材,还是上刀山下火海,滚雷区,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还是毅然决然,咬钢吃铁,还是铁面无私,横眉冷对,怎么看都是空前绝后。我想,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觉着其实就俩字:爱和恨。人民英雄爱人民,狗熊他爹爱狗熊,这人是啥熊,我不知道,也许就是大狗熊。哈哈,呜呜。哈哈,呜呜。我一看郭肇华不是地球思维,赶紧召唤柳黪灵魂。忽然天上伸下一只大手,轻轻松松地抓走了郭肇华灵魂。

  叁

  奉天工人阶级

  此时此刻,崭露头角的社会学者卢松在,孤身一人,踽踽急行通往奉天的路上。他此番去奉天,重点调研下岗工人的社保问题。多年之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忆工厂悲怆的场景和绝望的气氛。

  世纪之末,奉天西北,有一座环境优美的小区,名叫加州花园。它东面有一条南北向大街,南段叫怒江街。再往南是黄浦江大街,黄浦江大街南端就是皇姑屯火车站。怒江北街有接连不断的商场、公寓、餐厅和饭店,什么教师公寓、海滨饭店、万家美超市、永强实业、聚龙泉美食、庄河中远海鲜酒店、三千里烤肉馆、永和豆浆坊、美之购、好利来、怒江大卖场、聚龙泉美食宫、大三江烧烤城、百度烤肉专门店、朝鲜烧烤冷面馆、闵记烧烤火锅城以及敖香海鲜酒楼。酒店商城,灯火辉煌。但是,有两家门面显示出了古怪,既辉煌又昏暗。说它辉煌,是说装潢豪华,彩灯华艳;说它昏暗,是说如此豪华的装潢为啥灯光这般昏暗?宛如浓妆艳抹的艺妓为什么非要笼罩一面黑纱?

  这两家店,一家是天怡养足阁,另一家是美佳丽温泉。这地界虽然十分豪华,却依旧像杂巴地。杂巴地,是过去的叫法,顾名思义就是杂七杂八之地。杂巴地与江湖密不可分。江里湖里,泥沙俱下,鱼龙混珠。水面波光粼粼,水下激流翻滚。出没杂巴地的人,大多被水漫成了江湖。杂巴地培养了江湖,江湖又促进了杂巴地,旧杂巴地演变成了现代杂巴地。怒江北街就是现代杂巴地。

  卢松在去了杂巴地后身的红绸拖拉机厂,总共调研了三天。上世纪50年代风光一时的拖拉机厂宛若秋天里的芦苇塘,秋末败叶般的景象实在让人目不忍睹。工人下岗了,诡谲的事就多了起来,服毒跳楼自缢以及病入膏肓拒绝治疗等匪夷所思的事情时有发生。卢松在采访了十二名下岗工人,听张淑娟说不到三天,夫妻俩双双下岗。晚上吃饭,儿子说,妈,明天学校开运动会,老师让我穿运动鞋,否则就别来了。张淑娟说这个家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我上哪儿拿钱给你买鞋呀!你跟你爸说。儿子他爸不吱声,张淑娟憋气,就凶恶地朝着儿子他爸说,你个窝囊废,连鞋钱都挣不来。儿子他爸放下碗,默默地走向阳台。张淑娟回头看时,儿子他爸一跃而起,像飞鸟一样消失在夜空。楼外面一声闷响,张淑娟的心立刻碎了。

  在吴晚波那里,卢松在听到了另外一个故事。傍晚时分,一群老爷儿们骑着破自行车从四面八方赶来,货架上驮的不是东西,而是他们的媳妇,在美佳丽温泉门前缓缓停下,媳妇们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豪华大门,而老爷儿们则快步躲进黑暗的角落,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云蒸霞蔚就笼罩了他们。华灯变暗,女人疲惫不堪地从美佳丽温泉走出来,墙角里的老爷儿们迅速地迎了上去,各找各的媳妇。男人骑车,女人坐货架,默默无声。华灯下,身影长了短了,短了长了,最后消失在黑夜里。当地人称他们忍者神龟。卢松在问什么叫忍者神龟?女人去哪里做啥?吴晚波把嘴巴抿成了弯弓。卢松在穷追不舍,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吴晚波的嘴巴冒出了白沫,说后来摄影师来拍摄,挡了那些人的道。忍者神龟就蹭一下摄像机,摄像师就去拍他们的媳妇。忍者神龟跳下车就骂,你他妈的傻屄呀?拍工人阶级,谁他妈的看呀!卢松在去了天怡养足阁。高楼顶尖有一个圆环在不停闪烁,宛如历史的车轮。门套还算规矩,窗套大相径庭。山花被突破了,配以神明雕塑,与墩墙组合,宛如灯火阑珊处钻出一群妖魔鬼怪。不远处停着一辆三轮车,卢松在惶惶地贴上去攀谈。师傅说你看那边。手指移动,对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是那边,黑暗处,女人咕咚一声跳下来了。这是我亲见,女人有些姿色,躺在地上,张着嘴巴,好像在微笑。咕咚,钻进了卢松在的胸膛。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情况稍微一特别,卢松在的胸膛就咕咚咕咚响。咕咚,声音又响了。卢松在有些惊恐,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人们不能没有回忆,回忆不能没有物件。即使故事也不能只是几张老照片,还应该有些别的。可是别的是什么呢?如果别的总是让胸膛咕咚咕咚地响也不成呀,这个样儿谁能受得了呢?

  都说余音绕梁,我不同意,现代化了,应该是余音绕地球。你不相信我相信。我在地面又听见了郭肇华灵魂的一些话。什么?你不信?你听听,真亮着呢!有人说大锅饭铁饭碗让人懒惰,三位学者调查之后说,出乎我们意料,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强调,大锅饭铁饭碗,让工人阶级心里踏实,生产积极,拼命干活,加班加点不计报酬。学者问有没有拖拉偷懒的?回答说有是有,那是极少数,极个别的人,少之又少。许多工人们甚至认为现在才叫偷懒呢,想方设法的少干活儿。给资本家干活,谁他妈的不偷懒谁傻瓜。我不得不思考,为什么回忆与后时代话语不一样?后时代话语和主流所说铁饭碗养懒人完全没有根据!

  至于说大锅饭铁饭碗无法调动人的生产积极性,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更是无稽之谈。当年有多少资料都记载着呢,没日没夜地干,干完白班干夜班,一天连轴转。这说的啥?说的不就是积极性吗?没有积极性,哪儿来的卫星上天?没有积极性,哪儿来的原子弹爆炸?

  啥叫砸了大锅饭铁饭碗,才能调动人的积极性,促进生产力发展?事实在哪?研究者发现:承包让承包人变成老板,随心所欲,工人反感至极,从而滋长了不忠不忿。主人翁变成雇员,工人说:你稍有不忿他就解雇你。你解雇我,我还不给你干呢!思想不一样了,认同感少了,依恋消失了,谁还给你好好干活呢?从前很少看见谁盗窃,现在管你他妈的呢,得偷就偷。你还跟我谈啥积极性?有功夫我们赚外快去,你说不行咱跳槽!

  肆

  断指说话了

  断指说话你听不见,我也听不见,只有柳黪灵魂听得见,他说断指说谁说不是呢?主人翁变成了雇员,使工人产生了疏远和不安。工人说:替别人打工,今天在这干,明天还不知在哪儿干呢。是啊,多少人渴望国富,似乎国家富了人民就富。可是许多年过去了,弱势群体不但没富起来,反而向下出溜。人们用底层定义他们。新底层向往平等,向往公正,渴望体面,渴望尊严。然而现实像钢刀,一刀斩断了他们与财富的联系。国与民就像母亲和儿子。母亲被长子驮在肩膀上疾行,甚至不能回头看看另外几个儿子。尤其是跟在最后面的那个傻儿子,踉踉跄跄跟不上趟,就紧着喊:妈,妈,你咋啦?因为儿子傻,你就不要他了吗?妈,除了你,还会有谁管我呀?为啥你只听大哥的话,不听我的话呀?难道我不是你亲儿子吗?母亲被大儿子的铁腕强拉硬扯,无法转身。而大儿子目不斜视,只管朝前狂奔。现在他只热衷数字,似乎有了数字,他就可以不闻一切,不顾一切。

  柳黪灵魂回顾了当年的情景。飞行宛若清风,他看见了广袤的越江三角洲。三角洲上河网纵横,房舍稠密得如同虫卵,大街上更是车流如织,人流如潮。他望洋兴叹:原来经济腾飞是这个模样啊!兴叹吸引了神仙。千里眼和顺风耳勾肩搭背,一个听,一个看。听着看着,两位神仙皱起了眉头。柳黪大惑不解,就问:我说两位神仙,你们都看见啥了就愁眉苦脸的?千里眼一伸手,黑黢黢的瘦骨嶙峋,宛如烧火棍儿。烧火棍儿朝下一指说:你看下面的工厂,毛孔里滴血,伤口处流脓。顺风耳扇一扇大耳朵,瞪眼瞧他。他擦了擦脑门,第三只眼亮如火炬,就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率领几名黑脸学生,正在医院里采访。让人惊讶的是,受访者并非工人,而是一根根鲜红的手指头。手指头一寸多长,无头无脸,无鼻无眼无耳,却有一张鲜红的大嘴巴。红嘴巴不停地吐着血泡,血泡破裂,噼啪乱响。他撅一撅鼻头上的顺风耳,耳背朝上,耳蜗朝下,就听见噼啪声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哭诉。俺这里每年断指案有三万宗,被机器轧断的手指超过了四万根。关于这些事情,老教授实地采访三年多,还写了越三角伤情报告。这只是冰山的一角。俺们都是农民,来自神州四面八方,大概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民工潮吧。俺今年才二十多岁,还没吃过荤呢,手指头就断了。知道吗?在他去世第二年,龙安两地发生了一万多宗断指案!让人心酸的是,俺们的报酬实在少得可怜,多的每月一千块钱,少的每月只有五百块钱。你说这五百块钱能干啥?断俺手指的是一台破旧机器,又老又旧,外国人不希罕,却让我们引进来了。法院查封了一家的设备,竟然是20世纪20年代生产的破机器。再有,俺没技术,没培训就上岗,不到一个月,机器就轧断了俺两根手指头。起先俺好好的,想走,老板不让走,押俺身份证。俺手指头没了,老板甩俺就像甩破鞋。你们都看见了,医院一片繁荣。小武子今年才二十岁,上星期截肢。啥?你问他咋受的伤?不小心触了电呗。啥?你问他的胳膊咋都截了?电熟了,不截咋办呀?俺是揣着希望来的,希望没改变俺的命运,却残了俺的一只手。时代车轮滚滚向前,有谁知道这车轮里裹着俺的血和泪呢?啥?你问法上哪儿啦?告诉你,一遇见事法就躲啦。俺们没有钱,谁愿意帮俺们打这个破官司呀?俺们不是白领,也不是蓝领,顶多算个泥领。就这么凑合着活。俺们是生产工具,他们说福祉和俺们没有关系。

  柳黪灵魂扯了扯千里眼的黑胳膊,牙齿打颤,说咱们去别的地方吧。他说话太出格,我怕沾包赖。千里眼鄙视他一眼说这就怕啦?既然这样,我带你去看学生暑期工。千里眼稍一转身,黑手指向一个小姑娘,说瞧,这就是学生暑期工。柳黪灵魂定睛一看,小姑娘的脸蛋还很嫩绰呢。顺风耳侧耳倾听,便慨叹小姑娘的故事。这个小姑娘名叫郑燕,家住鹤山,今年只有十六岁。十年前她老爸遭遇车祸,家庭生活急转直下。放暑假了,郑燕着急挣钱交学费,就去了一家塑料厂做工。刚干了一星期,郑燕就感冒了,睁不开眼睛。郑燕找班长请假,班长说请假可以,但你得加班。郑燕不得不加班加到深夜,头晕眼花,跌倒在地。母亲来了,准备带她去医院看病,但是手里没有钱。母亲找科长要,科长说与我无关,你找老师去。母亲找老师,老师说你没钱,我有啥办法?母亲只好带着郑燕回鹤山。郑燕住进医院当天,大夫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书。郑燕熬了几天就死了,诊断书上写着病毒性脑炎,还有肺炎,还有呼吸麻痹。花儿一般的女孩走了,这就是一个学生暑期工的遭遇。

  那天柳黪灵魂因为酸楚,没再往下看,但有人还是写了凭吊文章,记录现场,还原了灾难的来龙去脉,发问是大火无情还是人无情?被大火烧得满目疮痍的建筑死气沉沉,蜷缩在葵涌的路边,宛若遍体鳞伤的怪兽。建筑的底层四角各有门洞。港商为了控制工人的出入,一个焊死,两个锁死,只开放西南面的那个大门,但是出入仍需通过狭长的铁栅栏通道。防火规定,车间与仓库必须分设,但是底层东部,仓库与裁衣车间仅隔了一道铁网。安全专家分析,大火因明线短路熔珠引燃,敞开式提升通道发挥了烟囱效应,火焰上窜,又满是布料,整座楼迅速变成火海。跳楼不免一死,但还有可能逃命,厂方为什么非将窗户全部焊死呢?劈开铁皮闸门,人们惊愕,紧倚闸门的一堆尸体轰然倒塌,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竟然有八十一具。曾经幻想重走市场之路可以躲闪资本原始积累的罪恶,没想到资本竟然这么凶恶,只要出笼,便毫不留情,吞噬生命。徘徊废墟,围墙铁门,隔成了两个世界,入之难逃。老板至高,工人宛如奴婢,即使下班也不能随便出入两道铁门。出门请假,需要主管批准,门卫方才胆敢放行。对此,厂方沾沾自喜,美其名曰加强管理。

  废墟上有几个笔记本,都记载了打工者之歌:从四川,到广东/经过岳阳来深圳/告别了家乡告别了爹娘/亲人的话儿我牢记在心/……/都说广东好挣钱/一来就是两三年/一心想把家来看/身上没有半文钱/昨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来到我身边/双手抚摸女儿的脸/让我不由得泪水连连/腊月三十那一天/欢聚全家来团圆/独我一人不在家/从小不听妈妈的话/过一天好比过一年/出门多艰难/无钱无米无油盐/生活多困难/从广东,回四川/打开窗户往外看/私产山连山,四川还是那么美观。

  有打工妹给姐姐写信说:我累得受不了,上午上班五个小时,下午上班六个小时,晚间上班四个小时。姐姐回信:我很想家,不想出门了,又挣不到钱,好难好难。妹妹,你有病就要看,不能把钱看得太重。有人,就有了一切。不要太节约,早餐晚餐都要吃。我不想评价这两封信,但我记住了姐姐的话:有人就有一切,没人就没一切。姐姐遭遇火灾,人没了,一切都没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还有姑姑与侄女的通信。侄女说:厂子不错,每天工作12个小时。计时工资,白天8小时,每小时7毛钱,晚上加班4小时,每小时1块钱。头仨月没奖金。我在德城时,伞布气味熏得我头痛。干了仨月只领了两个月的工资。带工又扣了俺几十块。三个月一共领了50多块钱。还有一个多月的工资没有领。50多块钱根本不够我零花。我转厂时不得不向别人借了60块钱。说起来让人惭愧,出来半年了,挣钱都不够自己花。姑姑说:我也想转厂,又怕厂方不给我身份证。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了。在家那会儿,我们把务工想得太美好了,出来了才知道是这般的辛苦。我真有些后悔,还不如不出来。其实姑姑并不大,还是个姑娘,也在大火中遇难。这就是1993年11月发生在致丽玩具的那场大火灾,带走了84条年轻的生命。

  伍

  富春康十三连跳

  柳黪灵魂站在天上啪嗒啪嗒地落泪,地面就大雨磅礴。柳黪灵魂说,难道说你想跳楼你就跳?你非要验证那句话,富春康把你大卸八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扔?这真叫邪性,从我一个甲子那一天开始,就有人接连十三跳。美国人不是不喜欢十三这个数字吗?你咋弄就出个十三来刮美国人的脸?十三跳,说起来并不轻松,那可是十三条年轻人的性命啊!

  富春康十三连跳到底是咋回事?我真想弄清楚。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那么轻生,连死都不怕了。是的,柳德盛灵魂曾经说过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可是他那是怼日本鬼子时说的话,而你们咋能这么做呢?富春康这个人就是要吃你们青年人的肉。他起那个名字就说明了这个意思。还有,你们为什么害怕活着?难道还有比活命更悲惨的事情吗?

  要我说富春康肯定有鬼!自杀从来就是个复杂的社会现象,从来就不是由单一因素导致的。社会学家埃米尔·迪尔凯姆曾经这么认为,当个体同社会团体或者整个社会之间的联系发生故障或者产生离异时就会发生自杀现象。社会观察者说:如果没有适当的机制舒缓问题,把自己从机器人赚钱工具变回成人,就会出现心理生理方面的问题,就会发生极端事件。先是工人被机器挟持,进而变成机器。卓别林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人要每天十多个小时简单重复一个动作,情欲就会受到压抑,心理生理就会高度紧张。压迫久了总要宣泄,宣泄的结果就是冲破牢笼。

  作为全球最大的代工企业,富春康自1988年建厂以来,员工人数从1996年的9000人激增到2009年的74.8万人,2010年达到了80万人。富春康之所以能成为全球代工之王,就是这80万年轻人成就了他。这些可怜的年轻人,赶上了新时代,却不知道第一脚踏进社会就迎面撞了墙。所有的社会机器都在排斥他们。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他们:你只是个打工仔,你并不属于这里。所有的信息加剧了他们的困境。希望破灭,意志脆弱,藐视死就成了解决困境的一种方式。

  有人说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压死了他们,但是我觉得仍不能把原因全都归咎于他们。他们还很年轻,心智还不成熟,过早地踏入社会,承担了为富春康这种大企业创造财富的重任。我觉得社会应该承担最大的责任,我们的政府应该承担最多的责任。柳黪灵魂听了这话就有不同意见发表,说我们当年也是这个年龄出来工作,为什么朝气蓬勃,好多人成为国家的栋梁?说白了,都是富春康的残酷剥削和无耻压榨造成的。俗话说灯下黑,我们天上人离地球远,站在太空看地球,清清楚楚。富春康滥用等级,工人特别是一线工人,高强度劳动让他们长期处在一种紧张状态,还要忍受管理人员的辱骂甚至体罚,人就变成了机器,自尊被人完全忽视。

  从2007年开始,富春康非正常死亡人员达到十三例,仅2010年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就有十多个员工跳楼,告别曾经让他们满怀希望的地方。回望三十年,经济成就离不开人口红利,农村的大量剩余农民为跨国公司提供了廉价的劳动力,就连富春康的创始人都承认,富春康高速积累,靠的就是四流人才,三流管理,二流设备,一流客户。我刚写到这里,就听见柳黪灵魂呸了一声说,都说人才第一,怎么在他眼里人才排在最后?在他的眼里还有人吗?他还是人吗?我们看看富春康的工人怎么说。我赶紧找富春康工人的话写在上面:我们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两班倒,白班早八点上班,晚八点半下班,午间晚上吃饭各一小时;晚班晚八点上班,早晨八点半下班。平时加班没有加班费,只有周末加班才有加班费。我是个新手,做得慢了,组长就狠狠地训我。而且我们不敢得罪保安,要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保安整人很有一套,进厂出厂做安检,保安可以拖延时间。你要知道,迟到了,车间管理只看结果,才不听你解释呢。我不知道都是底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人们奇怪,现在签合同又增加了不自杀的款项,如果你以后自杀与公司没有丝毫关系。有人说老板善良,拟请五台山高僧前来做法事,祈求工人安康。10日晚,有三位高僧已经抵达堔州。发言人说,请五台山高僧是为了给员工祈福,不是搞封建迷信。可是又有人说五台山上有一百多座寺院,我不知道他们请的是哪座庙的高僧。还说邀请高僧一事曾经发生了反复,有失诚信。卢蘘荷卢老太太灵魂生前就有佛缘,上了天又有了新想法,就说面对跳楼门,富春康老板不敢面对剥削压榨,不去检讨内部管理和企业文化的缺陷和不足,做好善后赔偿,却大搞什么超度祈福,要是让佛祖知道了不会帮助他们。卢蘘荷卢老太太灵魂的话非常灵验,在昨天晚上,富春康就再度发生了女工跳楼的事件。

  柳纛灵魂来了,大高个子,依然潇洒。我知道柳纛灵魂为什么来,他是诗人,他喜欢诗,爱屋及乌,他就喜欢上了他,关注他的诗。他死了,柳纛就像遭遇石尤风之死,伤心透顶。你看他那神态,是不是有点儿像徘徊在汨罗江边的屈原?关于徐离迟之死,我还是从他那里知道的呢,观察什么都比观察一个人独自面对灯火辉煌的城市和灿烂玄妙的车流时心情好些。柳纛灵魂观察了那一刻,他说与我被奔驰撞飞的那一刻一模一样。但我没有灵魂的锐眼,观察不到几千里之外的飞腾。

  柳纛灵魂非常悲痛,五年前二十四岁的诗人从富春康的高楼上跳下,留下的一百九十三首藏着时代秘密的诗。柳纛灵魂从不接受教训,还像当年那样胡说八道,他说:今天是五四青年节,诗人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他就是徐离迟,有着富春康的诗人和打工仔诗人的双重称号。青年诗人徐离迟的死,就是对这个时代的讽刺,饱含深刻的隐喻。1989年3月26日,二十五岁的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有人说海子是近代华夏的最后一位诗人。就在海子自杀之后,徐离迟在越州揭阳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诞生了。

  高中毕业那年,徐离迟在揭阳卖了一年验钞机,2011年来到堔州,成为富春康工人。那年他二十岁,注册了微博,还有博客,在网络上发表他创作的诗歌。他高中毕业,能像北大毕业的海子一样做的那么好吗?应该说他有文学天赋,他的诗歌被民众广泛传播,被业内人士欣然认可。

  徐离迟和富春康签订了三年合同,黑白两班,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每周休息一天,试用期一千七百块钱,转正之后两千三百块钱。在流水线上工作相当枯燥,枯燥带给青年工人的痛苦是别人无法感受的。但这就是他们的青春,无可奈何。青春的无奈,写进了徐离迟的诗歌。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汩汩流动/双手如同机器/不知疲倦地,抢,抢,抢/直到手上盛开繁华的/茧,渗血的伤/我都不曾发现/自己早就站成了/一座古老的雕塑。

  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赐我以迟到的安慰/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磨去语言/拒绝旷工,拒绝病假,拒绝事假/拒绝迟到,拒绝早退/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双手如飞/多少白天,多少黑夜/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他们把它叫做螺丝/我咽下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咽下过街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我再咽不下了。

  徐离迟的诗歌刊登在《打工诗人》《打工文学》《特区文学》《琛州特区报》《天津诗人》《新世纪诗典》上,他成为打工仔文学的接班人。2010年下半年,富春康发生了十三连跳,震惊世界。佛法无边,但阻止不了悲剧。2014年9月30日,二十四岁的徐离迟从距离富春康科技园大约三点六公里的漂亮大厦里展翅翱翔。或许死本来就是诗人的一部分,或许死本来就是诗歌的一部分,如同他之前的诗人海子。他生前写了无数的苦闷和决绝,似乎早就预感将在那一天展翅飞向天空。本命年真的是一道坎,我怕自己过不去。听说你去了天堂,若有空,请寄一朵云给我。秋天了,请把我埋好。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徐离迟的诗不仅写给自己,也写给同一时代的年轻人。工人捉笔写作诗歌文章,不仅是为了记录自己的生活,还为了命运群体、同路人和社会底层的生活立言作证。人说徐离迟的诗歌里藏着时代的秘密。

  从徐离迟到全泰壹究竟还有多远?又闻富春康工人跳楼,农夫写下了自己的见解的,当今工人队伍扩展,剥削残酷,压迫沉重。精神的启迪不会让他们必定长久消极,骤然觉醒如红日东升。涨潮落潮,潮涨潮落,从徐离迟到全泰壹,足音越来越重,越听越近。

  鲜活的生命不会轻易坠落,死就像诗。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像之前/有人掉在地上。天才弃世,但命运远无结果。螺丝钉落地,谁人注意?无形,无声,两茫茫。何其悲凉,何其绝望!

  穿越时光,血汗遍地。隔海相望,却见全泰壹。活着都不怕,还有什么更可怕呢?既然与资本较量,自焚也不在话下!唤醒天地,唤醒情致,青年人需要拥抱,需要火,需要太阳,是人寰。

  历史记住了全泰壹,还将记住徐离迟。既然敢于蔑视耳闻目睹,何惜贱贱草命,呼唤山川,春草萌发,全泰壹显得明确,徐离迟显得迟疑。从自在到自为,成长之路还很艰难。从鸿毛到泰山,漫漫之路已经有了两端,丢掉踌躇,放开踏遍荆棘长满老茧的双脚,昂着头颅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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