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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叙事长诗《女娲之肠》第十八章:昂着头颅踏着歌舞前进

老金 2021-12-05 来源:乌有之乡

 

 

第十八章 昂着头颅踏着歌舞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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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简单,在汉字里只有一撇一捺;

人又最复杂,许多秘密,人类学家至今没有破解;

人民之子十几个月没露面,几年来要说的都说了,

要做的都做了,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

已经开启的新时代让他心满意足。

不过他还有期许,回归之年周游港岛。

可惜这一夙愿实现不了了,时间屈指可数,

他却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逝。葬礼在天上举行,

墓地却是大海。这天,山川从容,照常日行八万里。

 

七月一日如期而至,星空传来东方红乐曲;

礼花竞放,火树银花,照亮了广场,照亮了京城,

十万人民群众,人声鼎沸,载歌载舞;

狂欢之后,柳黪迎来曙光。

红光一闪,光晕里出现一只棕熊幻影, 

柳黪蓦然想起柳迎熊,这孩子打小让人操心,

原以为长大就好了,谁想越大越完蛋,

越大越犟种,

让人烦,让人愁。

 

上星期一,这熊孩子上班一周年,

本想在饭馆弄一桌饭,全家庆贺一番,

谁知道就在那一天让企业辞退了。

企业人事部长西服革履,却对柳迎熊没好脸色,

张口就说,你辞职吧。这熊孩子,傻了吧唧,

不知道服个软儿,要是能狡辩一下也行,

谁知耍起脾气,抓起桌上破钢笔,

扯下一张烂稿纸,写了一份辞职书。

 

你写就写吧,写完了还往办公桌一摔。

企业人事部长站在那儿,手指按住辞职书说:

你要想好了,这辞职书是你自己写的。

就在这时,你要是明白了也成,

向部长赔礼道歉,拿回辞职书,也许还有救。

可你为啥连句话都不说,掉转屁股就走人呢?

 

你说你傻不傻?你说你干啥辞职?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爹是谁?

你还以为你是在家耍脾气是不是?

到外面谁捋捋你,就你这个做派,和你妈一个鸟样。

我打你骂你,是为了你好,可是你妈还护短呢,

一点儿不懂管孩子,瞧给你惯的不懂人事!

就你这号,直筒子,眼里看不见活儿,

心里有啥嘴里说啥,不知溜须拍马,还能有好下场?

 

你知道我给你找这份工作多难呀?你当是我们那会儿,

毕业了,国家包分配,你只管好好干活就是了。

现在是那样吗?你说你咋整?

让人家辞了,你还能找到工作吗?

你呀你,狗脑子,你咋就这么像你妈?

一脑袋糨糊!

 

有你妈就够你爹呛了,你还跟着添乱!

这熊孩子,憨得闷头闷脑,让人家辞退了,还装作没事样,

照常出门,照常回家吃饭,你以为瞒过我就没事了。

可是你瞒得过初一,瞒得过十五吗?

这件事早晚不得让我知道?

这个熊孩子真是他妈养的,整个一个缺心眼儿。

李始业这个熊色,始终不告诉我她那买卖到底咋回事?

为什么一分钱都不挣,还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如果瞒过我就没事,我情愿受骗!

可是这世界是这样吗?事情来了连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你说咋整啊?你说你着急不着急啊?你说爊遭不爊遭?

 

可是你呢?说你不听;骂你就跑;你长腿了是不是?

你让我怎么办?我找人了,没用,难道就这么耗着?

还不是你自己的事?我心痛,可我没地界说。

人家指责我没有教育好你。我冤枉啊!

我咋就摊上你这号的了?从你妈再到你弟弟,

哪个让人省心了?把你们养这么大,简直操死心了。

 

我怨谁呀?

我当初没想到会这样,我小时候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

一切听上边的话,上边叫干啥就干啥,有难处上边给解决。

生活在那个社会多舒心啊,你若上学只管好好学习;

你若上班只管好好工作;其他一切有上边有家,

上边就是你的靠山,家就是你的保证。

现在你靠谁呀?有人施舍俩钱,

一个劲儿要你感恩。这种话在旧社会有钱人家常说,

你得哭天抹泪,以头抢地,口口声声念人家的好处,

到了那个时候你尊严全无,就是一个下三烂小瘪三。

 

唉,要是从前,社会哪儿能让你妈变成这样?

一天到晚不知想啥,光知道从家往外偷钱,

不管家里人的死活。难道你妈像你姥姥也抽上大烟了?

啊?抽大烟?大烟可是毒品呀!我咋想到这上面来了?

是了是了,你姥姥家有这样的传统,村里都说,

你姥姥家就是抽大烟给抽穷了。解放了,

不允许抽大烟了姥姥就吃麻黄素, 

你妈要是吸上大烟不就是接班了吗?

 

还有你四姨姥爷,不光吸毒,还贩毒!对,贩毒?

我知道一说这个字,能吓你一大跳。你不知道,

你四姨姥爷是温州知识青年,

还没结婚,我们就认识,人精神着呢!

知青大返城,我上学,你四姨姥爷全家回温州,

就和咱家断了信,直到咱家回到了北京这才联系上,

可是有些消息让人听了不踏实,让人听了爊糟。

 

有一个消息说,你四姨姥在温州弄个饺子馆,

专门卖东北酸菜馅水饺儿。这个不错嘛,比咱家强多了。

可是往后呢?你四姨姥包水饺赚了钱,

你四姨姥爷承包公园赔了钱,

温州那地方,资本主义典型,你四姨姥有了钱,

在家里就说了算,你四姨姥爷赔了钱,在家里就当孙子。

 

用我小时候北京话说,你四姨姥是美妞,你四姨姥爷,

是狗颠屁股锤。可是温州狗颠屁股锤的人太多。

你问啥叫狗颠屁股锤?狗颠屁股锤就是有人给吃的,

狗就跟在人的屁股后蹎巴蹎巴跑,你让干啥它干啥。

这事让你四姨姥爷知道了,就和你四姨姥离婚。

那时你四姨姥爷,不,不能叫四姨姥爷了,

他已经和你四姨姥离婚了嘛。那叫啥呢?直呼其名吧。

你四姨姥爷,咳,改不了嘴了,改不了嘴也必须得改。

 

那个吸毒鬼叫薛秉襕。

薛秉襕赔了本,丢了媳妇,他窝囊,但他知道咋回事——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本性。当年那句话还是他告诉我的。

当时他笑呵呵跟我说:要说资本主义也没啥,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哼,下三烂, 

这一回,他该知道资本主义的厉害了吧?

这一回,他该没心思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吧!

 

薛秉襕借酒浇愁,去酒吧喝酒,眼泪哗哗,

旁桌女人递他白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撮白色粉末。

他知道这玩意,晃晃悠悠,女人递过一张锡纸,

他扳着打火机,一边烧一边吸,

他这一吸来了精神,

觉得个头高了,胳膊粗了,

就势把你四姨姥骂个狗血喷头。

 

可是他上瘾了,第二天又去酒吧,

人家不给了,说:你知道这个玩意多少钱一包啊?

想吃白食,没门!薛秉襕扛不住劲儿,抓耳挠腮,

以头抢地,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没用,

最后不得不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当马仔了。

 

这女人叫吴桂菊,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

却不是好东西,毒品让她丈夫掉了脑袋,她却恬不知耻。

薛秉襕跟女人去了云南大理,这一脚踏进了毒门,

啥也不想,只有一个念头,弄钱吸毒,吸毒弄钱。

这一回很顺利,吃了喝了吸了,还赚了钱。

临走那天他想,这一去就是末日,现在有了非分之想:

还是这钱来得快,还是自己当老板,更有意思更赚钱。

 

薛秉襕从此妖道了,招来的人全是黑蹄子黑爪子,

完全按照女人手法,一律体内运毒。什么?你问啥叫体内运毒?

体内运毒就是马仔将海洛因装进避孕套吞肚里。

一包海洛因有拇指那么大,有人胆子大,吞五十个。

 

这一回薛秉襕把当年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他实行大包干、超额有奖,马仔替他携带一克海洛因,

可获十元劳务费,每趟超过四百克,可获一万元大奖。

用人也精细了,一般马仔只用一两个月,

住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手机一个月换一次。

但他还是栽了。

 

有个马仔在车站厕所拉稀,一不小心拉了四个避孕套。

马仔财迷,舍不得扔,当然他也扔不起。

马仔捞出避孕套斜眼看看,

你倒是用水冲冲啊,他不,直接放进衣口袋。

乘警验票,一闻味就闻到了,六个马仔全让警察抓获。

        

警察通报温州,可惜太迟,让薛秉襕从容逃脱。

马仔出事,你说薛秉襕会不会罢手?会?不会?到底会不会?

不知道?好,我告诉你,薛秉襕利令智昏,照贩不误!

薛秉襕铤而走险,警察下了狠心,非要抓他人赃俱获。

 

马仔住进荷花宾馆,继而去了昆明。警察分兵把守,

把荷花宾馆马仔居住地火车站看得严严实实。马仔返回,

警察尾随而至。女人来了,贼眉鼠眼,一步三晃,

溜进马仔房间,嘀嗒,两秒钟,

女人出来了,皮包夹得紧紧,直奔石岭湾。

头儿一声令下,警察扭住女人搜出五百克海洛因;

在荷花宾馆,蹲坑警察一举捕获五名马仔。

 

薛秉襕大摇大摆,一只脚刚迈进荷花宾馆,

就让警察逮个正着,从他房间起获两千克海洛因。

薛秉襕,笑眯眼,小黑胡,有一副好嗓子,

弹得一手好乐器,经常现身歌厅,

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前年有人看见,以为遇见了济公。

短短仨月,从风流小老板变成憔悴小老头。

有人问咋这样,他回答早知结局,却不知这么快。

 

柳迎熊,

我告诉你,吸毒贩毒绝没好下场!

莫非……你妈真的吸上海洛因啦?

要是那样,你让我咋整呀!咣咣,柳黪使劲擂脑瓜,

原本黑发已经花白:哎哟哟,我咋胡思乱想起来啦?

都说旧社会人变鬼,新社会鬼变人,

如今咋反过来了?这到底啥样社会呀?

 

想起柳迎熊,柳黪心里悲凉,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现如今谁还像当年关心郭肇华那样关心你们呀。

那时候我们的口号是绝不让一个阶级兄弟掉队。

稀溜溜的脑浆在脑瓜里来回晃荡,

撞得柳黪脑瓜子痛。

他有些晕眩,碟儿蹀躞踉跄几步,一头撞在行道树上。

这是一棵华北油松,老皮饱经风霜,跟他一起流血流眼泪。

说起来真是万幸,慌乱之中,柳黪一把抱住树腰,

尽管碰破了皮磕出了血,总算没跌倒,没在阳光之下露怯。

    

柳黪外出开会,直接回家,一推门,与柳迎熊撞个满怀,

柳黪惊讶:你咋在家?柳迎熊囔囔唧唧说出一句话,

立刻吓坏了柳黪,我,我辞职了。啥,辞职了?

柳黪又惊讶又糊涂:啥?你为啥要辞职?

柳迎熊脸上似乎涂了一把猪血,

显现出一副熊色样!柳黪心里直哆嗦,

这个熊孩子,你咋这样?哎——哟——老天爷,

你咋对我这么不公啊!先是恼怒不已,继而无限悲凉。

无可奈何,虚幻影像模模糊糊,在眼面前一直乱晃荡。

 

傍晚时分,乡间小路,一群小学生放学回家,打打闹闹,

小女孩一推,柳迎熊躺在路沟里,连小丫头一巴掌都经不住!

还像小狼崽儿那样侧身仰脸,抬起一只弯胳膊,

扬起一只脚示弱。柳黪长叹:羸弱的孩童让人欺!

 

冬天,白雪皑皑,

柳黪看见一群小学生鼓鼓球球,

在冰天雪地出溜出溜滚动,又一番感慨:城里人向往大山,

以为那里是桃花源。可你们谁知道,大山里的孩子,

有多么不容易?山路弯弯,冬天一身雪,

夏天一脚泥。恻隐变成酸楚。

石窝里一棵老头树。

七扭八歪,迎风抖擞,宛若蹀躞小老头,

不由得泪水满盈:这个孩子,就是一棵小老头树啊!

 

柳迎熊,天生不召人待见,遇事牛头鳖棒,

知青子女回京,柳迎熊老大,理所当然让他先回京。

柳迎罴又争又吵,柳黪安抚他:你太小啦,

等你长大了,爸爸和你一起回北京!

回头对柳迎熊说看见了吧?

回京要听爷爷话,别让大人操心!

谁知这个熊孩子嘟嘟囔囔:我又没和他争。

柳黪气得脑瓜乱晃:哎哟,这熊孩子,咋没心没肺!

 

到了北京,爷爷弄不了,大爷接他到家。

没过三天,邻居跟大爷学舌:你家柳迎熊纯粹吃货,

一手一只桃,左一口,右一口,还一只脚踢墙,

您说还有没有正形?

大爷好面子,羞得满脸通红。

更让人生气的是这熊孩子不好好学习,

大爷累了一天,下班问写作业没有,张嘴说写完了。

 

大爷拿出作业检查,结果一篇都没有写,

大爷急了:不怕你吃,不怕你喝,就怕你不好好学习。

你当我不敢揍你?怒气冲天,抽了柳迎熊一顿嘴巴子。

熊孩子,你也不想想别人谁跟你生这气?

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好!

熊孩子扭头跑到老叔家,说啥也不回去!

你们大伙儿说说,这熊孩子可不可气?让不让人操心?

 

不知咋的,提起了这件事,柳迎熊闷着头说:

大爷打了我三十多个嘴巴子。柳黪一听这话就来了气,

嗷嗷地喊:你说啥?抽你嘴巴子,浑小子还记仇了。

不好好学习,将来靠什么工作?谁不学习,

都得抽嘴巴子!要是我,抽你一百个嘴巴子,

你爱记仇你就记去!

 

这熊孩子,老实疙瘩,根本听不懂客气话儿。

老师上班来晚了,课间拿出包子吃。同学围着老师说话,

老师客气:来,大家吃包子。同学回答不饿。

柳迎熊没心眼子,说我没吃早饭。

已经说了,没招,老师扔给柳迎熊一个包子。

过后,老师跟柳黪学舌,同学都知道客气,就他不知道。

柳黪听罢脸刷的红到耳根,自嘲:熊孩子像我,太实诚。

 

熊孩子不光实诚,还不知好歹。

上课不听讲,坐在下面和同学说话。不听讲,老师不舒服;

还和同学说话,讨人厌!老师气急败坏:找家长!

熊孩子不识时务,缺心眼,

不管老师气不气,火不火,屁大功夫又回头说话。

这熊孩子咋这样儿,一点不像我,我那时瞪眼听老师讲课,

放学回家,不干别的,麻溜做作业,你咋就管不住自己呢?

 

老师告了状,心里痛快,高高兴兴走了,谁知柳黪来了脾气,

吹胡子,瞪眼。这熊孩子一看要挨揍,立刻跑没影了,

柳黪又怕又心疼,唠叨: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

可是,你将来不是得自己养活自己吗?

十年后柳黪在健康杂志当总编,

看见有文章说,小孩子上课不听讲,说悄悄话,是一种病,

使劲一拍大腿埋怨:你咋不早说?早知这样先带孩子看病,

要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全天下的少年不就都成好孩子了?

 

哎,这熊孩子,真是傻到家了。

那年实习,熊孩子骑车上白纸坊,后面跟着二膘子。

啥?你问啥叫二膘子?这是北京土话,说人冬天光膀子,

膘肥不怕冻,脑子里缺弦。这个二膘子心眼儿太坏,

使劲儿往路边别柳迎熊,

好像人熊了,只能在马路沿上骑车。

柳迎熊来气,一抖搂膀子,把二膘子别下了车。

这个二膘子,欺负柳迎熊人小,上去扇一个大嘴巴。

柳迎熊急了:你凭什么打人?摸出水果刀就挥。

 

在派出所,警察问柳迎熊:你是学生还是工人?

柳迎熊吭哧瘪肚,傻了半天说刚上班。啥叫刚上班?

你哪儿上班了?你这是实习!熊孩子傻透腔了,

不知道自己是啥。可是警察知道了,

这两人都傻都膘,这下好办了。

警察说存案,柳迎熊赔偿医疗费。

两人啥都不说签字画押,此案了结。

    

改革之初,小青年没工作在家赋闲,报纸称之待业青年。

有人说失业就是失业,甭藏着掖着,直接说失业得了。

如今,失业成了家常便饭,当成笑话取闹。

有经济学家抖机灵,待业改成待富,

惹得网民一片愤怒斥责:啥子叫待富?待富待到何时?

是十几代还是几十代?穷就是穷,干嘛非要说那么好听?

 

这一回自己的孩子失业了,柳黪顿时失去了往日笑容。

当年郭肇华下岗上吊,他确有切肤之痛,也只是一掠而过。

现在柳迎熊只上一年班就失业了,他这一辈子咋过呀?

柳黪如同被人抡了一闷棍,震碎了五脏六腑。

柳黪揪着胸襟自问,当年有多少人下岗,我咋没这么心痛?

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了,这世界什么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伫立街头,灯火阑珊,就想真不如一死了之。

却又震惊,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痛苦地想到死。

我自以为坚强,经过历练,我有知青经历垫底,

什么困难都能踩脚下,为什么还会这样?

郭肇华不也是知青吗?为啥选择死?

倘若只有懦夫才会选择死,

那么他们懦弱吗?当年他们不怕苦,为啥今天一片光明,

却熬不过去?为啥我也想到了死?难道我与他们不同吗?

因为我想的是儿子之死?他能否迈过这道门槛?

会不会像郭肇华那样悬挂,或者跳楼溺水喝毒药?

反正自己不死也会被困苦压死,也会因歧视而死!

 

傻人有傻人的思想,柳黪想死,而柳迎熊却毫不在意。

死就死,有啥了不起!小小年纪对现实充满厌倦,

甚至感到愤怒。柳迎熊站在湖边,想到往事,

相当不忿。身旁一株毛白杨胸径长满菱形皮孔,

宛若迷茫之眼。柳迎熊挥拳捶击往事,

却只击落一块树皮,而拳头沾满了鲜血。

我实在不明白那些把心装进钱袋子里的人,

在他们那儿为啥除了钱正确,其他都是错误。

 

我喜欢自在,可是为什么我一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

他们就表示讨厌?那一天,老师从挎包掏出五个小包子,

笑呵呵地说:柳迎熊吃包子。表情亲切,让人感动。

那天我正好没有吃早点,就说我真有点儿饿了,

听说我真要吃她包子,老师脸就长了。

既然你不想给人家吃,为啥还要让人家。

昨天课堂上你还振振有词教育我们要诚实,

为什么只过了一个晚上,您首先就不诚实了。

人真虚伪,太虚伪,太他妈的虚伪,虚到家了!

 

因为我比别人诚实,他们就骂我傻瓜。

难道这个世界只有虚伪才能招人爱!

那天我和章绂绳俩人搬运果料盆。

他手抓盆沿,两腿岔开拉着胯,像个大猩猩。

刚进电梯章绂绳一把没抓住给果料盆掀了。

组长来了,章绂绳不说他没抓住却说我使劲往我这边拽。

他不使劲儿,我往上提,那果料盆能不往我这边来吗?

 

组长不加分析,就相信了章绂绳的鬼话。

我一生气说不出话,憋得心难受,只能嚎喊。

我喊出来,心里舒服,组长却说我耍横,

转身就把我告到公司人事部。

人事部长也是,组长奉承几句就信了。

这是一面之词我不服气,人事部长让我辞职,

辞就辞,谁怕谁?再说了,这种臭地方,谁愿意待呀?

别看西服革履,个个虚头巴脑,不是吹牛就是扯谎。

 

唉,这世界就是这么不讲理,让人无奈。

还有警察,欺负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把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他咋不说这件事儿是谁起的头呢?呜呜。

他们这样做,让你都不知道谁对谁错了!呜呜。

这个世界一塌糊涂,让我说啥好呢。我还没傻透腔,

谁好谁坏,嘴上说不出来,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啥?你要我说啥?你这么强烈要求我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不要骂我傻瓜蛋。要是让我说,

这世界没一样好的……啊?这样说你不爱听?

你叫我实话实说,我说出来,你又说我胡说八道,

你凭什么说我胡说八道,你这么说也堵不住我的嘴巴,

该说话的时候我照样会说,至多让你说我狂妄,说我傻瓜!

 

你当我不知道啊,我傻是傻,可是我不会满嘴跑火车。

彩云之南有个县委书记叫包永世,这家伙索贿受贿四百多万,

贪污五十多万,法院以受贿贪污罪判有期徒刑十八年,

没收个人财产六百五十万。你说一个县委书记,

他工资有那么多吗?要是不贪污受贿,

哪儿会有这么多钱?

就是这个大贪污犯,大言不惭,说不给钱就不办事,

那是暴力腐败;我为好人办好事,而且只收那么一点点钱,

算得上腐败吗?就算是腐败,也只能说是温和腐败,

比起那些饕餮腐败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你听听,他腐败出理了,

觍脸说温和腐败,呸!还温和打劫呢,

还温和强奸呢,还温和走资本主义呢,这叫啥事呀!

 

其实这世界没啥多大变化,

从亚洲到欧洲,从欧洲到美洲,距离还是那么远,

一寸未增,一寸未减,可是两多越来越甚!

什么,你问啥是两多?

这早就不是秘密了,底下传的多了。

我告诉你听好了,两多就是下岗越来越多,

腐败越来越多,没完没了,一抓一大把,让人烦。

 

得,扯远了,还是说说冰城郜市长吧,

据说他会编网,编好之后他成了最大受益者。

还有太安吴学究,听说他会指鹿为马,

擅长吹牛扯谎,统计实行加法,

四十亿一露面成叁百亿,八亿财政一公布成十三亿。

公安实行减法,五千余起案件变成了八百余起。

你问为啥这样?他有宝剑,一面人一面数, 

你不换数我换人,你换了数我让魔鬼变成人。

 

这种事情就像传染病,稍不注意就会传染你。

听说在广西传染给了成远远,他和情妇沆瀣一气,

弄权受贿;在江西传染了吴庆庆,向人索贿。

不论是成远远还是吴庆庆,

想当年都是先进分子优秀领导干部。

谁都想不到,他们把优秀全用在了这上面!

两人不在一省,却开展了一场腐败竞赛,

看谁边腐边升。结果成远远胜出,当上自治区常务副主席,

还有人大副委员长,受贿纪录增加到四千万元;

吴庆庆败北,官升一级,当了个副省长。

但受贿记录却不输成远远,检察官给他的评语是日进斗金。

 

人人都知道官员前面有一条灰色地带,

可是没人能说清楚灰色地带到底有多宽有多广。

山西田书记用实际行动进行了诠释,一年之内,

他用公款为自己吃喝支付八十一万元。

我这么说,有人嘲笑我,说这个数字太小。

他不知道,在那个地方相当两百职工一年收入!

 

工人感慨他的肚皮填不满,田书记表示委屈,

酒盅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举,可以可以。

我为他们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不表示感谢也就罢了,

为啥还一个劲儿埋怨我?

党风喝坏了,纪委找我,我不得顶着?

可是我喝坏了胃,谁来替我顶着?

这年头,已经没地方讲理啦!你看,他还火了。

 

我讲的是事实。咋的,你承认了?

我告诉您,今年查出统计违法案件六万多件,

虚报瞒报伪造篡改统计资料占百分之六十。

我们同学创作了一首民谣:上级核对产量,对数;

书记不知道亩产,未知数;拽住统计琢磨,商数;

以薯当粮,代数;夸口亩产万斤,函数;

上级还嫌不够,小数;书记随口添几万,虚数。

您看怎么样?嗨,这熊孩子,平常三棍子砸不出一个屁,

现在闭眼说胡话,还一套又一套的。孩子,你越说越离谱啦!

柳黪推了推柳迎熊:嘿嘿嘿,快醒醒,别大白天说梦话。

你说这些有用吗?能解决你的失业问题吗?

能解决你的吃饭问题吗?你这话都是从哪儿学的?

 

柳迎熊慢慢吞吞坐起来,揉揉眼睛,看清楚跟前这人是柳黪,

嘴巴嘟嘟囔囔又说不出话,一个声音在他胸腹滚动:

这还用学?您到公园走一遭,

就是不会也都会了。那儿一群老百姓,

树腰上扯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大黄字:战无不胜,

思想万岁!许多我不认识的人站在大石头上讲演,慷慨激昂。

柳黪抬起头看看天空,阴霾正在慢慢聚拢,便轻轻低语:

儿子,祈求资本怜悯是愚蠢的。时代车轮飞速前进,

谁也无法预测。儿子,你的问题要靠你自己解决。

你看那些学者,随便抛出个理论就说是创新,

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再告诫自己要有理论自信,

恰好说明他很不自信。他这样说,不过是寻求心理安慰,

寻求某种支撑。那么好了,就让他借此保持心理平衡吧。

 

柳黪这么说,是在寻求自我安慰。

结果他没有寻求到安慰,却寻求到一个颤栗的声音:

老爸,您理解了,可我怎么办?难道让我……

在理解中等待死亡? 

忽然,柳迎熊声音沙哑地高歌,

仿佛一匹黑马长嘶,宛若西部一场狂烈的沙尘暴。

他反复哭嚎,却只有一句话:倘若有一天,我不幸离你而去,

请把我埋在黑土地。很多年以后,有人将它改编成一首歌曲,

感情达到极致,沧桑悲绝,火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

        

千禧年来了,欢快的脚步踏得大地咚咚作响。

从太平洋斐济群岛,整整走了四个小时,

终于来到北京,等待它的是十万群众和流光溢彩的圣坛。

钟声回荡着,鼓乐奏起来了,人们舞蹈起来了,

你好,二〇〇〇年。

 

人人欢呼,只有一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柳黪的大学同学,

荆江分洪之后转战小兴安岭的解放军排长的儿子,

现任满水县荷花乡党委书记潘昌寰。

他站在漫岗上,朝东方瞭望,湖面白雾茫茫,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借钱,四处奔波,筹集了一笔钱款,

却不知应该怎样使用更好。已经六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人心惶惶。他左右衡量,感觉发放工资最着急。

发工资那天他很激动,认为做了件实事求是的事情。

激动的情绪一闪而过,他看见每个同事手上都有一张白条,

发一回工资,还不能足额,必须领一张白条。他摇了摇头。

 

正月初四,他到村里走了走,看一看新年的新气象。

他在小巷遇见张二屋,背着行李卷急匆匆行走,

大红牡丹花被面沾着泥。他问大过年的,

背个脏兮兮行李卷满街跑啥?

张二屋弯了弯腰:急赶着出去务工。

啥?还没到初五,为啥这么急着出去务工?

张二屋脸一红,很不好意思地说:晚了地盘让人占!

 

什么?你还有地盘?真不简单!

张二屋的脸更红了。走迟了,去年拾荒地盘会被人抢;

身后来了个李禧,扁眉扁眼,朝着潘昌寰说。

拾荒?潘昌寰一直以为他们在外打工。

有段时间他被民企深深感动,

报纸说民企为社会做了大贡献,提供了多少就业岗位。

他不明白,有这么多就业岗位,为啥还要拾荒。

 

张二屋像个小可怜:没技术,比力气又比不过人家,

你想打工谁要你?既然打不上工,只好拾荒了?

再说到城里拾荒比在家种地强。是不是?

潘昌寰有些慌张:拾荒也要占位? 

他反复念叨,仿佛感慨又像对天发问!

昨天在一起聊天,他听张二屋调侃打工奇遇,

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幽默,不想里面包含这么多酸楚。

 

去年出门晚了,车厢里没站脚的地方,李禧爬上行李架。

列车员喊:喂,你怎么爬到上边去啦?李禧笑了笑:

不爬到上面去哪儿呀?您那儿倒有站人的地方,

可惜刚挪窝就会被人抢了,我飞都来不及。

忽然有人喊:上面不能坐,快下来!

张二屋四面看看,没见人,声音从脑瓜儿顶上传下来。

甭害怕,我把自己捆了,想掉下去都不行。

声音被寒风吹得冰冰凉,硬邦邦。

有人继续喊:还不下来,我看你不想活啦!

脑瓜顶上嘻嘻地笑:谁说不想活了?想活才往上爬呀!

嘿嘿,咱们必须赶快走呀,要不然真的就活不下去啦!

张二屋把苦难当作笑话讲,潘昌寰心里更加沉重。

现在又听见他这样说,心脏仿佛被大手狠狠薅了一把,

 

他想起另一件事儿,他走进周老嘴村,听见女人哭:

儿呀,不论咋都要回来。声音苍老,跐脚往屋里看,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一双腿,他不敢往上看,

抹一把眼泪,仓皇逃跑;一转身,碰见了周老汉。

他有些慌张:您咋站在我身后?

周老汉很平静:我想问你一句话。

 

周老汉是他堂姑父。

堂姑妈说:大侄子,俺跟你说句话。

过去不富裕,但没这些愁事。

现在有人富了,可咱没富。不光没富,愁事还多了。

愁吃愁穿,愁孩子上学,愁看不起病,交不起税费!

堂姑妈说完这话,生了一场大病。

现在又听见堂姑父要跟他说话,心里害怕,

害怕堂姑父和堂姑妈一样,说完话就没了。

 

他刚要摆手,堂姑父却抢了先。

请问潘书记,哪朝哪代要七十多岁的老人缴纳人头税?

书记?咋这么叫我?这是堂姑父和堂侄子说话吗?

他知道县委书记说人头税是增加财政收入好经验。

他知道堂姑父不是人说的那种刁民,

他知道疾苦一年年加重,话赶话,困难逼的,

怨声载道,农民们怒发冲冠,潘昌寰一个劲儿皱眉头。

 

这是他最近几年养成的一种习惯。

他的这个动作是让堂弟气出来的。

堂姑妈出殡他送葬,堂弟没给面子,还没出殡先朝他号:

你说农民还有啥?种地亏本,外出打工寄不回钱。

俺上不能尽孝,下不能让孩子读书,

苦熬苦活你不管,还要俺养活你,就不怕俺造反!

潘昌寰顿时震怒,大声呵斥他:你疯啦?这种话也敢说!

 

过了年,潘昌寰请人座谈,闷了半天没人吱声。

他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呀。村支书站起来,

既然这样,我说一句大实话。

当糊涂官容易,可老百姓需要清官。

当清官掉脑袋,你敢吗?潘昌寰皱起眉头,

往事浮上脑海,这就是传遍全省的上河湾事件。

 

县府颁布文告,农民须在五月底前缴纳四分之一费税。

六月收获,缴费应在之后。他想不通,乡财政赤字上千万,

修路建校,筑坝拦洪,乡府之举一项都做不了;

干群关系势同水火,如果乡官仗势欺人,

不知啥时就给你捅个大娄子看!

果不其然,上河湾村妇女云花被勒令缴费八百元,

云花搬出省委书记的承诺,去年满水县遭了灾,费税全免。

既然省委书记已经发话,你们一群乡官怎么就敢不照办?

 

乡官没有钱花,怒气冲冲,又捆又绑,抓走了云花丈夫。

三代贫农,反抗性格瞬间被怒火激发,没有高悬霸主鞭,

而是捧起农药瓶一仰脖喝个底儿朝天,

倒在地上吐白沫;村老表想起喜儿他爹杨白劳,

有人振臂,群情激愤,扛起尸首,浩浩荡荡去了乡政府。

 

祸不单行。下河湾发生类似事件,老表何厚华不堪费税,

一根草绳悬梁自尽;同一时间,同一地区,发生两事件,

是不是太巧合了?其实还有更巧合,这天香港回归。

这时候一把手祈盼人民欢歌笑语给外人看,

你们却无端的闹出人命了,岂不是在俺脸蛋儿抹黑牛粪?

遥远的京城迅速做出指示:从严从重从快,惩处肇事者!

 

县书记丢卒保车抛出潘昌寰。

其实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是乡书记,事发之时正在省城学习。

县书记要他自请处分,不如此不能向上级交代。

他或因知遇之恩,或因负罪之感,或因柳黪之奉劝,

接受了处分:比起生命,乡书记一职又算什么呢?

 

时隔三年,毫无改观,萌生写信之想,诉说苦闷。

角落里有一双黑眼睛一直看着他,你是乡书记,

要写信也该给大书记写,为啥要给总理写?

潘昌寰写下总理两字,然后又点出冒号。

这冒号不是两点,而是两个小圆圈,

圈内各有一滴墨水,不肯风干,

宛如两只眼睛充满泪水……

只是他控制住了,没让眼泪掉在纸上……

在这样一种沉重情绪下,他写下如下文字……

我要对您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

 

他翘首以盼,县长宣布费税额度,每人增加二百元。

他愤怒发言:这种人头费,老百姓怎么受得了?

会场鸦雀无声,沉闷让人压抑。

县长皱眉头,乡长坐针毡,人人抱臂闭眼,

县委书记说话: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正气不足……

 

潘昌寰郁闷,一纸辞呈递给县委书记,回到家刷刷写作。

南方报刊总编看了他的故事,写文章说他是时代发言者,

为时代命运殚精竭虑……既而他在一些人眼里成了英雄,

在另一些人眼里成了失败者,

还有人说他惹是生非,纯粹倒霉蛋儿。

柳黪也给他去了信,只有一句话:走自己的路,

让别人说去。潘昌寰回信:我怕忏悔迟了上苍不原谅我。

 

新一轮机构改革,柳黪去了反腐导刊杂志社,

总编辑是副部级,堪与求是杂志一比高下。

他去江夏采访,回来完成了他的第一篇报告文学——

贴心书记。

 

柳黪挺着胸膛迈开大步前行,柳迎熊再一次被企业辞退,

这是一只苦果,让柳迎熊丢尽了颜面,好在缺心眼,

就不把失业看得那么严重,以为再找一份工作相当容易,

却不料一再遭到拒绝,只好在大街闲逛。

事情终于败露,柳黪声色俱厉臭骂他一顿,

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呀?

 

越是无知,越是倔强,越是无所畏惧,柳迎熊一甩手,

忽地拽开屋门,随着光当一声响,柳迎熊逃蹿,大步如蹚。

眼下社会这么乱,傻孩子不分拐,出事咋办?

柳黪害怕,火急火燎,满大街寻觅。从东到西,

从南到北,转了一大圈,最后在老屋找到柳迎熊。

老屋破败,躺着一个长长的人,

那人就是他的儿子。柳迎熊起身,

头发乌黑,方头方脸,无知而刚毅。

 

柳迎熊低着头,不吱声,或许在等待父亲的怜悯与宽恕,

或许在等待父亲的臭骂。没有怒吼,也没有声音,

这相当奇怪,要是以往,

震天撼地的臭骂,早就钻进了耳鼓,

而今天,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柳迎熊挑起眼皮,

看见屋脚地站着一个黑影,比先前瘦了,一头白发苍苍。

 

柳迎熊听见了抽泣,抬头看,发现一双红眼睛。

眼睛朝天上瞭,几块纤维板装饰天棚,

滴里嘟噜挂满蜘蛛网。

外面世界,就是灰色蛛网世界,

只要敢触碰便与你纠缠,无论怎样挣扎,

都无法逃脱,最终被妖魔吸干体液,留下空壳。

 

这个熊孩子,缺弦短路,还看不懂眼前这个混沌世界。

熊孩子一生最大之不幸就是呆傻,而不幸之万幸还是呆傻。

倘若误入歧途,与乌七八糟社会青年鬼混,惹是生非,

甚至杀人越货,你将如何?如今杀人案比比皆是,

社会麻木,失业青年仿佛蝗虫,行为怪癖,

触碰产生愉悦,聚集成群,泛滥成灾。

现实残酷,他们需要温暖,需要教导,人们却给予鄙视,

是谁扭曲了他们的心灵和性格?是天神,还是鬼魅?

这些人一旦误入歧途,受伤害的不仅是他们,还有社会。

到那时,不论你多么理直气壮,再怎么指责,也都没用。

救救孩子!

 

街市眼花缭乱,

柳黪惊愕,上世纪的东海滩,怎么会在北方大都市重现?

难道历史也学会了穿越?还有那个川妹儿离家出走,

睡在湿漉漉大桥底下,让人看了辛酸。

十六岁的她什么事都做了,甚至生了孩子。

有人说这是社会制度造成的结果,却无人剖析,

看来,我要庆幸了,呆傻让儿子避开了歧途与陷阱?

柳黪想到这儿突然猛挥一掌,右脸即刻肿胀火辣辣疼痛。

 

李始业纯粹是个浑犊子,谁遇见她都这样骂她。

李始业啥鸟儿不是,就像她骂柳迎熊一样,

好吃没份儿,好打没劲儿,

她打一宿麻将,能把裤衩都输了。

这个李始业浑蛋透顶,输光了钱就做贼。

不敢偷别人的就去偷柳黪的。第一次偷一百块,

第二次就偷了一千块,第三次竟然偷了十万块!

 

这个李始业是鬼变的,没人心,不懂人事。

怎么就不管不顾,连家人死活都不考虑?

一天晚上,柳黪终于按住李始业手腕,

顿时怒不可遏:你他妈的算啥玩意?

欠一屁股债,就坑起老公来了,坑起儿子来了。

你他妈的是鬼下生的?到这地步,还有脸儿打麻将?

你他妈的要是有种,就从我这里滚他妈的出去!

 

刚刚骂到这儿,从柳黪脑壳飞出一颗原子弹,

砰的一声爆炸,蘑菇云从两眼冒出,宛如火山喷发。

只见柳黪头一扬,朝天怒吼:

谁这么缺德?把牛鬼蛇神放了!

这么祸害老百姓,早晚老天发怒,

把你撕个粉碎!

        

柳黪愤怒,只是破口大骂,

柳迎罴不然,愤怒之下,攥紧手掌,狠狠捶了大地一拳。

他这一拳很有力,把大地砸出一个坑,尘土飞扬。

尽管如此,慈祥的大地母亲却没责怪他,

宛如婴儿吸吮乳房,咬疼奶头,也毫无怨言。

但柳迎罴惨了,他锤断了两根指骨,肿得像熊掌。

柳黪苦闷,内里流血,嘴上却骂:

你他妈缺心眼呀,你有气锤地干啥,

锤地就有人可怜你呀?柳迎罴不说话,

躺在床上,

如死人一般。

 

柳迎罴真够可怜了。

他站了一上午,屁股连椅子都没沾,想歇歇腿也不成。

他被处长剋了一顿,同事坐着椅子跷着二郎腿奚落他。

柳迎罴站那儿生气,人家是处长, 

没啥说的。你凭啥讽刺我?我在替你干活,

你还耍嘴皮子,坐着说话不嫌腰疼,反倒数落起我来!

 

柳迎罴憋一肚子气没地说,气鼓鼓地站在屋当间。

你们都有办公桌,为什么不给我配一张桌子?

你们坐着聊天,我站着干活,合适吗?

东跑西颠不说,难道记账也让我站在地上记?

还批评我做账不地道,天底下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这一次,柳迎罴只是站在那里用嘴巴小声嘟囔,

并没敢把心里话大声亮出来。倘若过几年,

他学会了腹语,肯定要用腹语喊出来。

柳迎罴嘴巴不吱声,肚皮却一鼓一鼓,他在运气。

柳迎罴越运气越憋气,越憋气越不服气,越不服气越运气。

柳黪开导他:柳迎罴,这样不行。你在工厂听到的看见的,

千万不能当真,凡事要心定气闲,一定别在单位赌气。

 

柳迎罴吐一口粗气,恨恨说:这社会,太龌龊,太腐败,

太浑蛋,哪一样光明磊落?柳黪感同身受,叹口气劝慰:

很多事听说而已,社会上的事,本不该让青少年听,

这对你们的成长没一点儿好处。

如今就这样,有啥办法?凡事要忍耐,

否则你还能怎么样?看不惯,但你改变不了它,

你改变不了,你又不忍耐,老想与它对抗,可要吃大亏!

 

柳迎罴歪着脸,瘪着嘴,两条胳膊使劲儿地朝后绷,

咋没亲见?我还亲历了呢!吃亏就吃亏,就是死,

也要与它对垒。柳黪眼圈红了,

还说儿子呢,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曾试图改变,像别人那样顺情说好话,

可是遇事又不行了,犟脾气上来,不顾天,

不顾地,抗上。

 

他自己这样,怎么能说服柳迎罴?

柳黪叹息:唉,没着,这孩子疾恶如仇。

也不能怪他,这是柳氏先祖遗传。

从春秋柳下跖算起,到唐朝柳宗元,再到民国五爹二大爷,

哪一辈不出几个犟种?那个柳仲郢,天不怕地不怕,

一拳打倒欺行霸市之人。这些人宛如花岗岩,

在革命面前他们是壶口磐石,中流砥柱。

如今社会转型了,磐石砥柱变成暗礁乱石滩,

成为人家豪华邮轮的障碍。这孩子,要是生在南宋,

肯定是民族英雄岳飞;要是生在民国肯定是曾贤生续范亭。

 

可是他偏偏生在社会转型期,这就叫生不逢时!

你既然生在这个社会,你就必须要具备这个社会的素质;

你既然生在这个时代,你就必须要具备这个时代的素质。

你生在当下,只有先辈的素质,这怎么能行?

我说孩子,你就学习适应新形势吧,

你看人家嘴巴多甜,把人哄得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不比从前了,你要是不会说话,有谁还会待见你呢?

 

这天,处长说话实在出格,

他对柳迎罴直截了当:明年合同到期我就辞了你。

啥?你说啥?你不帮助我就算了,干啥还这么恨之入骨!

物竞天择是自然界法则,难道也适用人类社会吗?

如果资本主义这样,我无话可说;

如果社会主义社会这样,我就要怀疑了。

这种法则不适合人类,更不适合社会主义社会。

 

我们的阶级友爱用现在话说就是仁爱博爱都到哪儿去了?

人类进化到21世纪怎么还有人的兽性没有进化掉?

至此我想问难道真如达尔文所说人类与动物,

在少数本能上共通,情欲情绪甚至妒忌猜疑都一样吗?

至此我想问难道真如达尔文所说彼此懂得欺骗仇恨吗?

至此我想问难道真如达尔文所说人类无法辨别动机吗?

 

柳迎罴有诸多疑问要拷问这个世界,

可是面对处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处长说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一切形式简单化。

你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滚蛋。你爸请我喝酒跟我说,

当年,北大荒有个叫郭肇华的知青真是太幸运了,

大家把他当阶级兄弟看,不论他怎样犯浑,

都耐心帮助他。告诉你那是过去,当今这样做:

你他妈的滚蛋!有意见自己想!如今全民了,没有阶级了,

当然用不着讲什么阶级友爱了。优胜劣汰,你劣了,

就把你汰了。就是安排一个马屁精也能讨人喜欢,是不是?

 

当初要你,以为你家有多大实力,其实不过如此,

挺大个人情,你们却连礼尚往来的意思都没有!

柳迎罴愤怒了,愤怒之火迅速蔓延,在五脏六腑乱窜乱蹦。

他被怒火烧化了,变成一只猎豹,不,变成一只雄狮!

这一回他举起了拳头,刚要往上扑,却又想起啥,

人和拳头就凝固在空气里。可拳头举起来了,

总要砸向一个地方,他一闭眼睛,拳头挥向大地……

 

柳迎罴来厂颇费一番周折。

中考两轮录取,柳迎罴被第三志愿工业学校会计专业录取,

行为狂放,不召数学老师待见,头一学期考试不及格,

让老师掉了面子,跑到班主任那儿告状,

班主任气得像头牛,哞哞叫。

正值中年,大分头,蓝脸皮,竖眼眉,

一发怒,宛若清宫京戏脸谱窦尔敦,

蓝脸,红嘴岔使劲儿向下抿,黑眼睛向上挑,

脑门正中一块圆圆的白。窦尔顿这副脸谱曾在京戏出现,

却未能在脸谱界流行,也许太个别;窦尔敦大呼小叫,

把柳迎罴喊进教研室,没等站稳,朝他脑门戳了一指头。

 

这一指头,戳得柳迎罴倒退三步,后脊梁背撞墙。

没缓过神来,就听窦尔敦一声号:你长的是狗脑子,

有理数都不懂?方程式都不知道?熊鸟儿样,

还想学会计!柳迎罴天生嘴笨,

别说无理较三分,有理也说不出子卯,

可是性格倔,脾气暴,当场标拳头:你羞辱谁?

 

他这是咋了?这是从哪儿学的?

社会光怪陆离,荒唐戳伤了心,扭曲了性格,

不光他,还有同学,只是他性子直,

满腔怒火爆发,势不可挡。

几千年的周礼,有人试图恢复,让你引导年轻人,

看见了吧,否定这个,恢复那个,思想混乱,不知好歹。

长此以往,糊里糊涂,是非莫辨,还能有啥好处?

 

窦尔敦,竖起眼眉,狂呼乱叫:熊鸟儿样,敢数落老师!

心眼笑了,乘虚而入,暗地使劲,挑逗羡慕嫉妒恨,

窦尔敦听说柳迎罴分配到金环重型汽车制造厂,

寻机到工厂告诬状:我说邬厂长,你咋敢要柳迎罴?

厂长莫名其妙:你说啥?窦尔敦宛若登上舞台亮相叫板:

呀呀呀,他,他骂老师……还敢奓棱膀子,呀呀呀……

一派胡言!

 

柳迎罴住进医院。柳黪心急火燎,偷空儿摸空儿跑进病房,

看看柳迎罴的手到底怎样,影响不影响抓筷子捏钢笔,

柳迎罴躺在病床上不看柳黪,实在有些尴尬,

柳黪一边抿嘴笑一边瞧别的病床。

临床病友是一名青年工人,

在工厂搬弄铁块,砸伤了脚趾头。

病友看了看柳黪,夸奖:这小子,够坚强。

 

终于有一天,柳迎罴跑进柳黪的屋里。

慌里慌张跑进来,绊到脚尖踉跄好几步,幸好扶住了墙。

柳黪抬头,看见身影在墙上晃了晃,声音被弹射过来,

又干涩又粗哑,夹杂着慌张:我和工厂解约了。

柳迎罴小心翼翼,柳黪张了张嘴巴,

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应该骂他还是安慰他。

柳迎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沮丧爬上了他的脸颊,

猛的低下头走出屋去,这是他第一次低头,向社会低头。

    

风云变幻, 柳黪目睹了就业竞争的残酷,

体验了打工仔的艰辛,感受了社会与人际关系的变化。

当下再不是他年轻时的那个社会,

当下也再不是他年轻时的那种人际关系了。

他深感失落,怀念让人向往的大公无私的时代。

他学会了跳槽,做了期刊总编辑,还创办一本新杂志。 

 

这天,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征兆。

吃罢午饭,到月亮公园。环境优美,人就愿意散步!

去时没有啥事,路过杨树林,却被花喜鹊啄了脖颈。

公园门栅呈亞字形,却走了一个互字;

路过文安里,头顶一黑,恍惚天蓬元帅降落;

砰的一声,人就有点儿堆碎,宛如泥塑,惊恐万状。

 

女人,一个翠绿的女人,跳楼了!

她用红唇狂热亲吻大地,大地用她的鲜血在她头颅边,

用现代主义手法绘画了几支色彩鲜艳的大红牡丹。

整个下午,柳黪判若惊鸿,临近傍晚时分,

他看到了让人更加惨不忍睹的一幕——

高楼之下,他的儿子倒在血泊里,

脸部呈现一种奇异表情,似怒而笑。

头颅旁侧之花,却是一朵雪白的玫瑰。

 

柳迎罴天性难移,

在一家建筑公司只工作一个聘期,便被人家辞退。

这回他没去打搅父亲,也没朝任何人挥舞拳头,

默默爬上高楼,站在制高点上,

将一切景物踩在他的脚下,平视天穹,

残阳如血,深吸一口气,腾空而起宛如鲲鹏,

翱翔,翱翔,在一片瑰丽红霞里融入广阔大自然。

 

场面极端诡谲,外面一圈观众,形态各异,状若罗汉。

中间是他们一家,好多年来,从没这样齐聚一堂。

柳迎罴躺在地上,不言不语,灵魂似乎依然在回归路上前行;

柳迎熊站在旁侧,站姿及脸部变形,宛如现代主义泥塑;

李始业匍匐在地,撅着屁股,以头抢地,号啕大哭,

抹了一脸的鼻涕;柳黪似乎陷入无限的悲哀,

却没有一滴眼泪。他一言不发,

不停倒脚,踽踽之态,宛如荒野急行,

蹀儿蹀躞,拼命追赶柳迎罴飘荡无助的游魂。

 

生死两处。生,光明磊落,伴随柳迎罴而去;

死,借助一缕残阳,钻进柳黪头颅,在脑海四处漂游。

天长日久,生与死相遇,奇怪幽灵,形如蝌蚪。

生一律穿红袍;死一律穿黑袍。

生与死,红与黑,两相对峙,怒目圆睁。

 

黑袍揪住红袍,红袍镇定自若:

从辩证法说,人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死!无论怎样都得死。

这一点人人知道。人无论如何伟大事先都不知道自己怎样生,

生,并不预示意义,而死却总能显示意义!

没有死,怎样谈论生?

既然生存,就必须克服生活困难,

克服道德缺憾,克服思想落伍,这需要一种精神,积极向上,

这就使人生产生了意义:希望和等待。

没有生就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等待。

 

黑袍狡辩:何谓生?又何谓死?人之灵魂不死,死否定生,

构成悲剧;悲剧变奏追逐生之悲情;死意味自由来临。

红袍向前一步:人总是要死,但死之意义不同,

为人民而死,比泰山还重;剥削压迫人民而死比鸿毛还轻。

 

黑袍原形毕露:

柳迎罴跳楼属于自杀,自杀是阶级的产物,

形而上的自杀意味自杀者对生命的尊重与执着,

蕴含着自杀者对生命消亡的特别希冀——

适时而死,死在幸福之巅者最光荣,

让作家的小说与戏剧黯然失色。

人由生而来,由死而归,只有三条路:

诗、哲学和宗教。诗是原初的哲学,哲学是本真之诗。

宗教帮助人摆脱世界,使人借助诗的外延和哲学的内涵,

接近理想。宗教是哲学对死亡的诗。祈祷者越惘然,

运思者越稀少,写诗者就越寂寞。

 

还是伟大的恩格斯说得好,辩证法的生命观无非就是这样——

生意味着死。我欣赏俄罗斯诗人谢•叶赛宁,他割破手指,

蘸着鲜血写了一首八行诗作为绝命书:再见吧,我的朋友;

再见吧,你永铭我心;我亲爱的朋友,即将来临的永别,

意味着,我们来世聚首。再见吧,我的朋友们;

不必话别,无须握手;别难过,别悲戚,

在生活中,死并不稀奇,活着更不是奇迹。

    

记者忽然发现牛奶厂拧开奶罐阀门,让芳香的牛奶自由喷涌。

记者惊奇,工人唏嘘:买得起的喝不了,想喝的买不起?

柳迎熊就是那样的想喝买不起的人,

早起他喝了一杯凉水,扭着胯,朝莺啼游泳馆走。

他薅了两天芒草,手臂满是血道道,他成了游泳馆的引导员。

 

柳迎熊嘴皮子差,顾客嫌他不热情,告状告到馆长那里,

馆长批评柳迎熊,没想到他犯了倔脾气,你不满意,

我更不满意,他们不听指挥,你让我咋办?

不用你炒我鱿鱼,我先炒你鱿鱼,

好不好?柳迎熊就此炒了馆长的鱿鱼。

 

柳黪听说,跳着脚骂:

柳迎熊啊柳迎熊,你他妈的真行呀你。倘若馆长不是老乡,

谁安排你呀?这是多大面子,你四六不懂,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既然不想活,那就赶快死!

柳黪气势汹汹,以为柳迎熊不敢回嘴,

没想柳迎熊一张嘴,瓷瓷实实顶撞了他。

儿子顶撞父亲并不奇怪,谁家都有那一天,

时间早晚而已。

 

顶撞没让柳黪吃惊,可那几句话让柳黪惊骇。

柳迎熊漂着嘴巴说:我知道,我们是被抛弃的一代。

你儿子没本事,是个傻子。一旦人成了傻子,

连爹妈也不想要,何况社会呢?

有人奢谈什么博爱,全他妈假话!

虚伪至极,已经虚伪得不能再虚伪了。

 

这一回,柳迎熊没央求柳黪为他再找一份工作,

蹚着大步跑到中顶,找他那个笑脸小舅妈去了。

雅宝路散了伙,柳迎熊小舅妈在中顶村开了一间小饭铺,

专门做砂锅豆腐。小舅妈做的砂锅豆腐味道非常独特,

馋坏了城管队长,每次叫外卖,都由小舅妈亲自送去。

每次送去,大砂锅都放在大瓷盘上面,

瓷盘与砂锅之间垫一张折成四方形的彩纸。

这彩纸不普通,平日蓝色,过节红色,嘎嘎新。

 

这是秘密。小舅妈一说,队长就让柳迎熊加入城管大队。

柳迎熊气势威武,每次清剿地摊,都抄得洒洒脱脱。

有摊主以为和柳迎熊小舅妈的关系不错,就说:

我认识你小舅妈。柳迎熊说:遇见了我,

你认识谁都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话传到队长的耳朵里,皱起了眉头,

当面锣对面鼓,一顿臭骂:柳迎熊,你真能,

也学会六亲不认了,很豪爽是吧?你他妈的这么干,

让我出门咋见人?你不用参加清剿了,给大伙儿做饭去吧!

 

柳迎熊很憋屈,琢磨不透,不是你说的要坚决治理地摊吗?

为啥一做起来就又变样了?柳迎熊开始了他的厨师生涯。

柳迎熊做饭有一套,第一天为城管队员做了一道什锦砂锅。

切好食材,又薄又均匀;

开始码放砂锅,先放一层嫩白菜、水线粉、

水发肉皮;摆好圆底,又在上面铺一层肉片、笋片、

鸡蛋卷;摆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摆出一朵五彩缤纷的大菊花。

砂锅放在火炉上炖,一会儿咕嘟开了。城管队员闻到飘香,

垂涎三尺,隔两屋就喊:甭咕嘟啦,赶快端上来让我门吃吧!

 

柳迎熊给大家端砂锅。队员的什锦砂锅呈黄色,

队长的什锦砂锅呈红色。他寻思队长喜欢川菜,

这说明他喜欢吃辣椒,既然喜欢吃辣,

就多给他放辣椒。不知放了多少辣椒,

什锦砂锅颜色特别鲜艳,

宛若巴林鸡血石,队长狼吞虎咽,

赛饕餮。下半夜,大家睡得正香,队长却叫唤起来:哎哟,

我的胃。队员忙问:是否去医院?队长想了想:忍忍再说。

 

翌日清晨,阳光灿烂,队长却满脸阴霾:

柳迎熊啊,你也别做饭了,干脆回家吧。柳迎熊发懵,

站在那儿想了想,也不与队长分辨,头颅朝上一昂——

走人。他的头昂起来了,

肚子却饿得难受,终于明白,

父亲为啥要拿雨果悲惨世界教育他。

 

这些日子李始业也不轻松,整宿打麻将,熬到天亮才回家。

柳黪骂:你他妈住旅店呀!李始业学乖了,知道蹑手蹑脚。

这天一反常态,进了屋,咔嚓,咔嚓,

连搬了三个开关,客厅灯盏全部点亮,灯光闪闪,

五光十色。李始业站立屋地中央,色彩阑珊,宛如花狐狸。

 

花狐狸伸出小爪儿,左倒右倒,哗啦啦数钞票,

一共三张一百元,数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柳黪被哗啦声吵醒,不翻身也不动,生够闷气,

猛然一声号:你他妈能有几个臭钱,

数起来没完没了?天都亮了,

还不赶快回屋睡觉!你这人忒下三烂,

朝我炫耀,当我看不出来呀,摸一礼拜麻将你输六天,

今天头一遭赢,你就显摆,是不是倒霉鬼又催命来啦?

 

李始业忒爱慕虚荣,又太愚蠢,

被柳黪掐住手腕之后,又一气偷了十回钱,

把柳黪六年积蓄偷得鸟蛋精光。

柳黪愤怒至极,把李始业告上法庭,

从此离婚。

 

法庭上,李始业把嘴咧成了瓢儿。柳黪说,甭咧嘴,

就是咧成了倭瓜也不行。我给了你机会,一点儿不知道收敛。

你怨谁?要怨就怨你自己。这么多年,你到底做了些啥,

骗得了我,骗不了你自己;你蒙我骗我一辈子,

我必须保护自己,要不然会被你害死!

李始业得空就骗一把,幸亏柳黪警觉,没有上当。

星期天,多少天都不在家的李始业忽然在家了,柳黪稀奇,

飞李始业一眼。李始业顺势凑到跟前耍花招:我弄个透支卡,

你给我担保。柳黪一听火了:你骗惯人了,直接骗我来了,

我担保你透支,到头来还不是我替你还欠款。

我告诉你,甭在那儿耍小聪明,恶意透支犯法!

 

李始业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不坑死柳黪不罢休。

或许她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想借债还钱?

可是她不说实话,柳黪又怎能知道呢?

这是条死路,不等于往自己脖上勒绳索吗?

难道她聪明过头了,自以为得计?

上吊有一根绳就够了,再加几根绳儿当然无所谓了?

倘若勒它七根八根,就是死了不是还赚几根绳儿吗?

 

李始业踅摸一家放贷公司,借了一笔高利贷。

当今和旧社会没啥两样了,开当铺的,放高利贷的,

有过之无不及,甚至公务员也私下放高利贷。

柳黪不知国民党公务员放不放高利贷。

指天责问:请你告诉我,

旧社会有没有这种事?倘若是有,

我也就死了这份心了,我也就不提它了!

 

李始业借高利贷,人家要实物抵押。李始业没有实物,

趁柳黪不在把高利贷领到家,黑鬼一看这房还值些钱,

就把钱贷给她。借期一到,还不了贷,

高利贷找上门,几万块高利贷能拿走一套房,

暗自高兴,这新社会比民国那个破社会好他妈的多了!

 

那天,柳黪正巧在里屋写文章,忽听哗啦一声响,

看见一个立眉霸眼的人闯进来。顿时吓一跳。

这人身高马大,模样比卡西莫多还要丑。

柳黪腾的窜到了客厅,往门口一瞅,

后面还跟一个,五大三粗,一手扶门框,

一手提巴儿狗。仔细看不是巴儿狗是李始业。

 

柳黪赫然而怒,一昂头颅质问:

你们是谁?怎敢私闯民宅?卡西莫多毫不示弱:

我是借贷公司。柳黪涨红了脸,呵声嘶哑:

你凭啥进我家?我又没向你借高利贷!

卡西莫多毫不在意柳黪说什么,回手一指李始业:

你没借,她借了。柳黪凛然大怒:你错了,她和我没关系!

高利贷理直气壮:她借了,就等于你借了。柳黪怒气冲冲:

他妈的,我早和她离婚了,有事你们滚到外面说去!

 

高利贷见过世面:谁能证明你们离婚了?

她借贷,让我们看的就是这套房。没有这套房,

我们能借她钱吗?嘿嘿,还要讲理呢!

柳黪质问:看房又能咋样?

看房就说明房子是她的吗?要是知趣,马上走人!

不走!高利贷气得把屁股蛋儿丢在沙发上。不走是吧?

报警!高利贷像条癞皮狗,咧着大嘴叉:那也不走!

我们在工商注了册,是正经借贷公司!

 

嘿嘿,放高利贷都能正儿八经注册公司了,

这社会还他妈的有好吗?柳黪猛一拍大腿:

也罢,拿证据给你看!柳黪自觉窝囊,

宛若有人向他泼脏水,他却不能动,

得硬挺着让人泼。高利贷看了离婚证书,先是恼怒,

力愣眼睛,继而一把拖住李始业出去了,三个魑魅,

组成一峰蹒跚骆驼,在楼梯上踢踏。望着丑陋背影,

柳黪使用腹语破口大骂:李始业,让你没好歹的作,

活该!

 

李始业一去十多天,回家时脸煞白,柳黪惊讶,

莫非真的蹲笆篱子去了?他有经验,三十年前,

同学李殁戴黑字袖标,让公安局抓去蹲三月班房,放出来时,

小脸儿宛若敷了一层婴儿粉。李殁说在小屋圈的。

可是李始业不说,谁知道是咋回事?柳黪懒得管。

 

这回不一样,李始业失踪了,

十多天,问谁谁说不知道。

柳黪困惑,辗转反侧,反复回忆细节,

找不出一丝可疑迹象,只记着李始业出走那天夜晚,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翌日清晨,天上地下,

阴霾污秽,荡然无存,整个世界,宛若清洗了一番。

 

李始业去了天津。

她撑不住了,债主逼债把她逼疯了。

她后悔当初听信个协会长的蛊惑,非要练什么鬼摊。

就是那天,她与柳黪争论,还说不就是练摊吗?

你用得着跟我急赤白脸吗?练摊就像货郎串村,

挑个担,弄个针头线脑,外加橘子瓣,摇摇拨浪鼓,

吆喝几嗓,满屯的臭糜子跑出屋,围着货郎担挑选,

场面极其热闹。你再看货郎,不一会两手揝满钞票。

 

现实狠狠扇她一巴掌,下海宛如坠入深渊,

无论怎样挣扎都浮不出水面,无论怎样爬都上不了岸。

高利贷就是一条毒蛇,缠她,咬她,还要一口吞了她。

她终于明白,这哪儿是下海,纯粹赌命。

她不懂买卖,盲目下海,糊里糊涂借了高利贷。

她赌输了,催命鬼索命来了,她得痛痛快快用命抵债。

 

李始业坐上火车。这趟车真好,上下两层又敞亮又豪华,还快捷。

不一会儿产生另一种感觉:第一次坐火车,感觉在飞,酣畅淋漓,

可是今天咋回事?一上火车就嫌火车跑得快,

心情沮丧,我还没理出头绪,你咋就到天津啦?

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回头一看,火车站变样了,

中间一枚火箭弹。这不怪李始业,十年前火车站改造,

体量大了,气势壮观了,景色亮丽了,

谁看谁愉悦。李始业沮丧,不可能愉悦,

她呢喃:我知道你的逻辑所以我绝对不哭。

可是一转身,她落泪了,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李始业,急匆匆走到海河边,一歪头,

解放桥挤在她身边,浑身大铆钉,

看似骄傲。是的,你骄傲吧,

谁让你显示了埃菲尔铁塔的风格呢?

对岸洋楼,河流恍如竹节。上游大沽桥两个拱券,

一大一小,大拱券面东,像太阳;小拱券面西,像月亮。

两拱券凑一起不就是日月同辉吗?这是谁琢磨的? 

 

天色朦胧,望一眼海河,也就几十公里,

却承接了汤汤之五大河,沟通了浩瀚之渤海,

海河呀海河,你承载了天津六百年文化,

记录了近代中国人的悲凉历史!一八六零年,

英法联军先在这里攻占大沽口,继而攻陷北京城,

火烧圆明园,逼迫清廷签订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

偌大一片地界成了九国租界,幸亏抗日战争我们胜利了,

海河风光无限好,却不知道饱含了中华民族多少屈辱!

 

残阳如血,雾霭殷红。河风海气在李始业头顶交融冲撞,

好似远古时代帝王将相举觞对盏,浮云翻卷,聚散倏忽。

暮色苍茫,李始业继续朝下游走,建筑渐渐稀疏了,

出现一派乡村景象。昏天黑地,

李始业看见卧河村牌,心血来潮,

跨上河堤,欻的一声深深潜入河底。

 

河底黑魆魆的,水草摇曳,仿佛魔幻大森林,

看不见的力量在她周身盘结,忽然一激灵变成黑色大鲶鱼,

宽而扁的脑袋,眼睛在额上,分列两侧。大嘴叉扁宽,

还有八根长须,上唇左右各两根,下唇四根。

身体变得浑圆,越往尾部越细。背鳍很小,胸鳍很大。

尾鳍像团扇。整体酷似棒槌,她却感觉解放了,奋力一摇尾鳍,

顺流而下,游向大海。俄顷,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天翻地覆。

 

柳黪没有释怀,反而喜之而怒,怒之而狂,狂之而戚,

戚之而悲,喜怒狂戚,却又不知何以为喜为怒为狂为悲。

整整一个时辰,都处在一种似我非我有我无我状态。

几天之后,他再回忆彼时,忍不住自嘲:

那时,我好像处在一种崩溃边缘。

此言一出,又觉诡谲:为何使用这一词语?

感慨词语巧妙,要么崩溃,要么不崩溃,加上边缘二字,

就不同了,立刻变成又崩溃又不崩溃,出现奇妙的临界。

 

临界,不是脚踏两只船,而是墙头草。墙头草,两边倒。

语言由人创造,而人又是多么诡谲,词汇组合,

立即能危言耸听,又谨防较真;他笑了,

你们说现在又到了啥子边缘?是生的边缘还是死的边缘?

 

柳黪越发奇诡,

先前他将李始业现象归结个人品质,以为与别人无关,

某一天忽想如果是个别现象,今日说法从何而来?

光当一声倒地,前额碰到了床角,鲜血喷涌,不省人事……

来年大病初愈,却数月不语。

这一天说话了,因为遇见了刘仲藜。

在图书大厦,他蹲着翻阅书籍,然后站起,

肩膀碰到一个人,头不抬,朝身影道歉:对不起……

话声未落,人却傻了,看见了一张黑脸,看着,看着,

忽然眼睛冒出异样光彩,大呼小叫:怎么会是你!

 

刘仲藜将手指杵到柳黪鼻尖,还说同学,见面不敢相认!

柳黪薅下黑手指:同学聚会,你咋不来?藏着躲着。

还有二姑父,身体可好?刘仲藜戏谑:好,

人称左派老人!见柳黪脸色沉郁,又说怎么,你不知道?

 

刘樾一生,宛若大海游泳,时而波峰,时而波谷,

弱冠之年,接受表哥影响,秘密加入共产党。

抗日战争爆发,率部挺进冀东;

解放战争伊始,他参与了冀东大土改,无意中犯了致命错误,

导致了卢执信的悲剧;新中国走来,他志满心高,人云亦云;

忽然风起云涌,他变成了走资派。风云突变,他奇迹复出,

几年歌舞,几年忧愁,之后又不满意,人送雅号左派老人。

 

先前他痛恨别人骂他右派,如今他讨厌别人呼他左派。

他终于品味出了差别,有人喊他左派老人是在嘲讽他,

有人喊他左派老人是在赞誉他。他觉察到了滑稽,

先前当部长默默无闻,而今当左派老人,

让他大出风头;在拐点之年,

他听到新概念,叫啥过期攻坚战。

有人说是检验胆量,胆子大柳暗花明;

胆子小山穷水尽;说白了想实行资本制度。

 

资本制度,是否就是当年所说的资本主义?

刘樾刚这么想就不满意了,立刻否定这些言论——

他妈的,纯粹一派胡言!他很少这样骂人,

惊讶人老了,还这么大的火气!

 

另一件事就是童话事件。童话是座美丽山城,

地处东北边陲桃花河畔。深夜,童话大雾,

官方答复模棱两可,工人群情激愤,当晚发生悲剧。

童话钢厂总经理尤国君,遭受群殴,死状可悲。

有人研究认为尤国君之死必然。

此人圆脸,被工人揪住衣领满脸怒容,

狂傲叫嚣:我只要有一口气,就让你们全下岗。

看,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当下谁还把工人看在眼里?

狠话成为遗言,无论是谁,惹恼工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世纪之初,企业重组,强龙入股童话,

尤国君导演了一系列恶作剧,减薪裁员,清洗管理层。

在工人眼里,尤国君就是彻头彻尾剥削工人阶级的资本家。

工人在食堂吃饭,捉筷之前齐呼:尤国君,滚出去!

尤国君却不屑一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资本主义强调,一切由资本说话!

贱卖之后强龙资金不到位,掏钱全部是利润提留。

负债急剧增加,工人工资锐减,童话事件引起社会关注。

 

刘樾就童话事件发起声援,

还创作一首千余行长诗,赞扬工人与思忧花的斗争。

从前刘樾很少写文章,这一回竟然一气写了十几篇,

邀请作家为他编辑文集,分发各高校学生小组,

之后,刘樾成为了思想旗帜发起者,更加意气风发。

 

一日,刘樾与马文舞、李长锐在大院不期而遇。

李长锐在前,马文舞中间,刘樾跟在后面。走了几步,

马文舞举起拐杖上指:我又听见他老人家的教诲了。

李长锐刚问教导了什么?太阳瞬间灿烂起来,

一组人群立刻变成了黄金雕塑。

刘樾听见金石般的声音:继续革命!

李长锐凝眸,面如花岗岩。马文舞举拳宣誓:

绝不跪着革命!三人大笑:时刻准备着,发起冲锋!

清风飒飒,身旁老槐宛如绿色大纛,哗啦啦飞舞。

 

聚会在萃华楼,酒过三巡,刘仲藜春风得意,腆起小肥肚,

端起透亮杯:来,为市场化干一杯,只有我学习世界经济学,

再辛苦,也有责任给大家梳理一回市场化进程。

柳黪冷眼,东一兵坐在角落,

屏风在他左面,两只金凤凰,煽动翅膀,

三条凤尾飞舞,组成圆雕。小小东一兵,

宛如黑色鹅卵石,却是大嗓门:刘仲藜,俺早想与你争鸣,

你却总说不争论,今天俺就代表工人阶级说与你辩论?

刘仲藜十分猖狂:你要是有本事,今天开论,俺舌战群猪!

 

同学愤怒,全体啐他:呸!

岁月倏忽三十年,反倒不如当初融洽了,

柳黪后悔,一句玩笑引发一场纷争;

又一思量,不能怪他,人已分化,诸多看法早不一致。

刘仲藜站着,仿佛灵隐寺飞来峰,从头到脚全是佛。

黑佛面对芸芸众生,体征不一,开始不知第几回讲经布道,

眉飞色舞,雄谈阔论,却掩饰不了他理论上的脆弱。

 

黑佛试探:历史从来不在高速路行驶。

又说改革是唯一出路。看下面没动静,黑佛放开喉咙。

中国改革从农村开始,就像当年大革命也从农村开始。

饱产到家是历史性突破。有意思的是,

改变之前,一直认为集体生产优于个体劳动……

东一兵震怒:呸,甭往下说,工人劳动从一开始就是集体性质,

集体化是一道铁门关,有了它,资本主义就休想偷摸入侵。

集体化又是一道防火墙,拆了它,资本主义就会死灰复燃。

 

刘仲藜胆战心惊,有些口吃:你,你,

我刚开始就骂街,为啥有理不说理?

屠景城坐在对面勉强睁开醉眼,不知迎合还是讽刺:

甭理他,说你的,谁不知他是疯子,你理他,

莫非你也疯?就不开展理论争鸣了?

屠景城坐在那里率先扯淡,

卢松在有所不满,用手指敲敲桌面说:

农民合作的思想和实践,是老人家留下的遗产,

颇具特色与价值,是探索符合农村发展道路的思想结晶。

中国人多地少,贫穷落后,解决思路可以回归传统,

让地主富农与贫农雇农并存,自由发展。

从古至今,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这样行不通。

一家一户的生产方式是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

这将让农民永陷穷苦。

 

要克服这种状况,唯一办法就是实行集体化,

关于人民公社,国际上有许多经济学家持赞赏态度,

有人认为这是落后国家农村发展的典范,

能解决农村贫困和经济发展中贫富分化难题。

饱产到家的影响是一次性突发效应,很快释放完毕,

农业增速急剧放缓,农民收入下降,这种趋势不可遏制。

现实严肃说明,饱产到家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有人甚至认为当初饱产到家得不偿失,

当今需要土地重新集中,实行集体化耕作,

加强社会主义因素。

 

卢松在不说则已,一说就长篇大论,很有分量。

东一兵慨叹:一夜暴富,一部分人糜烂,

另一部分人穷困潦倒;穷困潦倒,又导致一部分人犯罪。

同学说项依刘,柳黪产生了无奈之感,

发牢骚:人微言轻,人家不听,说了有啥用?

刘仲藜似乎犯了大烟瘾,再不让演讲不行了,信马由缰,

毫不在意有谁站出来反对他,只管讲述他的市场化进程。

 

我知道大家存在认识分歧,但你们是不是应该有点儿雅量? 

没人迎合,屠景城已经进入梦乡,涎水淌在衣襟上。

刘仲藜故意不去看他,趁大家精神弥散说:

改变开门是政治家的远见卓识,

然而却是以经济学家理论创新来指导实践。

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为市场化改革的起步阶段。

孙大冶认为可从企业改革的角度突破计划经济体制……

 

东一兵是北京第一批下岗工人,就想如果没有他们的改变,

我怎么会下岗?东一兵生气,忍不住插话:刘仲藜,

按照你的说法,改变从扩权入手,

目标却是更张所有制的形式,对不对?

刘仲藜瞥了东一兵一眼,眼神闪现一丝慌乱:

无锡会议,突破全民所有制不存在商品关系的观念,

刘光光认为在社会主义的条件下,市场化完全可以控制。

 

东一兵不放松,高腔大嗓地质问:马克思早就说过,

利润达百分之三百就能杀人,你的实践证明了吗?

刘仲藜越怕人打断他讲演,就越有人打断他讲演,

他现在有点儿疯狂,不接话茬,强行讲演:难能可贵的是,

祖尧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概念,我认为,

既然社会主义实行商品制度,

本质就不能不是一种特殊的市场经济。

东一兵不再客气:否,前提还没有论证,咋就确定了?

难道戴上帽子就成为社会主义的了?我怕了你了。

你需要改名,甭叫刘仲藜,叫赵高好了。叫了赵高,

你就可以指鹿为马了。

 

刘仲藜搓火:东一兵,甭想利用这种战法打击我,

没门!说只有资本主义才搞市场经济,不对! 

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结合!

东一兵宛若一块黑煤精,大喊大叫:我就知道你要往这上面引!

你这是想利用一部分人的幼稚,把我们大家全都绕进去!

 

黑脸对黑脸,刘仲藜的黑脸比东一兵的黑脸大一圈,

就显得有些气魄:谁绕你了?这是板块论,两者拼接,

构成整个社会经济活动。东一兵啪地一拍桌子:

讲的好。你就是善变。刘仲藜也拍桌子:

其次是渗透论,两者互相渗透。

东一兵说抹稀泥。刘仲藜不理睬:第三是重合论,

计划通过市场实现,市场依靠计划调节。

东一兵骂:扯王八犊子。刘仲藜毫不示弱:

骂人是无能的表现!

 

九十年代市场化取得进展,国家调节市场,市场引导企业。

东一兵脸色越变越黑:市场引导企业,引导出啥来了,

谁不清楚苏丹红鸭蛋、三鹿奶粉、带花黄瓜、地沟油、

福尔马林小银鱼这就是你的市场引导企业!

刘仲藜被搅得头昏脑胀:到了2001年,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立,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

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

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

东一兵疯癫狂躁:你当我不懂哲学,计划不等于计划经济,

市场不等于市场经济;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都是意识形态!

 

刘仲藜显现傲慢:实践的发展以及认识的深化,

让我们把市场经济同社会主义结合在一起。柳黪笑了:

你是不是在扯神话?刘仲藜以牙还牙:对,

就是要扯扯神话。东一兵站起来:

我说你是扯屁话。同学哈哈大笑。卢松在插话:

不是屁话是画皮。刘仲藜的脸蛋越来越黑,变成紫茄子,

皱着眉绷着脸说:改变方式有渐进有激进,我赞成渐进。

 

实施成本让人倾向激进式,摩擦成本让人倾向渐进式。

当年社会主义改造是剧变,而今市场化改革是渐变,

不但避免社会大动荡,还造成改革不可逆转性。

转轨路径就是自由化、市场化、民营化,

第一阶段大力发展非国有企业,

第二阶段衰减国营企业,

第三阶段将国营企业民营化。

 

柳黪感觉不对劲儿,猛然想起企业厂长经理座谈会,

会上,微电机厂张厂长气愤至极,满脸通红,

还拍了会议桌:国营企业咋不行啦?

民营企业头三年不纳税,

三年之后才纳税百分之三十三。

外企纳税就更少了,百分之十五。就咱国营企业纳税多,

百分之五十五!你们大家说就这样怎么和外企私企竞争?

 

这句话提醒了柳黪,想想,拨改贷,利改税,承包,合资,

私人持股,破产,拍卖,转让,抓大放小,国退民进,

都是经济专家提出的所谓改变理论和举措,

什么民营化,说的好听,其实还不是种荞麦,

为了红梗绿叶开白花!

 

柳黪想起柳迎罴与李始业,一个跳楼了,

一个溺水了,难道这种结局只因为他们无能?

只因为他们浑蛋?只因为个人因素造成?

就没有你刘仲藜之流的臭理论责任?

柳黪泪流满面,抹得像鬼魂,

捂着眼睛说:辣椒真辣。旁边坐着曹泱立刻给予驳斥:

瞎说,萃华楼是鲁菜,哪儿有辣椒?就是有辣椒,

也不能把你辣成了这样!柳黪不得不耍无赖:

我都辣成了这样,你还说不辣。那你说,

我应该辣成啥样?曹泱眨眨眼,他被胡搅蛮缠搅懵了。

 

此时此刻,刘仲藜正处在理论胜利的幸福之中,

便没有注意柳黪,或许他对泪流满面根本就不屑一顾。

兴奋宣布:专家测度2001年中国市场化程度为69%

这表明伟大中国已是发展中的市场经济国家啦!

当然有人利用民众的不满和学界的质疑,

胡说市场化改变了社会主义制度,

这是一股极左思潮,我们既要反右,更要反左。

那些老左和新左一直做梦,幻想把改革引到非市场化方向。

这就是神州市场化进程,伴随你们的无理取闹和捣乱失败,

我胜利地圆满地完成了讲演,对此我感到无比骄傲和欣慰!

 

刘仲藜轻蔑地微笑着,不料卢松在提醒他,

你还有一件大事情没有提及,老实说,老百姓甚是可怜,

纵观你的演讲,没看见有哪一位学者考虑过劳动人民的意愿。

我们不希望一部分人成了富豪,而另一部分人穷困潦倒,

生活底层。我们也不希望社会成为枣核型,

我们希望全社会,人人幸福,阖家欢乐!

改革之初,国企90%赢利,改革之后反过来,

只有10%的国企盈利。我想问,真是国企不行吗?

回答否,不是国企不行,而是不幸。拨改贷、利改税,

55%重税,剩下一点儿利润还要再分成。有人说财政缺钱。

既然缺钱,为啥民企交33%的税,三资企业交15%的税?

 

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谁又做了些什么?

个人捞足了,国企病入膏肓,最后把拍卖、破产、抓大放小、

国退民进当成改革措施。试问,是谁制造了国企滑铁卢?

就是骆驼也经不起这般宰割。狼长大了要吃羊,

他们明目张胆地说出路就是民营化!

许多人士认为变了。不同的是,

左翼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右翼大加赞赏。

有人把搞活与所有制对立起来,似乎不改变所有制,

就无法搞活国企,似乎国企的活力,只能借助私有化来启动。

 

我要讲的郎风暴,是2004年爆发的一场争论,

导火索是香港郎咸平教授的一篇批评文章,

郎咸平教授旗帜鲜明劝告,国退民进,

已经成为瓜分国有资产的盛宴,

民营化为主导的产权改变存在错误,

应当停止,而我们大陆有那么多的专家,

却提不出这样深刻的问题,怎能不让人耻笑?

        

公众发现,一些成功者身上存在双重属性,

他们精明勇敢,擅长把握潮流;但无法控制欲望,

在这场游戏中,将本不属于他们的资产,

明目张胆地转化为他们的财富,

从而引起轩然大波。

在十五年前,玫瑰梦想让许多人受益,

此后发生了改变,出现了大量受损者,贫富分化。

 

郎先生用触目惊心及比比皆是形容他的发现。

涉嫌侵吞,都在借改革之名行侵吞之实。

有些人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占有?

人民表示无法容忍,可是有些人却容忍了。

媒体有过报导,还有过直面交锋,甚至运用了起诉。

激烈的交锋一直延续到今天,却仍不能见诸于分晓。

 

学界有人出来反驳,乃至不遗余力发动进攻。

有先生叫嚣他跟郎先生的分歧带有根本性,

国企改革并非是经济学家拍脑瓜的结果。

东一兵坐在一边,举手打断卢松在,毫不理会身份渺小,

大言不惭:他这是想高抬自己,其实就是拍脑瓜儿,

也没有他的份儿呀。而另一先生声言,

学者不能把企业家当作敌人,

还有先生,据说是产权改革的倡导者,

强调国退民进以及民营化,是摸索出来的道路,

要善待企业家,这时候没人再说我们的心肠总是太软了。

 

出人意料,北大林教授表示他的看法与郎先生一致,

在没有政策性负担情况下国企不一定经营不好。

请大家注意,他强调没有政策性的负担,

看来是政策性负担导致国企亏损。

最近几年,被社会寄予厚望的企改变成了硕鼠的盛宴。

其实问题并不在公有制,争论的焦点也不在壮大国企,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实现市场化。

 

质疑出真知。卢松在的质疑博得同学热烈鼓掌,

鼓掌之后,柳黪冲动起来,自斟自酌,情绪如火,

把美酒化作感慨:在资本主义还强大的年代,

实行社会主义,如同在大森林里前进,

你需要勇气,集中精神,披荆斩棘,奋力开拓,

稍有疏忽,就会被隐匿在黑暗里的野兽咬伤或者吞噬,

或者被漫漫如海的荆棘灭顶。听罢,刘仲藜浑身战栗。

 

社会变成万花筒,柳黪酸楚,我睁眼看社会却看见了啥?

我为工农不平,为普天下劳动者不平,为社会底层百姓不平,

我无能,无法把我的经历体验耳闻目睹深刻记录下来,

让后人了解我们几代人被抛弃的辛酸。

可我真无能吗?我有文化有体验,

手中之笔写了多少文章?为啥不能写经历?

不,这不是问题,只要敢尝试,就能生动记录体验,

内容决定形式,我只需考虑记什么事情,无需多虑其他问题。

 

两只大脚在夜空行走,只二十八步就迈进了鸟巢,

欢呼雀跃,忽又静谧,历史画卷徐徐展露。礼花升起,

漫天辉煌。柳黪浑身战栗,身躯宛如风轮,

思想如梦如幻。当他站稳脚跟之时,

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夜空绚烂,宇宙就在脚畔,

执手可触。星群似云似雾,星辰成盘成环,

悬天一线的银河,携带亿万颗太阳在旋转,虎虎生风。

 

柳黪定了定神,

断定与远古人类看到的星空相差无几。

柳黪看到了天蝎座,同一事物,

人的认识却有天壤之别,北半球居民认为天蝎是不幸之星,

而南太平洋的居民则认为,天蝎能给人带来好运。

在宇宙间行走,柳黪感觉银河好像是淡淡的浮云。

一跃跳到银河之上,他忽然发现银河变成了旋涡。

奔向侧面,他看到银河宛如飞碟,边缘还有球状星团。

他发现了远方的晕,无数如钹一般的星团,载歌载舞。

柳黪无限感慨:站在地球上观看宇宙,星星点点。

站在宇宙观看星座,赤橙黄绿青蓝紫,绚丽多姿。

白天看广宇,天是蓝的;夜晚看广宇,天是黑的,

其实宇宙五彩缤纷,距离与角度让你看不清真实面目。

 

黑洞颇为传奇,并非只会吞噬,还会唱歌。

黑洞吞噬是死亡,黑洞高歌是诞生。一端吸入,一端喷射,

喷射的声波就是它的歌。黑洞之歌,是死亡的赞歌;

死亡无声,诞生有音。无声是有声的前奏,

死亡是诞生的前奏。没有死亡,就没有诞生。

 

宇宙是谜,人类也是谜。女娲孤寂,倒影让她富有幻想,

抓一把泥,捏成偶,清风一吹,泥偶活了,有两条大腿,

女娲称之为人。玛雅人也是个谜,在人迹罕至的中美洲雨林里,

创造了让现代人都难以想象的文明——

祭坛、浮雕和石碑。还有丛山之巅的马丘比丘——

传说中的圣城,经历了数百年狂风暴雨的摧残,二百多间石屋,

依然完好无损,花岗岩城垣岿然高耸;让人惊奇而不可思议,

这是神的力量,还是人类的力量?至此创造了如此辉煌的人类,

为什么还会认为神比人类伟大?难道他们忘了神是他们的想象?

 

柳黪俯视鸭蛋形成图,银河从中部穿过。

听说星系演化,先是一种类型,继而演化出各种类型。

然而,有人说正好相反,演化的结果,

以椭圆星系完全对称和简单化而结束。柳黪愤慨:

人呀人,不是左就是右,即便对待神秘宇宙依然如此!

 

还是伽利略真实,他说银河只是不可计数的恒星聚合体。

他所以这样说,并非是想嘲笑哪个民族的传说,

也并非是想嘲笑哪个宗教的教义,

可是正因为他这样说才招来杀身之祸,

宗教徒才不管他是不是坚持真理的天文学家,

大庭广众之下,架起一堆柴火,大白天就把他烧了。

千回百转,认识发展让人意识到伽利略的探索是正确的。

 

无独有偶,马克思逝世一百多年之后,

人们才意识到他对资本主义的预言多么深刻。

他不光揭示了资本主义的丑陋和弊病,

还为它开出治疗的药方。

正如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人类对银河系的看法就改变了,

恰似与资本主义比较,我们生活在类似的社会里,

只有前一阶段与众不同,而那一阶段实践正是一种创新。

        

要勾勒银河系的旋涡结构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同样勾勒社会的特殊性也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星系相食,银河系就是一个吞食性星系,

它正在吞噬人马座矮星系,然而比起富星系团的贪婪,

它的贪性小得多。至于人类社会,马克思很早就给予了描述,

他希望有一天人民能够按照哲学真理指出的方向发展实践。

 

奇迹发生了:璀璨里一队影像慢慢呈现,

有三皇五帝、老子孔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还有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根据柳黪判断,

竟然还有古希腊政治改革家梭伦,

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作恶的人能致富,而好人反倒受穷;

但我们不愿意,用我们的道德和他们的财富交换,

因为道德是永存的,而财富每天都在更换主人。

 

竟然还有苏格拉底,

因为坚持信念判处鸩刑,但他面无惧色,手指天国;

竟然还有马其顿王国亚历山大、孔雀王朝阿育王、

罗马帝国恺撒大帝和俄罗斯帝国彼得大帝;

还有为自由战死沙场的斯巴达克;

还有英国人莫尔,他对英国社会极其不满,

因而写了《乌托邦》一书,讽刺黑暗,寄托理想。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群亟亟迎前者里,

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还有毛泽东。

这些无愧者的诗章,仍在宇宙间回响。

当今中国,一些关于他们的书籍,

正在掀动一轮奇怪的思潮,污蔑他们的思想,

诋毁他们的人格。

 

黑暗深处,魑魅正在消退,全都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声音窸窣,净是好听的词汇,方知正在粉饰他们的卑鄙行径,

掩盖他们的滔天罪恶,安宁他们的丑陋灵魂。

 

远景,一群伟人席地而坐,仿佛正在曲水流觞。

近景变成特写,伟人高大如佛,慈眉善目。

坐在最前面的伟人是卡尔·马克思,

虽然在当今中国主流经济学界备受冷落,

然而伴随全球金融危机,正以王者姿态回归。

大不列颠举行了千年伟人评选,马克思独占鳌头。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斗争一向严肃,

而今增添了些许幽默。西班牙马德里约莱达村村长,

蓄着络腮胡,脖颈围一条巴勒斯坦围巾,

让他看上去更加像马克思与卡斯特罗的混合体。

人们路过约莱达,发现村徽上写着:和平路上的乌托邦。

走村串巷,墙壁写满了标语:走在通往乌托邦的大路上。

 

恩格斯映入眼帘。他的风范彰显了绅士气派。伟人认为,

资本主义社会的祸根在私有制,它让人为发财致富发疯,

让富人变成贪婪的衣冠禽兽,让劳动者饱受压迫和痛苦。换言之,

私有制变人为魔鬼,变人间为地狱。竞争是私有制的必然现象,

资产阶级经济学家赞赏自由竞争,可是商业危机如同瘟疫,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卑鄙下流,

胡说人口生来就有一种超越支配生活资料的倾向,

资本主义社会工人阶级的贫困与灾难,由人口增殖造成。

谬论迎合资产阶级和寡头政府的需要,得到他们的喝彩。

其实工人阶级的贫困和失业,全部因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正是它,

让资本主义社会商品过剩,人民饱尝痛苦。因而只有消灭私有制,

才能结束这种人类堕落的现象。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

正是理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钥匙,掀起无产阶级革命的动力。

 

柳黪望一眼恩格斯说:导师,我有个疑难想问。

中国学者说您晚年放弃了共产主义理论,这是真的吗?

他在春节团拜会上要求大家牢记您的一段论述,

还说没读过或者没读懂,就是没弄懂弄通马克思主义。

他说,1886年您为美国版《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写了一段话:

本书在哲学、经济和政治方面总的理论观点和我现在的观点,

并不是完全一致。1844年还没有现代的国际社会主义,

从那时起,首先是并且几乎完全是,由于马克思的功绩,

它才彻底发展成为科学。我这本书,

只是它的胚胎发展的一个阶段。正如人的胚胎,

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还要再现出我们的祖先鱼类的鳃弧一样,

在本书中到处都可以发现现代社会主义,从它的祖先之一,

即德国哲学起源的痕迹。本书很强调这样一个论点:

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党派性学说,

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

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

这在抽象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

有时还要更坏。

        

后来我看了附录,有一段话被他莫名其妙地省略了:

既然有产阶级不但自己感受不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

而且全力反对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

所以工人阶级就应当单独地准备和实现社会革命。

1789年的法国资产者也曾宣称,资产阶级的解放,

就是全人类的解放,但是贵族和僧侣们不肯同意,这一论断——

虽然当时它对封建主义来说,是一个抽象的历史真理——

很快就变成了一句纯粹是自作多情的空话,

而在革命斗争的火焰中烟消云散了。

现在也还有这样一些人,

他们从不偏不倚的高高在上的观点,

向工人鼓吹一种凌驾于工人的阶级利益和阶级斗争之上、

企图把两个互相斗争的阶级的利益,

调和于更高的人道之中的社会主义,这些人,

如果不是还需要多多学习的新手,

就是工人的最凶恶的敌人,披着羊皮的豺狼。

您说的多么明确呀,只要对照附录和序言,稍作分析,

我们就可以戳穿他的目的。他的伪造手法实在太愚蠢太卑劣了!

他引用的那些话恰好是您认为错的需要纠正,是旧哲学的痕迹。

 

列宁进入眼帘。这位苏维埃缔造者,

共产主义的思维和方法,在他身上具有强烈的个性特征。

他没有儿女,却在全世界拥有众多追随者和继承者。

这位苏维埃缔造者在童年时期非常可爱,

卷发,眼睛深陷,面带微笑。成为职业革命家之后,

人们看他就不仅是可爱了,而是无比尊敬与崇拜。

列宁的哥哥亚历山大•伊里奇密谋炸死沙皇被捕。

母亲向沙皇递交呈文,请求探访亚历山大•伊里奇,

沙皇竟然批准了,还说如果亚历山大•伊里奇悔过可以赦免。

然而亚历山大•伊里奇说:如果那样我就必须讲出全部底细。

妈妈,请宽恕我吧。最后亚历山大•伊里奇被处以绞刑。

母亲送他上断头台,鼓励他鼓起勇气,迎接死亡的挑战。

 

事后,列宁说我们不走这条路,

从而成为了马克思主义者,选择了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

柳黪呼喊:伟大导师,自从十月革命取得伟大胜利,

许多人做事都打着革命旗号,我们如何辨别真伪呢?

话音刚落,列宁使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回答:这个好办,

看他到底为了谁?要是一下子看不清他的政治纲领,

那么就看一看他的政策对谁有利!说罢,

列宁做出他那极具标志性的手势,大大增强了他的讲话感染力。

镜头闪动,人影消失的一刹那,柳黪听见列宁近似呼喊的声音:

公众先生们,别相信那些鬼话,最好先看看事情对谁有利!

 

柳黪欢呼雀跃,却看见斯大林走来。

他表情严峻,浓眉弯成弓形,

想必已经知道人间发生的一切,恶意诽谤愈来愈多,

让他愤怒。天地两隔,他无法向人民做任何解释。

柳黪大声疾呼:斯大林同志,随他们说去,

谁都篡改不了历史,您是伟大的十月革命的鼓舞者和领袖,

作为列宁的接班人,您战胜了形形色色修正主义,

创建了苏联社会主义模式。正是您的强有力的领导,

苏联才变得伟大和不可战胜……

 

雄伟的宇宙山脉,绵延数亿万里,座座山峰,突兀伸展,

层峦叠嶂。柳黪看见若干星云团,宛若骏马狂奔,

鬃毛猎猎,长尾飘飘。他又俯瞰,

宛若天蓝色的海浪下面,万倾海葵,无数触角不停摇摆,

万般动荡,变幻莫测。神奇壮观的景象让人震撼。

银河深处,隆隆作响,宛若春雷。

 

无数颗太阳般的恒星,环绕宇宙山脉,

忽然山呼海啸,仿佛天崩地裂。

巨人身形徐徐呈现。起先宛若古希腊天神普罗米修斯,

继而,酷似华夏齐天大圣孙悟空。普罗米修斯,

意思是先觉者。他是天神宙斯的堂兄弟。

在全世界各民族神话里,人类几乎全是泥塑。

普罗米修斯得知天神的种子藏在泥土里,就和土为泥,

按照天神的模样做成人,这就是说,人是神的克隆。

 

可是,趁普罗米修斯打盹的时候,

他的弟弟厄庇墨透斯,把给予人的装备和能力给予动物,

熊获得了皮大衣,马获得了皮靴,牛获得了犄角,

而人类却什么都没有,赤身裸体。

为了让人活下去,普罗米修斯想把火送与人类,

然而宙斯不同意,只好偷偷地靠近太阳车,引燃大茴香。

火种来到人间,盗火成为人类的第一次启蒙运动。

马克思称普罗米修斯为哲学史上最崇高的圣哲和殉道者。

 

孙悟空金睛火眼,华夏民族称他齐天大圣。

伟人曾经幽默地说,我身上就有些猴气。

继而他又写诗: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巨人变幻莫测,柳黪在影像里看到了思念中的伟大领袖。

柳黪热泪盈眶,呢喃不已。领袖顶天立地,昂首远望。

忽儿大手一挥,光芒闪烁,仿佛万物喷发。

 

现代天文学中,最怪诞也最吸引人的概念就是黑洞。

曾几何时,它最明亮,但在结束生命时却抛弃了明亮外壳,

保留超压缩内核,从而引力超强,连靠近的光都不能逃逸。

白洞和黑洞是天文物理学家提出的假设。

白洞与黑洞相反,黑洞吸收,白洞喷发。简单说,

白洞就是反转的黑洞,进入黑洞的物质,

从白洞喷出,创造新的宇宙。

 

柳黪一不留神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终身遗憾。

他下意识看一眼白洞喷发便让他失去与伟大领袖的交流机遇。

他追悔莫及,就在宇宙疯狂寻觅。

宇宙宛若蔚蓝色的海洋,星云宛若大海的波涛。

忽然大海平静下来了,宛若一块蓝玻璃。神秘的大手出现了,

在蓝玻璃上撒下黄沙,涂涂洒洒,变成一幅巨型沙画。

 

宫殿巍峨,风格庄重。琉璃墀头,瑞兽奇花。

前面还有石头华表,汉白玉柱,雕刻云龙,

顶端蹲坐一只吼。丁字形广场,四面红墙。

左面一侧有学生讲演,长棉袍大围脖,寒风吹起了黑头发。

右面一侧有数千群众,有人聆听有人交流有人散发着传单。

 

继而神秘大手迅速涂抹,画面出现一片清湖。

几株杨柳榆槐,一艘红船,坐满了面容严肃的青年。

碧波荡漾,红船浮动,熠熠光辉。

神秘大手又一搂,红船如影,神秘消失。

    

画面又现, 一群士兵、工人、农民,全副武装。

城池上火光闪闪,有人中枪,有人跌落。

神秘大手一搂,城池没了,士兵没了。

继而画面出现一座座青山,一支队伍行走其间。

忽然,一位梳着中分头的中年人,走出队伍,指指画画,

队伍整齐了,雄赳赳,气昂昂。神秘大手又是一搂,

队伍不见了,只剩一片青色大山,苍松翠柏,红旗招展。

 

继而大手又挥洒,青松翠柏,还有红旗。

继而队伍出发了,然后渡河,然后战斗,鲜血染红了河水。

继而又是高山,宛如大海波涛,宛如泥丸滚动。

继而一座别墅,闪烁光芒。继而出现汹涌大河,

出现皑皑雪山,出现青青草地,出现黄土高原。

群山如龙如蟒,塬峁似象奔驰。

 

神秘大手一挥,玻璃板上又出现巍峨宫殿。

彩霞映红天边,太阳徐徐升起,光芒万丈。

红墙碧瓦,红灯笼,红地毯。宫殿之前红旗如海。

伟岸的身影出现了,草绿色军装,频频挥手致意。

一会是涛涛红浪,一会儿熊熊烈火。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柳黪看呆了,许久缓过神又看到宇宙变幻。

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感谢你宇宙。

是你,增长了我的见识;是你,坚定了我的信念。

人类已知认识宇宙需要大场景,大尺寸,大数据,

这样的思维才能突破局限。在没有完全了解宇宙的时候,

我们只能做出一些相对正确的评价,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结论。

宇宙间没有绝对,事物一直在变化。天象并非寓言,而是自然。

 

不知何时,千里眼和顺风耳从南天门里跑出来,

柳黪双手一拱说:不识庐山真面貌,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跳出地球,相信一定能看破地球的云谲波诡。

若有谁不相信,就请跟我们一起看吧。

两个神一个人,肩并肩,

仿佛大雁抻长脖子看地球。

 

柳黪侧耳倾听,问顺风耳:你听见下面说啥?

似乎有风吹拂,顺风耳簌簌抖动,说:炫富。

这词是富家子弟创造,浙江民营老板女儿高中一毕业,

就去法国留学。女儿十六岁生日收到一份礼物——

八万元的项链。有人问还有啥愿望,

她说买一艘豪华游轮。你听这是啥口气!

柳黪不屑:讲究奢华,哪儿比得上东海龙王!

 

千里眼目光转向东海,这一望不得了,越过十里洋场,

停留大学盥洗室。里面没有别人,只有一名漂亮女生,

往脖子上套绳索。千里眼惊恐万状,喊:哎,

你在干吗?女大学生不理睬,套上绳,

白脸蛋憋成了紫茄子。千里眼悲叹:

看见了吗?父亲撒手人寰,母女相依为命,

女儿来东海大学读研,请求同住,遭到断然拒绝。

两个女生,不同的结果,是谁在执掌她们的命运船舵?

 

是啊,当下有多少人渴望国富,似乎国富就是民富。

许多年过去了,弱势群体不但没富,反而向下出溜。

人们用底层来定义他们,比如新底层公众之类。

新底层公众向往平等与公正,渴望体面与尊严。

残酷的现实宛若钢刀,斩断他们与财富的联系。

国与民犹如母与子,母亲被长子驮在肩上疾行,

已经不能自作主张,更帮助不了另外几个儿子,

尤其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傻儿子,踉踉跄跄跟不上趟,

拼命地叫喊:妈,你咋啦?你儿子傻,你就不要我了吗?

我们都是你的儿子,为啥你只听大哥的话,不听我的话?

 

千里眼摘下一只眼睛拍入柳黪的脑门,

柳黪就又看见另一幕触目惊心的悲剧。

小城里一队小学生扭屁股歌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歌声惊动阿毛,立刻飞奔出了门洞。阿毛今年四十二岁,

长胳膊长腿水蛇腰,像一只青河虾蜷在炕头睡午觉,

歌声刺激了神经,呆了一会儿,张牙舞爪,

宛如魔鬼附体,从旮旯拽出长刀,

跃上街头,唰唰唰,砍倒了八名小学生。

 

阿毛疯啦!邻居惊慌失措。

这阿毛平日木讷,人还蛮善良,知道尊老爱幼。

今天怎么这般的凶恶?暴戾。有人说。

不,暴戾不轻易露头,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啥东西?穷困。

这穷汉子四十二岁还寄人篱下,五次恋爱五次失恋,

至今还光棍一条。可他不懒呀,为啥还受穷?

既然有人饕餮国富大餐,那么就得有人吞嚼穷困菜梗。

带酸味的大汗一文不值,暴戾怎能不出来作祟?可是……

 

悲剧挑心愁,柳黪不能忍看,匆忙转移目光。

却不幸看到另一幕悲剧:女人低着头,

央求肥头大耳的村支书给她解决拆迁补偿。

村支书颐指气使:甭找我,找也没用。女人骨子里刚强,

如是者三,女人说:你不解决我跳楼。村支书不屑一顾:

关我啥事?要跳就去五楼跳。

女人忽然觉醒,跑上五楼,起身飞跃,

狂风骤起,摔在石板上,脑浆迸溅,如同苦菜花。

 

站在宇宙之上看地球,真真切切,

东面大海,沿岸镶嵌无数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蓝宝石;

西面广袤大地,宛若踩过荸荠的烂泥塘。

画面出现一群记者画者,一边走一边画一边记录。

留下深浅不一的脚窝,清晰地印刻在长城内外和大江南北。

柳黪站在太空上,只望了一眼,就被画稿与笔记震撼了。

 

姬河湾是个小村庄。春潮来临,座座工厂,拔地而起,

姬河为之欢呼雀跃,然而污染来了,清凌凌的河水变成黑色,

大地没有脚,想躲躲不开。大地呼喊,人们充耳不闻。

呜呜。这是啥声音?顺风耳掰下耳朵安他鼻尖上。

他看见了,听见了,农民姬鱼唇悲哀不已:

只有卖房了,卖了房子才能去治病。

左边站着画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右边站着妻子:医生说了有钱才有希望。

 

姬鱼鳍来了。记者问他:人家喊你半边户,这是咋回事?

姬鱼鳍摇了摇头:这是农村习俗,两口子死去一个叫半边户。

俺村半边户不光我一个。姬鱼尾来了,记者问庄稼咋样?

姬鱼尾一脸无奈:晚熟半个月,减产四百斤。

记者问怎么办?姬鱼尾垂头丧气:

你看这河滩,草都不长,我还能咋办?

记者仰天长叹:多少清凌凌的河被污染了?

多少被污染了的河,又绕过了多少美丽的村庄?

 

嵌在柳黪脑门上的千里眼眨了几眨,

抓拍了几张照片。第一幅显影,画面里的人紧锁眉头。

这位是摄影记者,十多年来一直调查淮河污染源,

正是他在沈丘首先发现水污染导致了癌症村。

第二幅也显影了,画面里的人是农民,黢黑手指宛如枯树枝,

慢慢前伸,黑手指向一片漫滩。眼观荒草,农民呜咽:

前几年还能打鱼,而今一下水就烂脚烂手。

脑门上的千里眼抓拍他的右手,

拇指少了半截,食指下半截没有了。

第三幅显影迟缓,定格在蛛网般的淮河。

 

淮河之水,昼夜奔流不息,流入干渠,

流入支渠,流入毛渠,流入村庄和田野。

水污染了,臭烘烘,喝一口,辣嗓子。

可是谁能不喝水?喝了这样的水,

谁能保证不得癌症?只有一小会儿,

画者记者就被臭气逼退了。他们能退,

可以退,常年枕河而居的农民退得了吗?

 

不看了,不看了,看了让人心酸。

飞行宛若清风,柳黪看见越江三角洲,河网纵横,

居室如卵,车流如织,人流如潮。柳黪望洋兴叹:

哎呀,经济腾飞,原来就是这个模样!

兴叹吸引了神仙,一个听,一个看,听着看着,

皱起了眉头。柳黪不解:你们看见了啥,为啥愁眉苦脸?

千里眼伸出胳膊手,黑黢黢,瘦骨嶙峋,朝云下一指:

你看下面的工厂,毛孔滴血,伤口流脓,准是个伤心地。

 

柳黪擦拭脑门,第三只眼亮如火炬,

白发苍苍老教授率领黑脸学生正在医院采访,令人惊讶,

受访者并非工人,而是一根根鲜红手指头,一寸多长,

无头无脸,无鼻无耳无眼,却有一张红嘴巴。

红嘴巴吐血泡,血泡破裂,劈剥作响。

柳黪撅一撅鼻尖上的顺风耳,就像撅一支喇叭花,

耳背朝上,耳蜗朝下,就听见劈剥声变成含混不清的哭诉,

悲悲切切:俺这儿每年三万宗断指案,轧断手指四万根。

老教授实地采访三年,写一篇《越三角伤情报告》,

这只是冰山一角。俺们都是从农村来的农民,

来自五湖四海,这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民工潮。

 

俺才二十多岁,还没吃过荤,手指头就断了。知道吗?

他去世第二年,龙安两地发生了一万多宗断指个案!

让人心酸,俺的报酬少得可怜,多的每月一千块,

少的每月五百块。五百块,吃了饭还能剩下啥?

断俺手指的破机器又老又旧,外国人不希罕,

却被我们引进,法院查封,竟是20世纪20年代产品。

俺没技术,也没培训就上岗了,还不到一个月,

就让机器轧断俺两根手指头。俺想走,老板不让,

扣押身份证;俺手指头没了,人家甩俺就像甩破鞋。

俺怀揣希望来,希望没改变俺命运,却残了俺一只手。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谁能知道车轮里裹着俺的血和泪?

啥?你问法上哪儿了?告诉你,法一遇见事就躲,

俺没钱,谁愿意帮俺打官司?

俺不是白领,不是蓝领,顶多算个泥领,

就这么凑合着活,俺是生产工具,人家说福祉和俺没关系。

柳黪扯扯千里眼黑胳膊:咱去别处吧,他说话出格,

我怕沾包赖。千里眼鄙视一眼:这就怕啦?既然这样,

我带你去看学生暑期工。

 

千里眼手一指:瞧,这个小姑娘就是暑期工。

柳黪定睛一看,哦,小姑娘脸蛋儿还很稚嫩,

顺风耳立刻感慨小姑娘的故事:她叫郑燕,家在鹤岭,

今年十六岁。十年前老爸遇车祸,家庭生活急转直下。

郑燕需要交学费,一放暑假就去塑料厂做暑期工,

天天加班到深更半夜,前天昏厥,

母亲带她去医院,大夫诊断病毒性脑炎,

还有呼吸麻痹和肺炎,当即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只熬几天,魂魄就从七窍飞走了。

 

忽然,天空飘下一张白纸,柳黪抓在手一看却是诗歌:

本名民工/小名打工仔/别名进城务工者/曾用名盲流/

尊称城市建设者/昵称农民兄弟/俗称乡巴佬/绰号游民/

爷名工人阶级同盟军/父名人民民主专政基石之一/

临时户口名社会不稳定因素/永久宪法名公民/

家族封号主人/时髦称呼弱势群体。

柳黪感觉酸楚,大叫我不看这个。神仙为难:这不看那不看,

你到底想看什么?顺风耳四面旋转,千里眼八方扫描,

零零碎碎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呈现在柳黪面前。

 

北京街头走着一个人,东张西望,

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人群,让他不知所措。

他还年轻,刚刚出狱,咋还愁眉苦脸?

这个自由世界似乎可以重来,他尝试,却没单位要他。

他哭哭啼啼跑回监狱,倘若不让回来,我只有死了!

石库门的小屋里,女教师趴在桌上给报社写信,

儿子沮丧地藏在灯影里:妈,儿子拖累您了。

儿子内向,虽然读完大学,却八年没找到工作。

信写好了,女教师发现儿子头上一把蓬松白芦花。

 

多语八岁,是个弃儿,单身汉收养了她,

不幸患了白血病,治疗费三十多万,

单身汉花光了积蓄。多语在病历上写下了几个字:

自愿放弃治疗。期末,多语考试得了双百分。

要求单身汉给她照相:爸,有了这张相片,

将来你要是想我可以拿出来看看,我会朝你微笑。

 

东海金环大厦,国庆节大牌明星举行婚礼,花销一百万。

同一天寿县农村,农民五口之家默默面对一盆萝卜缨儿……

顺风耳又翻出一幅画面,是个抢劫犯,模样倒不凶恶。

柳黪正要仔细看,抢劫犯张嘴说话了:我叫张义,

做这事为了养家。柳黪愕然。啥?为了养家?

你是不是想说因为养家就可以抢劫?告诉你,不论啥理由,

都不能抢劫!张义争辩:我不是这意思,我想说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看似偶然,却有必然。穷困之极,不论谁,

尤其有责任感的父亲,很可能在穷途末路之时,

因为一念之差走上犯罪道路。实例证明,

犯罪并非只是个体原因,还有管理问题,还有制度缺陷,

还有分配不公的参与,都是诱发犯罪的重要因素,然而国家呢?

社会呢?一个无辜的人死了,一个丑陋的罪犯也死了,

那么社会在哪儿?国家在哪儿?

谁都不能脱离社会存在,

谁的道德品质人生观念以及性格,

乃至生活习惯,都是由所在环境造就决定的。

就罪犯而言,除非我们能够证明有人天生就是罪犯,

否则我们就有理由说是这个社会制造了罪犯。

啊,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呢……

 

千里眼决定让他看一座繁华大都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唧唧喔喔的歌声化作了疑问:这是我熟悉的神州吗?

为啥会有这么多哭诉?为啥会有这么多无助?

为啥会有这么多生命之痛……

假如你喝着污染的河水长大,假如你的父母一贫如洗……

你是否还会认为这是社会转型必须支付的代价?

你是否还会认为机会均等?考问连连,

柳黪异常痛苦,再承受不了,大嘴一咧,

哭哭唧唧:我啥也不看了,我要回家,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两位神仙的表情异常严峻,语气变得相当强硬,

不,有一个画面你必须看,看了这幅画面,

你回到地球之后才会有勇气坚持生活。

柳黪蒙了:什么,我啥时说死了?

难道宇宙之上还有医治地球弊病的神药?

千里眼接过话茬:你确实没说,可我看了,你心已死。

柳黪惶恐:谁说的?就是神仙也不能胡说八道啊!

顺风耳拦住千里眼:这副药能否有效,我们没有验证。

但我们知道这副药早就有了。伸手朝云层下面一指——

喏,药就在下面……

 

雪白的云层之下,有一座广大院落,大门五间,坐北朝南,

大脊有吻兽,垂脊有仙人,大红漆门外有石狮,

庭院深深,青年正情绪激昂讨论,

仿佛百余年前那一幕,

仿佛一场新的启蒙运动已经到来。

清风徐徐而来,柳黪豁然清朗,他清晰地看见,

这是一幕让人无比激动与宽慰的场面,这一场面生动如初!

 

一位细挑鬘高的学生,戴一副白眼镜,细胳膊举在额角一侧,

薄薄的大手使劲儿一攥,变成瘦骨嶙峋的拳头,有力向上一举,

声音铿锵:在资本主义还十分强大的年代实行社会主义,

需要极大的魄力,就好像在茫茫无际大地前行,

需要大无畏的勇气,需要聚精会神,

披荆斩棘,奋勇开拓。否则,稍有差错,

就可能被隐蔽在黑暗里的猛兽咬伤甚至吞噬,

或者被乱石滩纠缠跌倒,或者被如渊的荆棘淹没。

 

而今资本主义高奏凯歌,一切质疑都被视作异端,

二十一世纪青年,为什么还要纪念毛泽东?

因为我们厌倦了精英的说教,受够了市场化的驱使。

我们纪念毛泽东,因为他是伟大的先行者,打破了资本矩阵,

我们纪念毛泽东,因为他是伟大的解放者,创造了新世界。

 

从西方归来的精英们欢呼雀跃,千百次重复他们的诅咒,

企图把谬误变成真理,上演一出又一出现代版指鹿为马,

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是西体中用的进程,

我们思考,我们审视,最终发现幸福世界,

充斥着诸多荒谬,变成了八卦、广告和肥皂剧。

我们渴望真实,渴望奋进,他们却要我们变成白痴,

浑浑噩噩,走他们设计的道路,遵循他们的秩序。

 

精英大腹便便,低眉弄眼,卖弄风骚,拥抱全球资本主义,

而我们却深受其苦,我们之所以将目光投向革命先辈,

因为他们代表了另一种可能,他们的实践证明,

建设一切为人民的新世界完全可能,

人人成为哲学家,人人都能认识和把握未来,

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就是崇拜人类的真理……

 

柳黪醒来,只有柳迎熊坐在床边关照他。

父子对视,柳黪问:现在是黄昏还是黎明?

柳迎熊反问:黎明怎样?黄昏又怎样?

两者还不是一样的亮度?

噢?他这是入禅了还是懂得哲学了?

 

柳黪使劲儿转了转眼睛,忽然发现柳迎熊的模样有些异常,

头发油黑发亮,眼神迟疑憨厚,脸上有伤。柳迎熊笑了,满脸自信。

柳迎熊帮他掖了掖被角,柳黪发现他的胳膊上有块瘀紫,

手上有伤痕。急忙问:啊,这是怎么了?

柳迎熊的表现相当平静,没啥,

大前天摆地摊,因为抢占地界,和人狠狠干了一架,

脑袋瓜挨了几棍,我也揍了他,摔他一个狗吃屎。呵呵……

 

什么?大前天的事?我怎么不记得?柳黪疑惑不解。

啊,今年是2011年,您老已经昏睡三年了,

怎么可能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什么?已经昏睡了三年?

我怎么感觉只在宇宙遨游了三天?

什么?遨游宇宙?您成神仙了。见到佛祖了吗?

没见到。见到毛主席了吗?见到了!真见到了?真见到了!

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